作者:纯洁滴小龙
老頭指了指男孩:“我先前都不知道他站在這裏,證明他很結實。”
“結實?”
“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你是蝦米。”
“你是大魚?”
老頭又瞥了一眼男孩,淡淡道:“小魚。”
李追遠早就察覺到屋內的“動靜”,他也早就走陰了,先前屋內的對話他也聽到了,知道了老頭是陰萌爺爺的身份,卻也沒因此放下戒備。
但現在,他算是確認對方是“無害”的了,因爲對方示弱了。
其實,剛剛這段時間以來,男孩腦子裏一直糾結的是:自己該不該撲上去咬他?
沒辦法,他是真的不知道走陰狀態下該如何打架。
上次在路霸村裏面對那個紅衣小女孩,也是用的粉末驅散的她。
自己目前所翻閱的魏正道的書裏,也沒有詳細講走陰的。
這應該是一個基礎科目,基礎到魏正道都懶得提,可偏偏李追遠就是不會。
這就像是他會做高階咚悖瑓s“不會”加減乘除。
用是能用,因爲他雖然不懂“加減乘除”是什麼意思,卻把基礎算數的答案背了下來。
這也是爲什麼他會動輒透支流鼻血,固然有年齡還小身體未發育好的原因,但主要還是因爲他的咚闫鹗质骄褪呛A俊�
“遠哥兒是吧?”
老頭對李追遠確實是另一種態度,稱呼後頭還加了句客氣詞,不像叫譚文彬就是愣娃子。
“嗯。”李追遠應了一聲,“你好。”
“陰福海,插坐豐都碼頭,不知遠哥兒坐哪座碼頭還是拜哪家龍王?”
說着,老頭還做出了一套江面上的手勢。
不是每個行業都會誕生黑話和手勢,這種互撂身份的形式,本就是爲了消弭矛盾、避免衝突。
另一個大卸炷茉斚矚g擺這架勢的,就是土匪。
碼頭的意思是地頭蛇,插坐指的是這碼頭他也只是一份子,不是他拿大。
龍王指的是江面上的大家。
李追遠鮮少接觸正兒八經的同行,這些訊息也是靠字面意思分析出來的。
但他不知道怎麼回,自家太爺那是什麼位置?
南通濠河碼頭插坐?
可事實上,自家太爺住的地兒,離市區裏的濠河還遠得很,最重要的是,也沒人教過他本地手勢怎麼做,總不能依葫蘆畫瓢還回去吧?
還是怪太爺太不靠譜了,弄得自己這個曾孫出門連家門都不懂怎麼報。
相較而言,李追遠覺得潤生家的山大爺可能懂一些這個,但山大爺從不對太爺行這套,可能他壓根就沒把李三江當真正的同行。
李追遠會的,只有秦柳兩家的內門禮,但行這個,不是太合適。
但是,見男孩沒回禮,老頭是生氣了,語氣也重了些:
“既是瞧不上我這豐都碼頭插坐的,怎又住我家裏?”
李追遠無奈,只得回了一套柳氏內門禮。
回這套禮,就不用再說話報家門了。
很顯然,老頭是識貨的,見到這套回禮的瞬間,老頭整個人都變透明瞭。
這是被嚇得,差點結束走陰狀態。
估摸着,連棺材裏躺着的身體,再腦梗癱了,也抽搐了兩下。
許久,老頭才鎮定下來,這次說話時不僅先前怒意消散一空,反而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神情:
“柳家人登門,貴客、稀客,真好啊,多少年了,柳家又有人走江了。”
老頭臉上的討好中,不見諂媚。
李追遠問道:“你知道柳家?”
“這江面上但凡上了年份的老王八,都聽過。”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柳家沒人了?”
“曉得。”老頭很坦然道,“正因爲曉得柳家人是怎麼沒的,才更是敬重。”
“我不姓柳。”
“記名的外門?”
“嗯。”
那晚山城丁家宴會上,柳奶奶把自己推出來回禮,雖然還沒正式入門拜師,但未來一個記名弟子算是雙方間的潛默契了,只待阿璃的病大好。
“那也是一樣的,尊客請恕罪,老頭子我無法親身招待。”
“你別見外,我叫你一聲老爺子,你叫我小遠就是了,這樣彼此都舒坦些。”
“尊客……哦不,小遠哥兒和我家萌萌是朋友?”
“算是吧,不過我是來還陰之望的人情的。”
“先祖?哦,原來如此,那您這輩分,也太高了。”
“老爺子不做生意了麼?”
“啊,要做的,要做的。”
老頭走到店門前,晚上閉店時陰萌就把門板插回去了,老頭沒去搬門板,而是將手放在了牆上一面鏡子上,輕輕一轉。
原本厚實的門板,在此刻變得有些透明。
李追遠和譚文彬都看見,外頭後半夜本該靜悄悄的街面上,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的人影。
只是,這黑色人影裏,也夾雜幾個鮮亮的。
那應該是活人,有倆勾肩搭背喝醉了的,還有兩個落單的。
所以大晚上沒事兒時,還是最好別一個人在清冷的街面上瞎晃盪,因爲這街上可能遠比你看到的要熱鬧得多。
老頭坐回櫃檯後面,像是在等待着客人上門。
譚文彬站在櫃檯尾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頭“行人”。
李追遠則走到老頭對面,問道:“是鬼街特色麼?”
“以前倒是聽說過其它幾處地界也有相似的,但我沒去過,不知具體情況,但類似我們豐都鬼街這樣的,應該是不多。”
“他們,是鬼麼?”
“是,也不是,每逢鬼節,他們夜裏都會在這街上出來。”
譚文彬問道:“沒抓一隻來研究過?”
老頭忙擺手道:“上門即是客,我這開的又不是黑店。”
這時,一道黑色人影走了進來,他身形模糊,看不真切,只能唤y看出是個人。
他站在櫃檯前,老頭嘴裏呢喃着和他說着話,具體講的什麼,李追遠沒聽清楚。
不一會兒,黑影就走了,在店門口,丟下一張錢飄落到水缸。
那錢剛落進去,就化作了黑灰散開。
老頭嘴角露出笑意,摸了摸鬍鬚。
李追遠這才知道,這家家店鋪前的水缸原來是這個用途。
可陰萌自己居然卻不知道,說的是以訛傳訛的錯誤用法。
李追遠問道:“交易的是什麼?”
老頭笑道:“陽壽。”
“嗯?”
“要是我身子骨還能動,倒是能親自做些其它東西今晚擺這上面賣,也能幫忙跑個腿了個心願什麼的,可我現在只能走陰坐在這兒,半點實事都幹不了,唯一能往出賣的,就只有這點陽壽了。
雖是癱了,但時日還餘下挺長,可我那個情況,多活一日也就是多拖累一日萌萌。
倒不如把這些累贅日子賣了,給萌萌換點陰德。
我這孫女人不錯,就是心氣傲得很,爲我苦守在這棺材鋪裏,真沒必要,只能耽擱了她的年華。”
老爺子對孫女的態度,讓李追遠想起了自家太爺。
“能賣多少?”
“賣不了多少,真有大功德的,哪裏會做這孤魂野鬼。”
“也是。”
“但能賣一點是一點,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遠指了指內屋,問道:“你不喊陰萌麼?”
“喊不醒,不是誰都能走陰的,她走不了。”
譚文彬聞言,馬上露出笑容,這意味着潤生也走不了,而他卻做到了!
“這個後天不能學麼?”
“有些人天生就會,有些人後天遇了事兒說不得也就機緣巧合下會了,但的確能學。”
“這麼說,你是故意沒教她?”
“嗯,學這個有什麼意義呢,能看見這些東西,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太平光景,這行就不會景氣。
說句心裏話,我是希望她能開開心心過日子,找件自己喜歡的事做,以後再嫁個好人,生個孩子,過普通人日子。”
太爺,也是這般期盼自己的。
“我看她自個兒,倒是學得挺好的。”
“就當強身健體了,女孩子會點身手,不容易遭欺負。”
這時,譚文彬開口道:“小遠哥,我頭好暈,好疼。”
老頭說道:“愣娃子,你回去睡吧,走陰時間長了,人會受不了的,別待會兒失了控飄去街上了,那就成孤魂野鬼嘍。”
譚文彬有些害怕地問道:“那個……怎麼結束?”
“各家有各家的口訣。”老頭看向李追遠,“您沒教過他?”
李追遠:“閉上眼,想象自己在海底,正在上浮。”
老頭:“……”
譚文彬聽話地閉上眼,開始想象,他腳跟都踮起來了,雙手還輕輕上下拂動。
過了會兒,譚文彬睜開眼,表情很是痛苦:“我醒不來,小遠,頭更疼了,啊……”
李追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看向老頭:“老爺子,你有方法麼?”
“我……”老頭子起身,走到譚文彬面前,嘴裏碎碎唸了一陣,然後一巴掌拍在譚文彬額頭,譚文彬整個人倒飛出去,穿透牆壁,進了內屋。
棺材裏醒過來的譚文彬,雖頭痛欲裂且困得不行,卻還是強撐着爬出棺材,掀開簾子,再次來到外屋。
卻瞧見門板還立在那裏,也不見其他人影,他這才意識到了什麼,拍了拍額頭,鑽回棺材閉上眼,直接打起了呼。
“好了,他回去了,這小子要是以前沒學過,倒是有幾分靈性的,歷過事麼?”
“歷過。”
“哦,那就是事兒撞多了導致的。”
“走陰時間久了,就會累麼?”
“您當然不會累,您結實得很。”
“怎麼個結實法?”
“您先前應該早就站在內屋外頭,聽了我們講話,而我全程,沒感知到您的存在。”
“說得再具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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