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張嬸:“李蘭?李蘭是誰?這我真不知道……”
劉昌平拆盒點了根菸,自鼻腔裏噴出兩縷煙霧,道:“嬸兒,你自己先翻譯一下看看。”
張嬸皺眉思索道:“李蘭,李……蘭……蘭侯……蘭侯。”
村兒裏都說方言,就是上學的孩子們在學校說普通話,但出了學校也自動切換回方言,冷不丁聽到個普通話稱呼,還真對不上號。
張嬸:“是找蘭侯家,還是找蘭侯兒子家?”
劉昌平:“李蘭家。”
張嬸走出鋪子,給劉昌平指路李維漢家。
劉昌平點點頭,走到副駕駛車窗邊:“蘇老哥,那邊得進小路,我這車開不進去;這樣吧,我把車倒回去停我家親戚壩子上,然後我再幫你提着禮盒一起過去。”
蘇亦舟:“好,謝謝師傅。”
劉昌平來村子次數多得很,但他對這個村子真不熟,他甚至對他李大爺家也不是很熟,畢竟大部分情況下,車剛開到,人還未下車呢,就立馬被徵用。
上次送周云云與陳琳回來,倒是難得能多待一會兒,碰上舉辦婚禮,他就隨了禮,想好好參與參與。
結果中午喫飯時,想着今兒個不走了,就喝了杯酒,飯後暈乎乎地躺出租車裏小眯一會兒,這一眯就眯到了第二天中午,完美錯過所有流程。
車子駛上壩子,劉昌平喊了幾聲,沒人回應。
“咦,今兒個都不在家麼?”
把車停這兒,劉昌平就陪着蘇亦舟提着禮品去李維漢家。
崔桂英在河邊洗衣服,李維漢在修壘雞窩。
平原視野開闊,人在屋外,就能看到遠處田間小路。
崔桂英:“老頭子,這是誰家來客了?”
李維漢:“不曉得,提着好些東西哩。”
倆老人邊聊邊忙着手裏的活兒。
直到遠處那二人,過了前面幾個屋的鄰居,繼續朝這裏走,意味着不出意外,就是奔自家來的。
崔桂英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李維漢也抓了把稻草,在手裏搓了搓。
劉昌平:“蘇老哥,你是有多久沒來了?”
蘇亦舟:“很久很久了,上次好像還是在夢裏來過,但見了什麼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醒來後心裏看開了很多。”
劉昌平:“呵呵,別瞧老哥你這樣,說起話來還挺文縐縐的。”
蘇亦舟雖離開了西域,也結束了爲期多年的地質勘探工作,但風沙雕琢過的痕跡不可能這麼短時間裏就恢復……甚至這會是一輩子都會被保留的印記。
回京裏見家人時,哥姐們都不認得他了,母親抱着他哭,父親拍着他肩膀說:好,有男人樣子了!
看着家裏昔日自己的照片,再照鏡子時,蘇亦舟也會恍惚,對現在的自己感到陌生。
田間小路走着走着,見到兩位老人的身影了。
蘇亦舟停下腳步,他不確定這是否是他的前岳父岳母。
人這一生,有兩個時間段變化最大,一個是長大時、一個是老去時。
他對前岳父岳母的印象,僅剩下一抹質樸與熱情,記得當時他們喊自己“小舟”。
因是初次見面,還不熟,所以他還沒按照當地習慣晉升爲侯。
婚後,逢年過節前,他都主動向妻子提議陪她回南通老家看看,但最後皆因各種各樣的緣由未能成行,他一度對此無比愧疚,覺得虧欠妻子良多;等離婚後深夜一個人回憶過去時,才隱隱發現似乎是妻子故意不想回家。
除了工作外,妻子一直刻意地隔絕掉與外界情感上的聯絡,眼裏彷彿只容得下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連這個小家,她也容不下了。
就在這時,兩聲呼喊,打破了蘇亦舟的思緒,他怔住了,因爲兩個老人喊的是:
“是小舟麼?”
“是姑爺麼?”
連他自己都認不出曾經的自己了,可兩個老人卻還認得。
大烏龜登岸時,李蘭曾回來過一次,但在那次之前的這麼多年裏,除了通過電話與“女兒”說話,兩個老人大部分時間,都靠反覆回憶最後一次見到女兒的場景來進行思念。
那是李蘭帶未婚夫回來的那次,回憶的畫面裏,有蘇亦舟。
照片放久了,會泛黃;畫面回憶多了,也會模糊,你要說音容相貌歷久彌新,那顯然不可能,卻也因此,放大了對方的氣質神情。
他們,認出來了。
“叔……”
按理該喊出的“叔叔阿姨”,終究沒能喊出口,同是天涯淪落人,皆是被李蘭所傷的人,只不過兩個老人還在這個“泡泡”裏,而蘇亦舟的泡泡早已被刺破。
這一刻,蘇亦舟有被兩個老人感動到,也彷彿被一把拉回當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陪妻子來到這裏時的情境。
他哽咽了一聲,露出微笑,喊道:
“爸……媽。”
……
江邊,李追遠與薛亮亮在散步。
西域項目的收尾終於完成,薛亮亮也終得短暫休憩,得以回家探望。
人的成長並不取決於生命的長度,而是厚度。
在李追遠眼裏,亮亮哥“老”得很快。
他居然特意故地重遊,來追憶曾經的跳臺。
按照約定,薛亮亮幫彌生承包狼山頂上的廟宇,提前中斷合同需支付違約金與轉讓費,這對薛亮亮而言自然不算什麼。
當然,他本來就沒把這件事當做一項投資。
薛亮亮撿起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扭腰奮力一甩,石頭劃出一串水漂。
這對他而言,就是打水漂。
因此頭疼的是彌生,佛門講究因果緣法,他得了薛亮亮的錢,可對方根本就不認這筆欠賬,但該還的還是得還。
彌生很困苦,求助於菩薩。
李追遠還未去豐都,所以少年當下還是菩薩。
他建議彌生在新青龍寺石碑上額外刻下一行:祖廟籌建,欠這世道一筆。
代代生息,該怎麼還,新青龍寺自己看着辦。
彌生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繼續坐齋掙錢,再逐年按照物價換算捐錢做慈善。
新廟喬遷之喜,李三江開開心心地帶着全家騾子們出動去幫忙,連秦叔和劉姨也不例外。
嗯,他的小遠侯是個例外,畢竟小遠侯細胳膊細腿的,也搬不動桌案;阿璃也是,李三江更不捨得小丫頭磕着碰着。
太爺不知道出資人是薛亮亮。
當彌生告訴他有位有緣人願出資幫他建佛門道場時,太爺第一反應是很嚴肅地問彌生:
“唐僧吶,你是不是被哪個有錢女老闆給包養了?”
彌生說不是。
太爺反覆追問,彌生反覆說不是。
李三江這才確認,自己這個徒弟有本事,宰到一個肥得流油的冤大頭!
薛爸薛媽帶着兒媳婦與孫女也去捧場,李三江還拿這件事跟薛爸薛媽炫耀,薛爸薛媽陪着李三江一起笑話那個冤大頭。
薛亮亮不宜露面,李追遠就負責陪他。
“小遠,翟老住院了。”
“我知道,我與老師通過電話了,老師對我說他身體很好,但我聽出來老師是在騙我。”
大帝狀態都不好,翟老必然受影響。
鏡夢中的年邁薛亮亮對自己說過,翟老在得知自己出事後,不到半年就傷心亡故,說明他本身就積勞成疾。
“亮亮哥,過幾天我會回金陵去看望老師,順帶……”
“把提前畢業辦了?”
“嗯。”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學歷對大部分人而言是敲門磚,但倘若大門早就大開着,再去找磚,就是在故意磨洋工。
過去之所以保留學生身份,是方便摸魚,眼下揹着鉅債,不好意思再懈怠了。
翟老如今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自己這個關門弟子,能獨當一面。
薛亮亮:“小遠,你可想好了,會很忙的。”
李追遠:“像亮亮哥你一樣忙麼。”
薛亮亮:“你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再繼續忙這個,好像就顯得我在偷懶了。”
李追遠:“你想換崗位了?”
薛亮亮:“不想換,但未來的事,誰能說得準呢?先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後,然後看哪裏更需要我,再去哪裏,我也看開了些,個人夢想也需結合時代發展需要。”
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薛亮亮笑道:“時間差不多了,我送你去狼山,正好我也接她們回家。”
車停在路邊,上車後,薛亮亮一邊將車發動一邊問道:“我還以爲阿璃會跟着你一起來呢,你們總是形影不離。”
李追遠:“亮亮哥你難得回來,我該陪陪你。”
薛亮亮:“嚯,受寵若驚,小遠,你真和以前不一樣了。”
李追遠:“是會拍馬屁了麼?”
薛亮亮:“不,你以前馬屁拍得會更精緻。”
李追遠:“我再練練。”
薛亮亮:“不用,現在是走心,挺好。”
阿璃也在狼山。
以往即使在南通,李追遠凡是出門,身邊也都會有夥伴陪同,這是爲了護他安全,現在,不需要了。
李追遠對自我的梳理雖還未徹底完成,練武層次也遠沒臻至化境,但他這本就是獨屬於自己的體系,道法身同步提升下,每上一個小臺階都是一次大飛躍。
車子行駛間,看見了遠處碼頭的汽渡船,一輛輛車在排隊登船。
李追遠開口道:“亮亮哥,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南通這條江面上,會建一座跨江大橋麼?”
薛亮亮:“嗯,應該會在千禧年後的第二個十年裏建成。”
李追遠:“第一個十年裏就能建成。”
薛亮亮:“哈哈,你比我還有信心。”
李追遠笑了笑。
這還是年邁的薛爺爺告訴自己的。
當時自己昏沉沉的,薛爺爺怕自己徹底昏睡過去,就故意不停地講話,斷斷續續間,李追遠聽到了些許未來碎片。
只不過,事在人爲,崑崙鏡推演出的未來,不一定就是真的,乃至當它將未來呈現出來時,這份未來就染上了一層假。
李追遠看着江面,腦補出那座大橋橫跨景象。
少年目光下移,微微皺眉。
薛爺爺還說過,那座橋下,會停着一艘航母。
到了狼山景區門口,停車等待。
薛亮亮撫摸着自己下巴笑道:“小遠,我這次回來,發現我閨女眉眼長開了,更漂亮了,像她媽媽。”
父母對孩子是自帶濾鏡的,薛亮亮也不例外,但有濾鏡不代表眼瞎。
小丑妹之所以會有這個外號,可不僅僅是跟“狗蛋兒”“笨笨”那樣,故意取賤名好惜福養活。
李追遠:“她會越長越好看,也越來越聰明。”
薛亮亮:“呵呵,像她乾爹小遠你一樣麼?”
李追遠:“不應該像她父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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