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囡女鼓着腮幫子,瞪着眼。
長河洶湧奔騰。
南翁:“我柳家造了什麼孽,沾上你秦家!”
被嚴令不準參戰的柳家邪祟們,羣情激憤。
趙毅將墓主刀從先祖胸膛抽出,粉碎了一段生機;
趙無恙的手從趙毅額頭處挪開,湮滅了趙毅一段魂念;
祖孫倆互相奔着對方形神俱滅去,可對話卻很是溫馨。
趙無恙:“你很篤定?”
趙毅:“根據我經驗,隔着這麼遠,場面又這麼大,那就絕對死不了。”
趙無恙:“哦?這可是秦家龍王的孤注一擊。”
趙毅:“姓李的不是那種喜歡講公平的人,當他開始玩公平時,說明他篤定自己能贏。”
趙無恙:“面前一直有一座塌不了的山,很幸福。”
趙毅:“那是,這也是我今日,敢對您欺師滅祖的底氣!”
小鎮宿舍樓裏。
李蘭與蘇亦舟各自坐在椅子上,外面沙塵風颳得再兇,也填不滿屋內的沉默。
“啪嗒!”
書桌上的小相框倒了,那是蘇亦舟擺在這裏的一家三口全家福。
右側是蘇亦舟,左側是李蘭,被抱在中間的,是笑容燦爛的小遠。
蘇亦舟站起身,去將小相框扶起,寸勁使然,玻璃框碎了,碎紋集在中間,不僅讓照片中央的李追遠笑容變得稀碎,連他整個人,都像是裂開了。
蘇亦舟:“等沙塵暴停了,我再重做一個相框。”
沒說重拍一個,他還是不想和妻子再有過多親暱的接觸,他此生最大的夢魘,就是夢中回眸時,隱隱意識到記憶中的那麼多美好畫面裏,妻子像是戴着一副面具在僞裝。
李蘭看着蘇亦舟手裏碎裂的照片框,主要是那被裂紋“撕開”的兒子,眼眶一紅,她想到了那年夏天,自己破天荒親自接起連通老家小賣部的電話筒、對兒子說的那番話。
秦戡目光微垂,等待着結局。
李追遠手中的羅盤還在旋轉。
秦戡:“來不及的……”
少年如今靠近自己都很難,就算近身了,可以將那羅盤鋒銳施加在自己身上,他這具體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躺在這兒任你施爲,都不是短時間內能炮烙好的。
“嗡!”
一條條鎖鏈從女孩身上延伸出去,一頭頭邪祟被驅趕而出。
它們面對這恐怖景象也是紛紛驚愕駭然,這可是一尊秦家龍王不惜一切下的絕世之威,這是把它們都召出來跟着一起陪葬?
這些邪祟是阿璃爲了西域之行特意做的積累,還在令家着重進補過,但這就是龍王層次的交鋒。
邪祟們根本就無法代替崩塌的大陣支撐起新格局,只能如割麥子般成片成片的崩散,像是被特意喊出來,爲以前的罪孽再被虐殺一次。
一時間,這片區域鬼哭狼嚎,悽嘯不絕。
阿璃飛身而起,來到了少年身旁。
只是這次,女孩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少年身前,而是站在了他身後,她依偎着他,將臉枕在他肩側。
這一幕,任誰看起來,都像是一對青梅竹馬,選擇在最後時刻死在一起,平靜地殉情。
秦戡怒目看向遠處的那顆巨大頭顱。
陰長生,你快出手,快出手啊!
氣門全開至今,天地之勢已奪,層層累加之下,即使是秦戡想要回旋收手,也辦不到了,他只能寄希望於酆都大帝出手干預。
李追遠側頭,看向肩膀處女孩的臉。
狂風之中,女孩儘可能地維繫自己這一圈的風勢安息,不是不想讓少年看見自己蓬頭沙面的模樣,而是她想再仔細看一看,少年的這張臉。
從第一次見面時他被李爺爺揹着來到壩子,到貓臉老太壽席上他牽着自己的手到處躲藏,再到他不惜忍着身體森寒把小黃鶯帶到壩子上將自己喚出……
阿璃挺捨不得他的身體孱弱。
這能讓他在愛護自己之餘,自己也能站在他面前,有來有往地去保護他。
但,該說再見了。
李追遠笑着,將那本該切割向秦戡的羅盤,對準了自己的手掌。
“李蘭,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披着人皮的怪物。”
其實,保護夥伴們的方法,一直都擺在自己面前,是他,貪圖了這份人皮所帶來的溫暖。
“噗……”
血肉紛飛,掌心凹陷,那枚銅錢毫無阻滯地沒入少年體內,在少年的主動催動下,他的血肉與銅錢的特性發生反應。
李追遠整個人,裂開!
地上,長出了一株株肉靈芝,這是李追遠先前所積攢血肉之演化,是那三條蛟影層次體魄作燃料的焚燒。
此時,這些肉靈芝將阿璃保護在中間。
秦戡瞳孔一滯。
“轟!”
所有肉靈芝都在頃刻間粉碎,化作地上那一大灘濃稠的汁水。
然而,這些汁水仍在蠕動,它們再度攢聚起來,形成一道水簾,將阿璃護在其中。
水簾正前方,浮現出少年的背影。
秦龍王蓋世威能,將飯桌砸翻,想避免自己碗碟破崩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從有形的碗碟,變成湯湯水水。
而這裏的湯水……就是邪祟。
邪祟分狹義與廣義,有時是特指,有時又是一種狀態概念。
歷代龍王們普遍都很珍惜自己的身體,表面上是希望自己乾淨,實則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臟了後,會迷失或者……無法正常死掉。
齊春秋就算把自己身體器官全換成機關了,還得請一稚童爲自己添上一筆壽元界限。
因此,再極端唯心一點,邪祟可以引申爲……你是否想死。
比如,桃林裏的清安,活了一千多年,最渴望的就是死,他是最標準的大邪祟,卻又沒有邪味。
李追遠借用銅錢的特性,把之前自己鍛造出的體魄給融了,就是爲了活下來,選擇不做人了。
“轟!”
可怕的傾軋還在繼續。
濃稠的汁水在這一輪轟擊中被大量稀釋。
只是,原本第一輪被割下的“麥子”,全都朝着這裏被吸納過來。
那些被阿璃放出的邪祟,早早被碾崩在此,反倒成了少年此刻方便吸收的原料。
以龍王之威碾碎的食物,比囡女的咀嚼更爲細膩,更方便少年吸收。
很快,原本充斥於這片區域的鬼哭厲嘯,皆消失不見,除了最原始的轟鳴,沒有丁點雜音。
肉靈芝再度長起,這次長得更大,如一棵棵大樹立起叢林,最粗壯的那棵,庇護在了阿璃頭頂。
一輪輪被碾壓稱粉,又一輪輪重新立起。
女孩站在原地,咬着脣,少年爲了保護她,每一輪都承受着粉身碎骨的痛苦,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動,動了只會增大少年保護自己的成本;不能哭,他保護自己不是爲了自己流淚。
事實上,李追遠現在的狀態,無比危險和虛弱。
他把自己絞碎了,相當於將最孱弱的一面示人。
但凡來點上強度的針對性術法,他都會被“野火燎原”,無需其它佐料,自己就會一路燃至虛無;
但凡來點登堂入室的封禁手段,他都會被毫無還手之力地狠狠鎮壓、封印。
但凡……
好在,這是一場單挑;得虧,在秦家人面前,沒有上述那些但凡。
你能擊敗、擊殺我無數次,可你卻無法做到把我“清理”乾淨。
古往今來,要是那些大邪祟真那麼好徹底清除,龍王們也就無需將它們的殘渣帶回龍王門庭借歲月去做鎮磨了。
秦家龍王,是最不擅長此道的,陣法、風水、禁術、術法……他們連走陰,都是一件大難事。
李追遠身爲秦家家主,從潤生到秦叔,乃至是從秦爺爺的故事裏,早就摸透了秦家人的特徵。
這是他們強大無破綻的原因,卻也是他們最無可奈何的一面。
而秦戡剛纔,身上衣服與外物都震碎了,也不存在什麼隨身器物或符紙能借以外力,他只能一輪又一輪地砸自己,把自己從米砸成糕。
然後呢?
你能砸多久?
還是說,能把我攢成一團,提起來,帶離這裏,把秦家家主丟去秦家祖宅永世鎮壓?
阿璃剛纔釋出的那些邪祟,肉身被砸崩,靈魂也被罡風撕碎,但那些鬼哭狼嚎說明它們其實沒被殺乾淨,還是李追遠吸納了它們,幫秦龍王掃了一下尾。
不過,因爲有阿璃需要保護,所以李追遠不能一心避死,還得爲阿璃求生,這無疑造成了大量浪費。
但在原本體魄消耗完,阿璃的邪祟們也獻祭完後,少年精神意識深處的水位,也被放出,那裏,纔是最大的存貨!
自點燈之日起就窮怕了,站白蟒頭上正式練武時,吞喫的是最新鮮戰退的秦家邪祟,自己的存量,是一點都沒捨得用。
隨着真正的怨念浪潮開閘,秦戡就這麼看着眼前的浪潮不斷揮發又不斷浮現,當上方的天地之勢進入尾聲後,少年自黑色浪潮中凸顯出一具身體,再次站在了女孩身前。
這是示威,也是挑釁。
意思是,我贏了。
氣門全開、奪天地之勢的副作用,連龍王都無法免俗,如此駭人之威的出發點就是秦戡這具體魄。
當風平浪靜後,你已無力,而我雖成爛泥,可我這裏,仍保護着一個阿璃。
秦戡:“我輸了。”
李追遠沉默。
少年雖保持着浪潮激盪、源源不斷,實則是將體內的存貨大量鋪出,精神意識深處的水位已退去,村道田埂也重新顯露。
秦戡的身體,還沒有崩裂。
證明他其實還能繼續壓榨,再多奪幾層勢,對李追遠多進行幾輪傾軋,雙方的最終結果,尚存變數,至少阿璃的安危,李追遠很難確保。
因此,秦戡的認輸,代表着他不打算賭到最後一滴。
他,在做鋪墊了。
秦戡:“我秦家身爲龍王門庭,秦家家主,又怎能以邪祟之面示人?”
很生硬的鋪墊。
李追遠這種狀態,重新練武打磨體魄,起步比最開始還要低,就算有秦柳邪祟等一袔褪衷冢惨馕蹲棚L險係數增大與更多時間消耗。
秦戡:“我輸了,無法爲人間化解這場浩劫,唯一能做的,是給你留下一份體面,留下一點乾淨,爲這人間蒼生,留下一個‘人’。”
還是很生硬,但對於秦家人而言,卻又是情真意切。
想殺李追遠,是爲了消弭一場由李追遠引發的浩劫;現在既然殺不了他,那爲了蒼生考慮,你不能讓他以這種模樣出去……衣服光鮮些、有個人樣,總歸能保住一縷矜持,手下留情。
大地平息,黃沙沉靜。
秦戡保留着單膝跪姿,一臉平靜地看着前方的黑色浪濤。
他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隨着身軀的放鬆,一條紅色的蛟影自其身上升騰而出。
上方,屬於李追遠的蛟龍,對着這頭紅蛟,流露出極爲熾熱的貪婪。
它因爲與秦龍王同處一個點位上,傾軋時所承受的壓力沒外面大,當然,那也是因爲自己主人沒命令它回去獻祭融入。
蛟龍立刻撇過頭,身軀盤旋,隱藏住那赤裸裸目光的同時,還對外散發着兇厲,警告那些龍王,可不要趁機出手。
它知道主人現在很餓,它可不想被主人攥來當健力寶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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