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4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對方年紀明明比他大很多,但每次看見她,他都會生出想要去照顧她的衝動,不是尊老也不是報恩,很難描述的奇特感覺,在她面前,早已習慣風沙粗糙、不修邊幅的他,總會下意識地整理衣領、注意體面與形象,甚至是界限。

日常過來幫忙打掃衛生、修補桌椅門窗,他都會刻意帶着同事或乾脆喊上家屬樓的管理大姐一起;李蘭來了後,他寧願自己去食堂打了飯,再交李蘭送到樓上去、做個交接棒,彷彿潛意識裏,自己的前妻更適合去做這種直接接觸。

“阿姨,刮沙塵暴了,您別出去,我給您把門窗都關上。”

蘇亦舟將門窗關閉又仔細檢查過插銷後,退出了屋子。

他不知道,臥室裏躺着的是一具假人。

即使對屋子原主人而言,隨便調遣鎮上一個“人”進屋扮演,十分簡單,可那位主人仍是執拗地,以這種費事粗樸的方式,親力親爲地佈置出一個背影假象。

她從不覺得,自己從鏡夢裏出來,收留庇護了蘇亦舟是什麼付出,她也不認爲自己需要“李追遠”的致謝與感激。

她的小遠沒了,夥伴們也都沒了,奶奶、秦叔、劉姨……所有人都沒了。

她曾爲了他們,鼓起勇氣,主動走出童年的夢魘,可當她真的走出來後,卻發現外面的世界裏,一下子沒有了他們的身影。

她感覺,從一個小牢蛔叱鰜恚M入了一個更大的牢唬@裏更大,能擺下更多的鎖樁,卻空曠得讓她絕望。

她不覺得是自己收留了蘇亦舟,更像是當她從夢中甦醒、被魏正道體魄塑造入現實、一個人孤零零陷入茫然時,是蘇亦舟收留了她。

她每天坐在門後的板凳上,每每看見蘇亦舟將飯盒包裹在懷裏急匆匆地小跑回家屬樓,都能給她那份註定沒有結果的追憶,染上些許鮮活。

小鎮外。

一尊尊邪祟林立,兇焰滔滔,如黑色的熔漿自地下噴發,自下而上,印染向天幕,壓沉日光。

杖唬亓鴥杉易嬲瑑龋恳蛔鹦八睿际俏羧正埻醯氖窒聰ⅲ赡鞘乔亓鴥杉覛v代龍王各自一生去積攢的;當它們被一股腦集體呈現時,足以讓任何一尊龍王都感到頭皮發麻。

阿璃側過頭,看着身旁這位仍然牽着自己手的老婦人。

老婦人眼裏,沒有這浩大排場擺出的激動,也沒有落子恢宏的喜悅,她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已被掏空靈魂後,僅剩的軀殼。

即使以阿璃的血脈身份,鎖縛它們只是走一個形式,但要知道,年輕的阿璃只是壓制夢魘中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雜碎,都已竭盡全力;而年邁的她,卻以身環鏈如此多真正強大的邪祟。

你不僅要讓它們臣服於你,你還得將它們容納進來,因爲只有這樣,你才能以自身爲媒介,將它們帶着一起,被魏正道的體魄給塑造出來。

哪怕它們全部溫順、不存在暴動與反抗,但光是以這種方式並存,都是種難以想象的煎熬。

這件事,在夢裏,她就在做了;在這裏,她就一直在等待。

她在等李追遠來,只有李追遠來了,她就能撒手啓程,去找尋她的那個少年。

老婦人的指尖,指向身前那具體格偉岸的齊春秋,指向這尊歷史上的龍王。

她能理解對方爲何會這麼做,龍王有龍王的立場,維護人間免遭浩劫是他們死後亦奉行的堅守。

她可以做到換位思考,她也只能去做換位思考,因爲她自己的位置……沒有了啊。

他們是殺了很多人,可殺的都是那些想先殺他們的人;她的小遠自入門以來,一直恪守着龍王門庭的祖訓,不僅手裏沒沾染過任何無辜者的鮮血,也曾多次在浪裏去選擇擋住劫禍蔓延,更是連夜裏進景區都要堅持買票。

是天道不允許她的小遠二次點燈,被浪花強行推到了這裏,我們可以在浪裏被邪祟陷阱殺死,這是走江者的宿命。

可是,爲什麼連你們這些龍王,也要欺負我的小遠,還讓他死在我面前!

老婦人的雙眸泛紅,銀髮猛地向四周飄散。

這積壓一生的怒火,此刻終於順着鎖鏈,傳遞到每一尊秦柳家邪祟身上。

白蟒發出長嘯,捲動風雲垂落,制天地囚桓窬郑瑝褐讫R春秋的龐大身軀;長河貫穿四野,將齊春秋死死禁錮;南翁掄起他那缺了一根手指的金色拳頭,對着齊春秋砸了過去,在這尊機關龍王身上,再轟出一個大洞;囡女張嘴,自龍王身上,鯨吞流沙。

見柳家四大邪祟一齊動手了,其餘邪祟亦紛紛跟進,螞蟻多了都能咬死象,何況它們可不是螻蟻,而是龍王都必須認真對待的敗犬。

古邪雖有一具磅礴軀體,尤其是那一根根觸鬚,遮天蔽日,可他並不擅長打架。

因此,他對着下方的齊春秋以及那後方存在的一尊尊龍王,發出一句誅心之言:

“瑤池在彼方,諸君,何不揮拳向上?”

古邪沒天真地認爲,可以憑幾句話就將龍王們策反,在他的眼裏,此地留存身影的龍王都不是活生生的存在,更像是代表龍王的一種規則。

龍王已逝,倘若是活生生的龍王在此,他們或許會熱血上湧,去行那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但當下留存着的規則很難,歲月蒙塵下,難免腐朽。

古邪想要的,就是讓這羣龍王規則的反應……更遲緩些。

齊春秋先掙脫開長河的束縛,又一拳砸退南翁,再將周身封閉,禁絕了囡女的啃食,緊接着抬頭望天,天象化作機關瓦解,斷開了白蟒佈下的格局。

最後,更是沙暴翻湧,塵囂漫天,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在這一刻,阻滯住了這茫茫邪潮的衝擊。

雖註定無法持續太久,然昔日蓋世龍王之威,彰顯無遺!

不過他並未順勢再向前出手,求一個搏殺盡興,反而踉蹌後退數步,機關咿D速率提至巔峯後,又迅速萎靡。

當他先前主動暗示李追遠早點出手、趁機將自己擊垮時,他內心的真實偏向,就已顯露。

小部分原因是那少年,是他齊春秋在這世間唯一的傳承者,主因是,龍王很難恢宏意氣地,去做這“退而求其次”。

古邪觸鬚交織,敏銳捕捉到這一點的他,快速推演。

他忽然意識到,有人早在他之前,就曾在這裏做過了政工工作。

一根長鬚遙指西北方向,推演之力快速湧出,直至自那竹苑內升起一道目光,一舉掃穿他推演的同時,更是強勢侵入他的識海。

年邁趙毅正在給被他栽種在地裏的林書友喂水。

阿友眼裏揉不得沙子,不喝。

年邁趙毅嘆了口氣,用筷子給他挑着水杯裏的沙子,寵溺道:

“這裏是戈壁沙漠,水裏帶點沙不很正常麼,你就不能別那麼講究?”

古邪的推演之力襲來,年邁趙毅回眸瞪了一眼,自嘲道:

“沒錯,正是在下。”

祁星瀚與柳清澄,是標準的反骨龍王,無需擔心;

年邁趙毅擔心的,就是那些和姓李的有舊龍王,生怕他們龍王意志不夠堅定,關鍵時刻會罔顧大局、徇私舞弊!

沒辦法,誰叫姓李的會的傳承多,再配一個預備開雜貨鋪的笨笨,總能拉扯上“沾親帶故”,傳承勢力還在的也好辦,看看是不是仇家,抽空回頭滅個門,嘿,照樣能變成單傳。

所以啊,這預防針,得打,得好好打。

近的有藉着沙塵暴出去過的齊春秋、柴三刀,遠的有年輕祁星瀚的“外出”與年輕蘇亦舟的“省親”,這背後,都有着默默出力推動的趙老漢。

有時候,趙老漢也會對着竹苑頭頂的星空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希望姓李的贏……還是像過去一樣,要是自己不做點什麼、等姓李的贏了後怕自己洗不乾淨?

他原本以爲自己偷偷做了這麼多,沒啥實質效果,一是想看的家庭倫理劇篇幅不夠,誰能想到這幫人進峽谷後還能中途停下來喫午飯?那壓根就沒角色戲份的彌生,硬是靠一手廚藝搶了戲。

二是那祁星瀚,依舊腦子一根筋,就是不下來先幫姓李的打龍王,而是直奔瑤池求死得壯烈。

但意料之外的變數,到底還是出現了,出現在了未來阿璃身上。

年邁趙毅拿起筷子,對着地裏阿友的腦門就是一頓敲,沒好氣道:

“就你們倆,只知道悶頭苦修,就不能把眼光放長遠點,多扒拉進些東西?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們這對活寶!”

林書友不服氣道:“我扒拉了!”

“嘁……”趙老漢搖搖頭,“你眼裏除了官將首沒其它了是吧?你扒拉進一肚子便宜的白米飯頂啥用!”

年邁趙毅神情嚴肅下來,道:

“是有驚喜,但還不夠,真的還遠遠不夠啊。

姓李的,你得拿到足夠多的口糧,纔有資格上瑤池面對那個發了瘋的你;在這一基礎上,還得快,否則等魏正道體魄被消耗到一定程度減負了,那個發了瘋的你,就能起身自己下來了。”

“三隻眼,你這下面究竟藏着什麼東西,一直在把我往下拽!”

趙老漢將菸斗叼起,回答道:

“藏的是壓垮瑤池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以是拍死姓李的那記板磚。”

……

“小遠呢?”

蘇亦舟檢查完家屬樓回到自己屋,發現屋裏只有李蘭,兒子不見了。

“小遠也有自己的人,他去照看他們了,這是他的職責。”

“嗯,確實,小遠長大……”

話到嘴邊,才意識到自己兒子好像也沒大到哪兒去。

李蘭坐在椅子上,將左手攤在面前,像是在欣賞着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戒託上鑲嵌的不是鑽石,而是一塊精心雕琢過的礦石,在二人還是校園情侶時,曾一起逛街經過一家新開的珠寶店,彼時社會風氣正逐漸將鑽戒塑造爲愛情信物。

他問李蘭喜歡哪一款,李蘭說買個戒託就行,然後讓他去實驗室選塊石頭給自己雕。

他說這樣太委屈你了,她說比碳名貴多了。

蘇亦舟至今還記得,那一刻,李蘭在他眼裏像是在發光,蓋過了整間珠寶店的璀璨。

即使是現在,蘇亦舟也很清楚,他這輩子再也無法愛上另一個女人,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那個“她”,哪怕是近在眼前的她本人。

李蘭沒留意到自己前夫的目光,也沒察覺到她這不經意的舉動勾起前夫心底對美好過去的回憶。

她沒空,她很刻板地把丈夫與兒子分爲兩個門類,眼下她的心思在兒子身上,她看的也不是無名指上那枚來這裏時特意重新戴上的婚戒,而是指頭上,那肉眼無法捕捉、感知上卻又真實存在的紅線纏繞。

她笑了。

把無名指指尖送到嘴裏,輕輕吻了一下。

在李追遠東海之行結束後,李蘭的意識成爲了大烏龜的主導,可以說,大烏龜就是她,她就是大烏龜。

此刻,在峽谷外,遵照李追遠的計劃書、嚴謹佈置陣法的孫道長,眼睛睜得像銅鈴。

他還是最體面的,因爲其餘玄門中人幾乎全部癱坐在地,面露驚恐。

身而爲人,習慣以自身體量爲參照,倏然間,很難有人能直面這種無法想象的巨物恐怖。

一尊參天……不,一尊連“參天”用來形容都覺得委屈的龐然大物虛影,正在他們前方的峽谷內,緩緩成型。

似是在做線條勾勒,等這一階段完成,被上色、賦予血肉填充時,誰都不知道將造成何等駭人的天塌地陷。

韓樹庭哆嗦道:“老……老孫……要下令營地撤退麼?”

孫道長:“不用撤了,若是會有事,此時撤也來不及了。”

餘樹大口喘着氣,用一種連哭帶笑的聲調鼓舞士氣道:

“大家莫怕,幸好啊,人,只能真正死一次。”

……

李追遠逆着沙塵,行進在小鎮主路上。

鎮外的邪祟浪潮,他看到了。

父親勘探隊在這座小鎮下探測出的異常,源自於此,那也就說明牆壁上那四幅圖也各有代表。

戴臂章的工作人員仍堵在活動室與供銷社門口,結合裏頭夥伴們探頭探腦的樣子,一邊像極了在臺球室裏打羣架被處理,一邊則像是在供銷社偷東西被抓了現行。

李追遠:“讓開。”

工作人員沒反應,像是風聲太大,沒聽到。

李追遠再次開口,這次身後浮現出蛟龍之影:

“讓……開……”

工作人員立刻讓開。

它們雖已臣服阿璃,但當初李追遠爲女孩能安心睡覺,把不聽話的邪祟當糖豆餵給蛟龍的記憶,是它們共同的心理陰影。

譚文彬:“這一幕真像過去我爸來撈我了。”

趙毅:“喲,到底還是有優待的嘛。”

譚文彬:“一般我被撈完回去沒多久,鄭海洋都會主動來我家找我,怕來晚了,就只能給我收屍了。”

李追遠施展出紅線,與夥伴們連接,並在心底向他們同步了四個陣門座標。

天空中,古邪剛纔一根觸鬚遙指的方向,李追遠看到了。

這世上,也就那位有見誰都掃一掃的習慣。

而那個方向,恰好對應了一個座標位置,也就是說,趙龍王的藏身地是確認了的,至於另外三處,李追遠只能讓潤生、陰萌與譚文彬他們憑邭庾ヴb去碰。

到現在都沒有自己出來……那就很可能無法靠自己出來。

趙毅心道:開車去吧,開車安全點。

譚文彬心道:除了外隊你可能被陳姐姐砸死,外面那些龍王們,對除了小遠哥之外的我們,似乎沒什麼興趣。

林書友心道:陳姐姐砸死三隻眼?哦,說的是陳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