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1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潛龍在淵……這小子爲了能活到成年,是真的做了很多準備啊,要是能將你我所處的時代,真正意義上對調一下,那該多好。

我來走你這受多重約束、自縛手腳的江,你去走我那個索然無味的去。”

來到大鬍子家,門是開着的,魏正道推開一樓臥室的門,被包紮過的笨笨躺在涼蓆上,旁邊並排躺着的是斷了狗腿子的小黑。

一孩一狗聽到開門聲,全部抬起腦袋,看見來人後,小黑“汪”的一聲,迅速彈起,三條腿撐地,喉嚨裏發出低吼。

笨笨從狗鞍裏再次掏出一杆陣旗,緊緊攥在手裏。

隨即,受傷的騎士翻身上鞍,瘸腿的戰狗重心下壓後撲出,再度發起衝鋒。

魏正道目光一凝,施以威壓。

小黑承受不住,狗腿不受控制地發軟,“噗通”一聲,把笨笨摔了下來,笨笨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手裏的旗杆也脫手了,卻在起身確認好方向後,頂着腦袋,朝着魏正道衝了過來。

這孩子沒練武,也沒打磨體魄,但底子實在是太好太紮實,魏正道故意撤去一切手段,單純以李追遠的肉身去擋。

伸手去抓笨笨的腦袋時,笨笨忽然一個側身避開,而後一記很沉的頭錘,砸在“李追遠”腰間。

魏正道身體失去平衡,坐到地上,他被一個說話都說不利索的娃娃,給擊倒了。

笨笨咬着牙,臉蛋繃緊,重新撿起旗杆,將鋒銳的一端對着前方地上的魏正道。

在這個孩子眼睛裏,魏正道看見了貨真價實的殺意,哪怕他知道這是李追遠的身體,可如果李追遠迷失了或墮落了,他也要去將李追遠解決,這是他的責任。

這一刻,笨笨手裏攥着的陣旗,像極了魏正道記憶中的那把桃花劍。

“清安啊清安,你真是帶出來另一個你。”

第六百一十一章

敢捅死他,纔有資格繼承他。

這是傳承,是託付,是兜底,亦是一種……養老。

笨笨再次衝了過來。

孩子不傻,第一次在村道上出手時,就曉得自己不會成功,也就故意沒喊大人,可勝敗本就是其次,“出劍”本身,就是意義。

魏正道是來還願、給這孩子補道心的,剛纔倒地那一下已經夠意思的了,總不至於真讓這孩子給自己身上捅幾個窟窿。

雖然,避着要害捅幾下也無礙,這孱弱的身子,是自己走路還是坐輪椅,也沒差,要是能對着臉蛋劃幾下,就更好了。

一念至此,魏正道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現在這張臉。

明凝霜抬手,客廳裏堆放的紙紮材料中,一截竹條飛出,落入掌心,手腕轉動,劍氣飄然,與笨笨手裏的旗杆交織在一起。

非是一觸即潰,而是繞圈、擺還、頓挫,笨笨被帶着一起完成了一套劍招動作。

最後,笨笨步下慢了一拍導致重心失穩,踉蹌後退,一屁股坐了在小黑身上,惜敗。

魏正道手撐地站起身,道:

“記着,你是擊倒過魏正道的人,以後長大了行走江湖,遇到看似沒希望戰勝的強敵時……該跑就趕緊跑。

我都輸得起,更何況是你?”

等笨笨再次起身,想要接着戰時,魏正道喊了一聲:

“佈陣,困住他。”

明凝霜竹條橫向一撥,“砰”的一聲,房間門關閉,又接一聲“咔嚓”,反鎖。

笨笨看着被緊閉的房門,嘴巴張大。

門外,傳來魏正道的聲音:

“再教你一招,這世上陣道之極致,無非二字——換鎖。”

走出屋子,看着前方茂盛的桃林,魏正道笑道:

“說得沒錯,確實是個市儈的老太太。”

這孩子,是見過世面的,就這麼敗一次,哪可能道心受損,柳家那位老夫人,擺明了是想給下一代鋪路。

臨大勢而不崩,沉得住氣的同時,又敢火中取栗,是個有資格力挽狂瀾的人物。

“這世上,多的是把髒活累活都幹了卻討不得好的蠢人,那種能慵懶躺着卻還能被家人寵着的,表面看起來再憨,骨子裏也是有着大智慧。”

明凝霜不解地看向魏正道。

魏正道:“不是說你,說的是你後代。”

李追遠的密卷他看了,對明家的事亦有了解。

或許當代江湖,都覺得那位柳老夫人是邭夂茫瑩炝藗�現成的天才,可同樣的事,明家那位就辦不成,她不會允許自己孫女和一個普通小子在一起玩的。

魏正道指了指角落裏擺着的兩隻成品紙人,一個是王母娘娘,一個是玉皇大帝。

這是定製的,價格會比較貴,正常情況下家裏也不會做這種類型,畢竟也沒幾個憨貨做白事時敢給逝者燒神仙。

“把這倆提着。”

明凝霜點了點頭。

下了壩子,來到桃林邊。

前方亮起一盞燈,蘇洛提着燈伙@現,什麼都沒問,什麼也不敢問,主動帶路。

走入桃林深處,魏正道的腳步在那座水潭前停下,抬手虛握,風水之力裹挾着潭水席捲而出,深潭被抽空,顯露出裏頭的一口石棺。

婚禮上,他見過了清安。

可大家都是以魂念而入,盛裝出席,他想看看,真實的清安模樣。

有點高。

跳下去,會摔死。

蘇洛拍了拍手,桃枝蔓延,編織成梯,向下垂落。

魏正道:“你知道我是誰?”

那三尊柳家大邪祟與眼前之人的身份一樣,都是清安的一部分,可就連那三尊大邪祟都還不知道自己身份。

蘇洛坦盏溃骸耙婚_始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每次酒興來了,都是因爲被提起到一個人。”

魏正道:“看來,他沒少被這小子哄。”

蘇洛:“樂在其中的。”

魏正道沿着桃枝梯爬了下去,走到石棺前,石棺是半懸空的,桃樹根向這裏匯聚。

探頭看去,能清晰瞧見裏面躺着的一個人。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臉,連帶着每根頭髮上,也都有。

魏正道看了許久後,將眼睛閉起,又在原地站了許久。

因自己,

“妻子”,已經死了。

“朋友”,生不如死。

魏正道從底下爬上來,背對着水潭,抬手一揮,水位恢復,石棺掩蓋。

緊接着,魏正道又撿起一根桃樹杈,丟到這水潭中。

水面像是因此出現了一道破口,代表桃林對南通的鎮壓,出現了一條縫。

魏正道:“等他回來後,自己修復,你不要動。”

蘇洛:“請您放心,我不懂陣法。”

魏正道:“不學學?”

蘇洛:“我本是已死之人,得大幸方可重見天日,如今亦是等待陪死之人……還浪費光景,學這些做什麼?”

魏正道點點頭。

出了桃林,離開大鬍子家,在村道上,魏正道停下腳步。

平原農村,四野開闊,村道連着一條條小徑,哪兒都能看到,哪兒都可以去,卻也因此,哪兒都不想再去,哪兒都不想再看了。

明明時間還有,那羣分身螢火們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到,可魏正道在重新邁開步子後,又回到了李家祖墳。

撥開徽衷谧鎵灩爣撵F氣,小供桌邊,丁大林與李三江仍坐在那裏。

丁大林無所謂,他只不過是清安臨時用的一張紙衣。

李三江也沒事,他向來有大醉後睡一整天的習慣,眼下天才剛亮,還早。

魏正道在小板凳上坐下,明凝霜將那兩隻提回來的王母玉帝放到一旁後,也坐回原位。

閉眼,二人又出現在山下,登山而回。

迎賓處那裏已沒了笨笨和小黑的身影,但有一隻鶴。

白鶴童子:“您回來了?”

魏正道:“嗯,去喫了點東西,喝了點水。”

白鶴童子:“確實,上面雖然擺宴,但終究是假的,管不了飽。”

魏正道:“你是陳家丫頭身邊那小子的神魂?”

白鶴童子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指向,沒錯,自家乩童是和陳曦鳶一起坐車回村,一起上山赴宴的。

“小遠哥你說得對……”

話沒說完,白鶴童子豎瞳猛地開啓,不好,這位小遠哥有問題!

“伊呀呀呀,爾是何人,竟敢僞裝成……”

明凝霜目光下移。

“噗通!”

白鶴童子再次話沒說完,就被一股可怕的威壓,鎮得跪伏在地。

魏正道:“那小子也是的,給手下挑神魂,也不說挑個聰明的。”

許是覺得必死無疑了,跪在地上的白鶴童子很是有種地反駁道:“放肆,是本座先來的,不,是本座本就在這裏。”

魏正道:“原生的,那就沒辦法了。”

白鶴童子:“你……本座的乩童天性純真、樂觀善良,絕非愚笨,本座不允許你侮辱他!”

魏正道:“我沒說你的乩童。”

白鶴童子:“……”

繼續往上走,經過村道旁那羣聖僧面前時,聖僧們集體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其中一位年輕聖僧雙手沒能合起來,因爲中間隔着太多零食包裝袋。

他們的“靈”已經暫借給明家諸龍王了,虛影只能停留在這裏,等彌生下山時才能跟着一起離開。

魏正道:“我這人素來不喜禿驢,更不敬佛門。”

聖僧們沒有絲毫生氣,有的點點頭,表示自己也不喜歡,也有幾位摸了摸自己頭髮,他們沒做剃度。

他們敬的是善、修的是慈、唸的是仁,而不是那道門。

出家之人,既是出了家,又再入一扇門,豈不是白出了?

魏正道:“所以,活該你們被趕出青龍寺。”

聖僧們都笑了。

等魏正道離開後,聖僧們紛紛復歸原位,最後一個是那位年輕聖僧,剛纔摸頭髮時手裏的包裝袋掉了,他將它們撿起後,纔再次擺好姿勢。

村口處,諸位明家龍王見魏正道回來了,一點都不驚訝。

明餘慶開口提醒道:“快拜堂成禮了。”

魏正道:“還早,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