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0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老弟,你這是咋了?”

李三江撓了撓頭,一個在他看來早已篤定死了的人出現在他面前,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太爺的身體變淡,他這是要醒了,脫離這裏。

然而,他是點燃篝火的人,現在火勢還不夠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會被抽離,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仙姑看向書呆子,然而,書呆子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就打算坐視這一情況的發生。

他比在場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遠,都更清楚這位老人身上的福呔烤褂卸嗌詈瘛�

否則,這位老人也不會成爲他連續兩卷故事裏,永遠都無法繞過去的“守門人”。

李三江快速變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隨後重新恢復凝實,不知怎麼的,他看着眼前這老弟皺眉難受的樣子,心裏泛起濃烈的疼惜,這使得他哪怕察覺到這是夢,卻仍舊不願意醒來。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心願未了,要給我託夢啊?

沒關係,要是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能幫的我肯定幫!”

李追遠還在找尋着這持續加劇痛苦中的平衡點,暫時沒辦法分心於外。

見這人抿着嘴脣的樣子,李三江砸巴了幾下嘴,着急道:

“老弟啊,別和我客氣,真的,現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過多了,我家條件在村裏也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點什麼?你儘管說,我燒給你,這東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給你燒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裏頭,下至小鬼上至閻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稱兄道弟!”

聽到這句話,令五行與陶竹明扭頭看向人羣角落處那座遍佈龜裂的酆都大帝雕塑。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這陽間燒紙能和大帝燒出沾親帶故的,也就咱李大爺獨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頷首:論輩分,無論是師徒還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輩,而李大爺是小遠哥的太爺,那大帝豈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脣:孫子輩?

二人隨即又看向身旁坐着的趙毅,喉嚨裏發出輕響,想拉趙毅一起聊聊。

誰知趙毅像是重傷不治,低着頭,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邊去看。

實際上,在李大爺說那話時,就連陳曦鳶和林書友他們也都下意識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

陶竹明輕咳一聲:趙兄?

令五行離得近,手背輕拍趙毅的側身:趙兄傷勢如此之重?

始終保持低頭姿勢的趙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對戳了一下:你們覺得,大帝有沒有聽取心聲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聞言”皆是一驚,即刻也低下頭,舊傷復發。

書呆子見李三江“去而復返”,心裏倒是沒丁點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輸在偏見,第二卷故事成在偏愛。

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兒裏喜歡這孩子。

餘光掃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側的仙姑,書呆子不由感慨,這世上之事,果然素無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認識的頭兒。

李追遠終於睜開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爺,開口道:

“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幾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遠的肩膀,笑道:

“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賴嘛,都娶上媳婦兒了。

這個面子我肯定給,你放心,等我明早醒來,就給你多燒點金銀元寶,補上這禮錢!”

李三江轉身準備繼續去找桌子喝酒,順帶找尋自己那倆小年輕酒友:

“咦,那倆小年輕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詐傷,默默起身,走了過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臉:

“嘿嘿,敢情這是在我夢裏頭,估摸是以前你們在我家幹活時,聽你倆聊天覺得有意思,就記住了。”

陶竹明:“您夢醒了也可以喊我來陪您喝酒,千萬別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爺爺。”

李三江:“咋,你爺爺也是撈屍的?”

陶竹明:“撈糞的。”

太爺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爺的認知裏,“魏正道”是死鬼託夢,這火苗源頭就會一直存在。

現在的問題是,要將這火燒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遠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書呆子。

書呆子:“火候不夠,得斬了。”

李追遠:“嗯。”

書呆子:“道、法、身、人,先斬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載體,先斬身,破根基。

無需書呆子額外多說什麼,仙姑自發上前,從華服袖口中,取出一塊琥珀,琥珀中有一隻金色蠱蟲。

當年的她,還只是苗疆一個普通村落裏的蠱女,被自己奶奶帶着參加聖女廟選時,第一次見到了身着當地服飾混在其中竊習蠱術的魏正道。

在那一場廟選中,她的資質得到聖女和一虚L老的驚歎,聖女親口承諾要收其爲弟子,傳授蠱術,並給予她代表宗門點燈的資格。

結果翌日,在入門典禮上,她留下一封書信,不告而別。

因爲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這枚琥珀,並告訴她,這裏頭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蠱。

彼時的她,連村子都沒出過幾次,這次來廟選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可謂不諳世事到了極點。

就這樣,她被魏正道給騙走了。

這琥珀並非什麼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於裏頭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蠱,是他抓了只普通蟲子,塗了金漆。

即使後來得知了真相,仙姑仍舊對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絲將其纏束,時刻帶在身邊。

他騙了她,可她當時也是心甘情願地被騙,可他又沒騙她,因爲最後,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後的她,已不再心甘情願了。

一千多年的時間,讓青絲滲入琥珀,形成一種斑駁有致的美。

仙姑將它,置於喜娘之手。

喜娘拉長聲喊道:“代新人謝贈禮,金蟲琥珀一枚!”

李追遠伸手,從喜娘手裏接過琥珀,青絲燃燒的熱度,迅速自掌心滲入,波及全身,頃刻間,少年如入火爐,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燒中的,還有仙姑,不過她的一切都置於華服之下,看不出這道魂念內裏的焚化。

書呆子提醒道:“頭兒的三尸,可不好斬,而且,你斬的可不僅僅是頭兒的。”

李追遠沒有回應,只有他一人能見的火光中,視線先開始扭曲,隨後是意識。

在少年眼前,出現了一座花園,亭臺樓榭,富貴清雅,細究陳設底蘊,不僅僅是豪強,應該是世家。

溪流環繞的涼亭下,一中年男子正與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婦人,煮茶的同時,面帶溫婉笑意看着這對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畫,稱得上家風和睦之典範。

然而,待得這對夫婦離開後,少年閉上眼,伸手撫摸自己的皺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這是少年時期的魏正道,涼亭裏的他,看樣子也就七八歲,比現在的李追遠年齡都要小。

和李追遠所猜測的一樣,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於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這個家充斥着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冷血無情,魏正道反而會願意帶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覺到什麼,他轉過頭,看向李追遠,並伸手指了指棋盤對面的位置。

李追遠點點頭,應邀向這涼亭走來,等人進來後,少年魏正道纔開口問道:“你是誰?”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盤問道:“那刺客會下棋麼?”

“會一點。”

“在這棋盤上,你若贏了我,我就讓你殺。”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盤。

李追遠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側的石桌上,擺着幾本佛道經書。

此時年幼的魏正道還未進入玄門,而對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觸到玄門的方式,就是入世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遠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發現,經書上所記,並非全部爲假,我懷疑這世道,還藏着一層我未曾見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見見麼?”

“當然,我已向父親提了,要入道觀成俗家弟子,爲祖父祈福,爲自己養孝望。”

“爲何不去佛寺?”

院內佛教痕跡很多,說明在這個時期的這裏,佛教文化影響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歡他們。”

李追遠:“不喜歡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歡佛臺上的那些佛像,祂們看起來,讓我覺得噁心,就比如當下的你……你也讓我感到噁心。”

李追遠:“抱歉。”

魏正道:“無妨,沒這股噁心感,我也發現不了你這位刺客。”

棋盤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遠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夢裏麼,還是在南柯一夢中?”

李追遠:“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夢裏?”

李追遠:“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夢裏想殺我?”

李追遠:“想殺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搖搖頭:“這機鋒,打得太玄奧,我接不住。”

李追遠:“已經很厲害了。”

一個七八歲還未入玄門的孩子,短時間內能察覺出所處環境之異樣,光是那句“在你的夢裏”,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駭人的天賦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視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麼?”

李追遠:“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覺得你沒理由在夢裏殺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兩個看起來幾乎同齡的少年,臉上都浮現出些許微妙神色。

他們居然,下得難解難分。

可見,對方是個臭棋簍子。

魏正道:“我還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你這給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麼?”

李追遠:“不是,我就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時下得多麼?”

李追遠:“下得很多,但我沒有贏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親是個棋癡,我不能贏他,哪怕我是他的兒子,他也會被激發出挫敗與嫉妒,真幼稚。”

院裏起風了,吹起落葉。

二人不得不休戰,魏正道取罩護住棋盤。

李追遠:“你那幾本書,可以給我看看麼?”

魏正道:“交換,我也有想看的東西。”

李追遠:“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