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察覺到,這本書,又出新版了。
最早的也是他看過的《走江行爲規範》,是習題集,由一位優秀學生做的整理歸納。
這一浪開始前他就提前預定好,即將到手的《追遠密卷》,是優秀教師的預測押題。
但在剛纔,少年抬頭望天的同時與明凝霜隔着門檻對弈,代表着姓李的進了命題組。
得,自己辛辛苦苦爭取到的《追遠密卷》,還未來得及拆封呢,就他媽的成了老版。
可惜時光無法逆流,否則趙毅真想回到先祖寫筆記的時候,去和先祖趙無恙好好探討一下:見山登高沒錯,但那種自己能不斷長個的山,先祖你見過沒有?
這山就跟未成年的孩子一樣,隔一段時間不見,它就能竄起個頭。
完成封印後,李追遠從小院走出,來到趙毅面前。
明凝霜被他暫時拆分封印回各個分屋了,餘下的步驟,得先暫停一下,換回自己的身體。
倒不是李追遠刻意追求想用自己的形象去將明凝霜“迎娶出門”,而是現在這具身體,快不中用了。
趙毅看着身前的李追遠,其實也是看着“他自己”。
原來,燒成灰都認得你,就是一句屁話。
趙毅眼下連快燒成灰的自己,都認不出了。
開口的寒暄不是千篇一律的“辛苦了”,而是:
“玩高興了?”
李追遠點了點頭。
隨即,李追遠閉上眼,斷開金線,結束操控,蛟靈也一併飛出,迴歸熟睡中的少年。
趙毅,收回了自己這具,已經被糟蹋摧殘得不像樣的身體。
快速自查後,
好消息是:配置高度還在。
只要能把傷養好,他趙毅的實力比在廬山出發前,結結實實地提了兩個檔次,而且是最直白最顯用的體魄提升。
其它方面的提升你還得考慮哂脠鼍埃w魄的提升是能利用在方方面面。
壞消息是:傷重得超乎想象。
最離譜的是,這並非是養一點恢復一點就能用一點的模式,而是前期有一個大無底洞,你不把這洞先填滿……你就只能跟個廢人一樣,一直躺擔架。
哪怕那些家養的散養的外隊,都願意把功德借給自己,自己不缺功德去療傷,花錢……也是需要時間的,你療傷機緣就算排着隊一個一個來敲門,在這明顯縮短的走江間隙裏,自己也來不及恢復到生活自理。
正常情況下,趙毅的這種傷勢,早就可以宣佈二次點燈認輸了,他已經成爲理論上的廢人。
意識迴歸後,李追遠先進入自己的精神意識深處。
一進來,李追遠就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房尖尖上。
對面房尖尖上站着的,是本體。
水面下,一條條大陰影在遊動,沒鯨魚那麼大,但普通的魚也完全比不了。
本體的那些雕刻作品,被洪水從地下室內卷出,有的在水面上漂浮,有的被大魚反覆吞下又吐出。
一條小船,飄了過來。
船頭擺着一張小書桌,船尾是一堆陶泥和雕刻工具。
體內的怨念被蓄到風險水位,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本體將在這條小船上開展工作和學習。
李追遠和本體對視。
沒人說話。
這一浪,是李追遠贏了,換本體來,它絕對贏不了。
但這並非意味着本體會輸,因爲它會規避風險,保證不輸。
無聲的會議,開始、交流、完成。
理性與智慧過高,造成了這種荒誕的場景,儘管是自己與自己對話,直面自我內心的交流……居然也能選擇跳步。
如果說,以前是受天道重點針對打壓,迫使心魔與本體不得不擱置矛盾、一致對外;
那麼,自這一浪起,雙方的路線,發生了分歧。
作爲心魔的李追遠,將負責追求去贏,贏一個秦柳復興、自己和夥伴們的正常百年;
而本體,將負責兜底,去保證一個最基礎的下限,也就是當需要時能掀桌子的能力。
雙方都對自己的新路線定位很滿意,而且哪怕彼此路線不同,卻亦可辯證統一。
於現實中,李追遠睜開眼,結束了午睡。
有一點點的透支,但休息過的身體彌補了疲憊,總的來看,狀態還不錯。
少年身前,躺着的是趙毅。
破破爛爛的蛟皮,包裹着破破爛爛的血肉,拾荒者扒拉出他,都會皺眉罵一句什麼破爛玩意。
趙毅舉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看着上面向四周開卷撐開的皮,問道:
“姓李的,你餓不餓,要不要來一塊炸雞皮?”
李追遠搖搖頭。
“嗯,雞皮就得炸老一點,脆香脆香的,蘸點甜辣醬味道還可以。”
傷再重,被注入過生靈的體魄,負面影響依舊存在,且只會更強。
趙毅不是在單純開玩笑,他是在以這種方式告訴少年,這個副作用,他趙毅壓得住。
指尖放嘴裏一吮後,趙毅發出感慨:
“原來,桃林下那位,過得那麼不容易。”
他體會到了這種痛苦,可他的痛苦尚屬可控,沒過臨界點,而清安,早就過了臨界點千倍萬倍。
就這,人家都只是記憶缺失,而且,他居然還能喝茶彈琴,沒自盡是怕沒把自己徹底鎮磨死,死後會由自己誕生出浩劫。
李追遠:“這句話,你不該對我說。”
趙毅:“嗯,我是打算回南通後,去跟他說的,他不是說過我和他很像麼,讓他看看我又和他更像了一步。
興許,人家一共情一開心,就能從指縫間再漏下點好處給我。”
李追遠:“有些人,照鏡子時,很不喜歡鏡子中另一個自己。”
趙毅:“多謝提醒,差點又要被吊起來抽一頓了,哎呀,還是姓李的你擅長哄老東西開心。”
李追遠站起身。
趙毅:“阿靖帶着梁豔她們跑了,這會兒應該是有多遠跑多遠,所以,下面的事,你能搞得定?”
“還有人手。”
李追遠伸手一拍登山包外口袋,符甲飛出。
“官將首,只殺不渡~”
沒敢擺姿勢,輕聲喊出口號的同時,不耽擱損將軍把地上的這灘趙毅小心抱起。
損將軍如今已明晰了自己的定位,在少年身邊缺人手時,負責打雜。
啥活兒都能幹,祂不挑,畢竟少年身邊缺人手的情況是極少數,要是連這個都幹不好,祂連個在菩薩面前露臉的機會都沒了。
祭壇上石棺的堅固程度與穹頂之下的魂念強度成正比,如今這裏最後殘餘的魂念也被明琴韻死時轉化了個乾淨,這口冥壽時外圍一匈e客集體出手都撼動不了絲毫的石棺,如今已化作普通。
李追遠指向那口石棺。
損將軍會意,準備將趙毅安置在裏面。
趙毅艱難地伸手,摟住損將軍那冰涼的符甲脖頸,小聲道:
“哎哎哎,這是我能躺的地兒麼?”
損將軍嚇了一跳,這才明白自己會錯了意,祂立刻對趙毅投以目光感激。
“唉,活該你混成這損樣。”
損將軍只能賠笑,無法反駁。
祂將趙毅背起後,彎腰,打算將石棺舉起。
趙毅:“明家老太太在裏頭躺過,有點髒,用神火先洗洗。”
損將軍馬上施展神火,將棺內清理乾淨,然後單手,將石棺舉起,來到小院門口,站在少年身後。
院內,張燈結綵,氛圍喜慶。
能看出來,每一個細節佈置,都極爲用心,在那段難熬的長生歲月裏,明凝霜一直在設計且憧憬着自己的婚禮。
然而,
即將出嫁的新娘,軀體卻分爲六塊,待會兒還得重新拼起。
男方那邊派過來接親的,也不是八抬大轎,而是一口棺材。
明凝霜對魏正道的愛意,詮釋了字面意義上的:情爲何物,生死相許。
我以長生盼君歸,縱使死後,這份本能還能強大到,強迫即將化爲大邪祟的她,主動步入婚房。
趙毅:“姓李的,我無法理解,她是怎麼愛上他的?”
傳說中清安曾追隨的那位,和姓李的很像,趙毅實在是無法代入,姓李的手下女性,會愛上姓李的。
在趙毅看來,姓李的和秦璃小姐之間,雖然關係親密到超越愛情,卻並不是愛情;
陳曦鳶喜歡圍繞着姓李的玩,可哪怕姓李的年齡能與她對等,他們間也不會產生世俗愛情。
再看看眼前這位明家姑奶奶,完完全全的是沉浸在愛情漩渦裏,愛得不可自拔,至死不渝。
她要是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也就罷了,偏偏她當年也是位天之嬌女,有實無名的龍王存在。
李追遠:“因爲他,一直在演。”
魏正道能演成,周圍人所想要的那個角色,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根據你的喜好,更換人皮。
你越想他是什麼樣,那他在你這裏,就越會是什麼樣,你越愛他,他就能讓你愛得越來越深。
李蘭還只是普通人時,就是這麼玩弄蘇亦舟的。
他們這樣的人,不覺得“扮演”是累贅,反而會很享受這種將周圍人當作可操控玩物的感覺。
而這,就是那時的魏正道,對清安、明凝霜這羣人的態度:精緻華麗、有發展潛力能持續提供新鮮感的玩具。
趙毅:“所以,他其實不愛她。”
李追遠沒接話。
趙毅:“那他回來娶她,是爲了彌補對她的愧疚麼?”
問完後,趙毅對揹着自己的損將軍不解道:“你怎麼這麼溼?”
損將軍因神魂顫慄,導致其符甲溫度降低,外部凝結出水珠。
祂能感受到,院內的恐怖氣息,現在,那位可怕的存在即將出嫁了,竟然在門口說這種極煞風景的話,能不讓人害怕麼?
趙毅清楚,就算姓李的已經將明凝霜重新封印,就算此地已無實質明面危險,他說這些話也不合時宜。
但他曉得,姓李的需要以己度正道,他是在故意幫姓李的理清思路,代入分析。
若不需要,姓李的早就在一開始就會對自己說:“閉嘴。”
沉默許久的李追遠搖搖頭:“他死了。”
這次,輪到趙毅不接話。
李追遠:“他死了,證明他成功了,他把自己的病給治好了。
那他,就不會再演了,不會爲了故作完美,去將她短暫復甦,再在那封婚書上簽字。
他當時是不喜歡她的,但他的記憶,應該和我一樣好。”
曾經在一起時,明凝霜愛着的是位沒有情感、骨子裏冰冷的魏正道。
後來,當魏正道一步步把自己的病情,治療、好轉、康復……
在極爲漫長的一段追求自殺的過程裏,他是靠着記憶,在消磨時間。
李追遠能記得自幼到現在每一天的事,每一刻的畫面,在分析問題時,少年可以將記憶回撥,去關注那些記下來當時卻未曾留意的點,魏正道肯定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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