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拜見六長老。”
守衛入口的負責人,年近五十,鬍鬚打理得很精緻,他在行禮後主動上前,語氣諂媚:
“六長老,您若是有什麼事,直接吩咐下來就行了,何須勞您親自跑一趟?”
六長老沒看他,只是平靜地反問:
“主母的冥壽,我連跑個腿都不行麼?”
“不是的,六長老您誤會小的意思了。”
“近期可安好?”
“回六長老的話,太平無憂。”
“嗯。”
六長老不再言語,矇眼老牛繼續前進。
負責人的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直至牛車消失。
上了“道路”,至祭壇靈堂前停下,六長老下車轉身,先把箱子打開,再小心翼翼地將躺在裏面的明琴韻攙扶而出。
哪怕他動作已極盡溫柔,可雙手觸感中的主母,仍如一捧碎瓷。
就連出發前特意換好的雍容華服,此刻也已部分焦黑、部分結霜,其餘位置更是被膿水浸潤,嗒嗒滴落。
六長老眼裏流露出心疼。
作爲同輩人,他也曾見過自家明大小姐年輕時的風采耀眼,也輔佐過她掌舵明家,誰成想,最後竟落得此等不體面境地。
“你這雙招子,擦得也太亮了。”
六長老會意,挪開視線,斂去眼眸中的情緒。
明琴韻推開老者的攙扶,搖搖晃晃地堅持自己走上祭壇臺階。
“都順利吧。”
“主母放心,都很順利。”
“今日起貴客們就要逐批到了,記得做好迎賓,別讓人挑出咱們禮數,畢竟是明兒要給我陪葬的貴客。”
“是,已經吩咐安排好。那個看守負責人,是否需再額外做安排,事後……”
“別介,蒐羅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在家裏找到個見船破想跳船、被外頭收買的,就留着他唄。”
“可這種人……”
“這種人也是有用的,萬一哪天我明家真徹底傾覆了,還指望着這種人來爲我明家延續香火呢。”
“是。”
明琴韻停下身形,半回頭,問道:
“老六,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繼續一意孤行?”
六長老沉默。
明琴韻:“呵呵,我要是早知道柳玉梅那麼能扛,且還真被她撐到了柳暗花明,當初我也不會這般做,可這不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麼?”
六長老:“確實。”
明琴韻:“此地深處,我已佈置好陣法,鑰匙在箱子裏,老六,還是得辛苦你去送給小趙。
小趙這孩子,我是真心喜歡,比我那孫女明玉婉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可惜他生在九江趙,若是生於我明家,那該有多好。
留下這小子,這江上才還能有點意思,也算是給那小畜生留個絆。
好了,你去吧。”
“是,主母。”
六長老坐回牛車,駕馭矇眼老牛調頭離開。
明琴韻駐足原地,等牛車消失後,才發出一聲嘆息:
“唉,該來的,終歸還是要來的,誰家都不能例外。”
明家人受本訣副作用影響,情緒容易偏激失控,明琴韻身爲主母,就養成了將周圍家人多餘情緒吸納己身的習慣,她多承受點,他們就能舒坦輕鬆些。
本是出於好意,這麼多年來大家也都已習慣,可自青龍寺觀禮之後,明家諸長老再至她跟前議事時,明琴韻就明顯察覺出老六的情緒不對。
少了焦躁,多了頹廢,這是生出其它心思了。
對此,明琴韻也不生氣,老六不是打算背叛明家,他是認清了現實,覺得大勢不可爲,想要讓明家低頭,爲明家在日後報復中留種。
“要是下跪磕頭道歉賠禮能有用,我不懂再脫光衣服爬到她柳玉梅跟前求羞辱求放過麼?
青龍寺觀禮活下來的人說她柳老夫人性子依舊和善,宛如當年,這就給你們看到了希望?
她柳玉梅當年遣散秦柳外門,身邊就留了倆娃娃自己帶,一個是爲了調教好送去走江的;
另一個……呵呵呵,不就是個癔症病麼,特意把一個瘋執孩子放身邊養着,就是爲了提醒自個兒,這仇不能忘,這債必須償。
她揚眉吐氣後,豁達了,瞧不見陰鬱了,可不是她變得好說話了。
她啊,這輩子就是那種憊懶性子,能指望別人時,就絕不讓自己受累。
明明是自己喫不了那點燈走江的苦,卻變成特意給自己男人讓路。
呵,
偏偏秦哥還就喫她那一套。
所以啊,
她能放下,絕不是她釋然了,而是有一個心更狠手更辣的人,能幫她扛下。
她就立刻撒手,樂得逍遙,做一個不管事的長老。
沒機會的,也不存在退路,那個小畜生隱姓埋名走江,等揚名時氣候已成,那心性那手段……人就是預備着長成後去啃食仇家骨肉去的,哪裏會有留情存餘地的可能。
你就算真跪下了,他怕是反而會更生氣,覺得你這種姿態,讓他的報復不夠痛快過癮。”
明琴韻走到自己的供桌邊,後背輕輕抵着桌子,支撐身形。
回想起年輕時種種,明琴韻到現在都無法釋懷。
不過,她對秦柳出手,倒不是出於私人恩怨,對秦柳落井下石的勢力那麼多,總不可能每家家主都和她柳玉梅爭過男人且失敗的吧?
要是秦哥還活着,要是秦柳未衰落,她會帶着子侄去串門,喝茶間聊起過去,再極自然地將嫉妒與不甘恰到好處地體現,以作茶點。
說白了,江湖就是這規矩,你弱了,就得被喫,你喫別人時沒能將人咬死,就得做好被別人反咬回來的準備。
明琴韻伸手,先拿起供桌上的一顆蘋果,又端起一瓶酒。
把蘋果放面前,聞了聞,她嘴裏的牙齒早已掉光,不是喫不得硬物,而是咬起來汁水飛濺,會很狼狽,雖然,她眼下本就很污穢。
“嗯?”
聞過後,明琴韻指尖掐入蘋果,流出的是正常汁水而無靈果芬芳。
“呵呵……”
轉而拔出瓶塞,想飲一口再躺入石棺,卻沒聞到酒味,裏頭是水。
“真是個惹人喜愛的機靈小子啊,來就來了,還特意留下痕跡讓我曉得他來過了。
老六啊老六,這孩子,你玩不過他的,他只是可惜在,被那小畜生掩住了太多光芒。
是小畜生太過畜生了;
擱過去,這小子,纔是標準的龍王模板。”
將蘋果和酒放回原位,明琴韻走到石棺前,躺了進去。
棺蓋緩緩閉合,即將嚴絲合縫之際又停住。
“喲,這裏你也躺過,還特意留下了觀摩痕跡。那你應該也清楚奶奶的心意了,也明白奶奶我有多欣賞你了。
來吧,大膽地來,奶奶在這裏,給你當那把真鑰匙!”
“咔嚓!”
石棺徹底閉合。
魂念深處,小院。
明凝霜的身子再次拼湊完整,她穿着嫁衣,坐在梳妝檯前,對着鏡子,掐着一張紅紙,雙脣輕抿。
眼角餘光,掃向旁邊放着的那封婚書,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她在憧憬。
憧憬的不是婚姻家庭,而是那被許諾下的……一村自由。
自她誕生起,就只見過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站在門口看的外面。
她無法想像,有一整個村子能供她玩樂遊蕩,得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
至於守陵?
既是將姐姐與你上一世的墳合葬,說明你不會一直待在那裏。
等你離去不在時,我再借着姐姐的身子破墳而出,這偌大天下,隨處可去。
難不成,那座村子,還能困得住我?
……
喫早飯時,江陌發現人數不對。
他有點激動地問趙毅:“趙老弟,昨晚又入住了三位客人?”
趙毅:“都是我的員工,和我一起來你這裏考察合作的,晚上我去你屋裏拿鑰匙跟你說了,你說好,隨便住。”
江陌面部肌肉抽了抽。
不過,許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今兒個心情大好,使得他對趙毅這種明擺着佔便宜的舉動,也生不起什麼氣。
趙毅:“咋了,老哥,肉痛了?”
江陌:“沒有,你該早點說的,荷包蛋我沒煎夠。”
早飯後,李追遠坐在屋頂,臉上還是戴着那副狼人面具。
少年手裏拿着一本書,像是被趙毅高壓逼迫下不得不學習的狼崽子。
鎮子西北處,有結界波動,是明家將位於這裏的別苑開啓,用以接待明日要來參加冥壽的貴客。
趙毅邊拍着手邊從樓梯走上來,開口道:
“江上甭管怎麼樣,還有個浪花規則可講;而這座江湖,有時候發起瘋來,那真是完全不講邏輯的。”
“這不也是在江上麼,你的江上。”
“嘿,一下子就被你抬上了高度。”
“準備好了麼?”
“嗯,沒看我忙活到現在麼?江陌見我們這羣人拿着小旗尺子到處跑,還問我們是要做什麼,我告訴他是看上他的民宿設計,想回九江後復刻一個,可把他給高興壞了。”
由趙毅親自帶頭,領着梁家姐妹和徐明在民宿內佈置了一座陣法,是李追遠出的圖紙,單從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隔絕陣,出門在外的江湖人,但凡有這個條件,都會在自己居所周圍擺一個,但只有真正進來親身體驗,才能察覺到這陣法的內在玄奧與可怕。
之所以如此大費周章,是在探查出那位明家老太太的真正意圖後,二人就篤定,老太太一定會派人把鑰匙給送來。
而且,這把鑰匙還不能是李追遠手裏的那杆陣旗,它不是實物,而是一份心意。
讓趙毅能確信,那位老太太不捨得他死,並會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促使趙毅前往冥壽,點起那堆早就鋪設好的柴火。
趙毅點起菸斗,嘬了一口:“想從自家裏,選出合適的人,通過其主觀能動性來規避掉因果,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遠沒接話,把書又翻了一頁。
趙毅:“當一個家族,需要以這種方式來拆分利用時,就說明它真的走到將崩潰瓦解的邊緣。”
李追遠:“這種過來人心得,你應該去和令五行分享。”
趙毅:“這可是獨家自傳,想看得拿令家祕法來交換。”
李追遠:“通知阿靖,該何時回來了吧。”
趙毅:“沒阿靖,又不是不能喫下這份心意。”
李追遠:“可是,你這一浪的真正對手,是那位明老太太。”
趙毅:“姓李的,實話跟你說,對上她,我心裏還真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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