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折磨,一直持續到翌日清晨,李追遠與阿璃坐在露臺上就着晨曦下棋時才結束。
趙毅頭髮蓬亂、形容枯槁般自地下室走出,來到壩子上。
他雙手空空,什麼都沒拿。
李追遠落下“一子”後,問道:“還沒選好?”
一整宿,夠趙毅靠生死門縫偷偷拓印很多套書了,但趙大少肯定不屑於這麼做。
“姓李的,我選好了。”
“哪一套?”
“有口箱子裏,裝着些空白書冊,連書名都沒有。”
地下室裏的藏書,精品且豐富,但李追遠也沒打算坐喫山空,少年曾一度打算把自己走江時得到、觀悟過的功法祕籍,自行逆推補全,爲地下室添磚加瓦。
只是一來工程浩大、費時費力,二來於當下無益,就耽擱至今。
趙毅:“這麼着吧,我就要你還沒開始寫的那一套,等你寫好了,全給我。”
“可以。”
“不愧是我祖宗,口碑依舊。”
在劉姨喊喫早飯前,趙毅就走下壩子,扯開衣領透氣的同時,嘴裏叼起菸斗。
英子騎着自行車駛來,隔着老遠,她就一眼認出了趙毅,一副潦草落魄模樣。
趙毅避開英子視線,抬袖擋風的同時,打了記響指,摩擦出火星將菸斗點燃。
英子一時遲疑,以爲是趙毅不願讓自己看到他現在的狼狽。
等從他身邊騎過去後,英子還是沒忍住剎車停下,回頭道:
“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回村的?”
趙毅轉過身,吸了吸鼻子,抓了抓頭髮,道:
“昨晚回來的,這會兒到幹奶奶家蹭早飯去。”
英子眼裏流露出心疼。
不好!
趙毅心裏咯噔一聲,他能“看”出,這姑娘心底對自己泛起濃郁的救世主情節,一道道使命感加身,覺得有義務要來拯救自己。
“你放假啦?”
“過年了,能不放假麼?你……”
“真好啊,上學真好,不像我,倆媳婦兒又懷了,每天一睜眼,就想着怎麼苦奶粉錢,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娶兩個的,哎,娶兩個就算了,誰知道她們還這麼能生。”
英子似是被潑了盆冷水,眼神清澈下來,笑道:
“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你這種畢業包分配的,不懂我們這種沒學歷的難哦。”
“我去給我奶到鎮上買東西,你有什麼需要帶的麼?”
“尿不溼……算了算了,那玩意兒太貴了,搞點破布片子湊合用就行。”
趙毅揮揮手,轉身離開。
身後的自行車原地停了很久,才重新踏起。
“得跟姓李的說道說道,你姐上大學把腦子上傻了。”
在劉金霞家前面水渠邊,趙毅蹲下,給自己重新拾掇了個清爽,不僅是怕幹奶奶擔心自己在外頭過得艱難,老夫人也在那兒,不能失了禮數。
“毅侯,你來啦,哎喲,瘦了瘦了,你家那兩口子呢?”
劉金霞是喜歡趙毅的,噓寒問暖一番後,就進屋去拿東西,李菊香在廚房做早飯。
趙毅趁機對柳玉梅和姜秀芝行禮。
柳玉梅:“好了,正常點,你幹奶奶給你拿煙去了。”
劉金霞提着一個大紅塑料袋出來,全是散盒,有些還是開過的,但開過的怕受潮,全都裹了個小塑料袋,她出門坐齋時能分到煙,就都給趙毅存了下來。
“來,家裏沒人抽,你都拿去抽。”
“謝謝幹奶奶。”
趙毅接過煙,只是一提,他就曉得有煙盒裏裝的是過年給自己的錢。
他早先拜劉金霞爲幹奶奶,是因爲九江趙氏對她祖上有愧,可相處久了後,他也挺喜歡這位提防心很重的奶奶。
翠翠還在睡覺,趙毅來到她閨房,捏住她鼻子。
“媽,我還沒睡夠……毅哥哥!哈哈,毅哥哥!”
翠翠從牀上撲到趙毅身上,趙毅將小姑娘抱起,寵溺地摸着她的頭。
這個妹妹自己能抱,姓李的他姐自己是碰都不敢碰。
喫過早飯,翠翠牽着趙毅的手,開心地去放那些她一個人不敢放的炮。
先是兩輛警車前後駛過前方村道,然後,有村民小跑着過來請李三江。
大過年的,這是有人出事了。
李三江手指點騾,在生侯、壯壯、友侯、小遠侯這些人裏,指向了彌生。
“跟我去,彌侯。”
老是叫和尚不合適,且在外頭也得跟別人介紹,李三江就給他取了個本地稱呼,其實本該叫生侯的,但和潤生撞了,就叫彌侯。
彌生跟着李三江去了。
事兒很簡單,村北劉四侯天亮前死了,死在了小河裏。
因被養鴨的網纏着,抵在岸邊,河又不深,就不用撈屍人來撈,幾個村民搭把手的事,就把他給拉上了岸。
請李三江來,是爲了商量後事的。
橫死的停到年後,不急着治喪,再者,劉四侯腦袋上有個磕碰,警察懷疑是夜裏過橋時滑落,腦袋磕水泥橋邊暈乎了,落水後纔沒能爬出,溺死了;這還得去橋上比對痕跡,走一個流程,需要時間。
劉四侯出事兒前是和一夥人打了一整宿的金花,他是大輸家,也就不會被懷疑贏錢後被人下手,但那夥一起打牌的,得因聚匈�博被抓去派出所。
過年打牌是風氣,以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叫點兒背呢,沒得辦法。
李三江商議好年後治喪的流程後,就帶着彌生回了家,路上恰好碰到了被潤生載過來的山大爺。
“三江侯,大過年的你還這麼忙啊,真是鑽錢眼兒裏了!”
“山炮,我要有活兒就有活兒啊,你當地府是我家開的啊?”
“咋了?”
“炸完金花回來路上摔河裏淹死了。”
“三江侯,大過年的你他娘咒老子!”
彌生:“陸施主,是真的。”
山大爺咳嗽了一聲,道:“我今年就沒打過牌。”
李三江:“咋,聽這口氣,還要表揚你。”
山大爺掏出煙盒,把裏頭最後一根菸取出叼嘴裏,將空煙盒遞給李三江。
李三江看都沒看就曉得是空的,一把拍落。
“兩歲小孩都曉得自家錢不能送外人的道理,你這一大把年紀了,可算開了智。”
“不和你胡嘚嘚了,我餓了,喫飯喫飯!”
潤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爺爺非要按過去傳統,昨兒箇中午爺孫倆把那點燒經用的供品喫了後,晚飯和今兒早飯都沒喫,騰着肚子來的。
今年席開三處,劉金霞家,大鬍子家,和李三江家,不再拘泥於所有人必須要在一起,反正喫過飯後還是會聚起來聊天說話。
薛爸薛媽帶着小丑妹來了,白芷蘭也在,李三江和他們打過招呼後,大家一起入席。
李三江:“怎麼,亮侯過年也不回來啊?”
薛爸:“嗯,忙得見不到人,實在太不像話了。”
李三江與薛爸當着白芷蘭的面,把薛亮亮痛批一頓後,才正式開始喝酒。
笨笨竄了席,騎着小黑來到這裏。
小黑進入客廳,驚訝地發現自己狗窩不見了,立馬跑到譚文彬旁邊,探出狗爪子在譚文彬腿上輕輕扒拉,狗眼淚汪地請求獻血。
笨笨端着飯碗,湊在小丑妹嬰兒牀邊,就着小丑妹下飯。
小丑妹一會兒咬奶嘴,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撥弄上面吊着的小星星,這種永遠無法預測其下一步動作的新奇,超過了陣法課堂對笨笨的吸引力。
白芷蘭貼心地給笨笨碗裏夾菜。
笨笨能看出她的真身,這是他最能理解的共同點,自己和小丑妹都有一個特殊的媽媽。
席間,外頭有一輛貨車駛來,薛亮亮人沒到,但送來了年禮和煙花。
譚文彬帶人去卸貨搬撸@一箱箱煙花,莫說村裏鎮上了,就是市區裏,怕是也買不到,太貴,商家都不敢囤這種貨。
林書友:“晚上放起來,肯定很好看。”
譚文彬:“廢話,這燃放的是鈔票啊。”
彌生:“能欣賞到,就不算貴,貧僧很期待。”
譚文彬:“把這些退了,夠你承包支雲塔十年。”
彌生:“那是很貴了。”
李追遠早早下了桌,來到道場,大過年的,該給師父上根香。
隨後,少年將那尊小鎮魔塔取出,嘗試丟入供桌前的火盆裏。
“砰!”
丟進去了,火星四濺,灰燼漫卷。
能看出來,似乎很有意識地在抓取,可惜,獻祭不過去。
李追遠不怕這東西就這般成功到了大帝手中,一碼歸一碼,這座塔本就是要給大帝的,少年不打算以此去和大帝談條件。
拿起供桌上的毛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下:年後我們去豐都接你回家。
看着這張紙在火盆裏燃燒乾淨,直至火盆熄滅,無論是大帝還是萌萌,都沒給出任何回應。
走出道場,李追遠聽到李三江的呼喊:
“小遠侯,小遠侯啊!”
“來了,太爺。”
已經醉了的李三江,給小輩們發起了紅包。
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李追遠和譚文彬他們紅包是同一個厚度,對曾孫的偏愛是必然的,但平日裏塞錢的機會有的是,這會兒還是得一碗水端平。
但像秦叔劉姨熊善他們,就很厚了,這是故意藉着過年的機會,把本該加的工錢補給他們。
熊善和梨花很是無奈地接了紅包。
秦叔和劉姨沒接。
劉姨笑着道:“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倒這手做什麼?”
李三江正色道:“這是規矩。”
劉姨:“我們沒給小遠準備紅包,這個啊,叔您就留着給小遠侯花。”
李三江:“你們活兒幹得這麼多……”
劉姨:“給自家幹活兒,哪分什麼多少。”
李三江無奈,只得應下。
熊善和梨花看着被收回去的紅包,流露出了豔羨。
新制的衣裳被劉姨端了出來,不僅小遠阿璃譚文彬他們,連笨笨和小丑妹也都有一套。
白芷蘭雙手顫抖地幫自己女兒穿上新衣,剛展露出笑容,就發現自己女兒尿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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