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院子裏這尊巨大的睡佛石像裂開,揚起了一片塵土。
潤生剛揉好的眼睛再次被照得流出眼淚,他站起身,抄起黃河鏟,氣門蓄勢待開。
這次不再是大燈泡了,像是那金色的岩漿流淌出來。
“唰”的一聲,這金色岩漿又向上豎立而起。
李追遠所坐的佛塔圍欄外,一顆巨大的佛頭抬現,其餘佛影紛紛避讓,騰出位置。
在這佛頭身上,李追遠感知到了果位,嚴格來說,這位纔是自己的真正“同類”。
佛頭肅穆,無形的威壓近乎實質,傾軋而下,祂在阻止少年繼續行這般滅佛之事。
李追遠將自己右手置於身側龍紋羅盤上,惡蛟會意,蛟皮切割,少年掌心鮮血滴落,浸入羅盤。
身下佛塔傳出轟鳴,大陣被不計代價地徹底激發,內部樓梯與影壁出現多處裂痕。
李追遠反正就用這一天,這裏的一切,哪裏需要他去顧惜維護?
倒是祂們,要是沒回歸也就罷了,既然回來了,那在這裏,祂們就是絕對劣勢,翻不出什麼浪花。
而祂們之所以願意把自己置於如此危險受鉗制之地,是祂們相信青龍寺僧不會用這些機制來對付祂們,因爲祂們的目標與現在的青龍寺一致,
那就是:
要在這裏,建起一座……地上佛國。
非奢望,非夢想,很切實際,畢竟,這頭已經開起來了,餘下的,就只是交給時間去孕育,成熟,亦是成佛。
少年的左手,先向前探去,再向下一拍。
身前,佛頭凹陷,如巨像傾塌,縱使那雄渾的意念不斷向李追遠衝擊,可少年眉心的蓮花印記,正爲他穩穩做着抵擋。
上方塔尖,釋出自開啓以來,最爲粗壯的一股佛光,一舉洞穿了鎮魔塔上方最後一層魔障後,再沒入鎮魔塔。
鎮魔塔似燃起了火,內部被鎮壓的邪魔發出哀嚎,同樣在頂樓欄杆處站着的旱魃,周身佛火濃熾,似換上了紅裙。
李追遠的“殘暴”之舉,擊垮了周圍佛影們的最後一點希望,當絕望充斥,成佛之路斷絕時,祂們逐漸迴歸原本的模樣。
這漫天諸佛,撕扯去袈裟,顯露出獠牙,盡顯那猙獰,剛剛的靈山,轉眼就變成堪比地獄底層的陰森恐怖。
怪不得青龍寺要派人去豐都接引菩薩法身,還要派出七位空字輩高僧去真君廟爭取孫柏深的資格,就像是在一堆生柿子裏放幾個熟的,能帶着加速成熟。
而且,李追遠推測,真正佈局推動且洞悉這一切的,只有青龍寺近幾代的高層,甚至是幕後高層,大部分青龍寺僧羞�以爲是爲寺廟發展掷媾c庇護。
因爲,在李追遠與那些空字輩高僧打交道時,發現他們對佛只講利用價值而非頂禮膜拜,他們願意爲青龍寺作爲江湖勢力的發展,去提供助力乃至犧牲,應該不想自家寺廟被佛國取而代之。
所以,青龍寺作爲堪比龍王門庭的傳承,它整體是墮落的,而真正掌控青龍寺的那幾個,不是墮落,是瘋子。
上一代走江時,青龍寺點燈者出手最爲狠辣陰毒,妄圖秦叔回去後大開殺戒,這是奔着讓秦柳兩家絕口去的。
這裏面的真正動機,怕是希望秦柳兩家祖宅邪祟在無人安撫後失控,不僅不在乎邪祟暴動荼毒蒼生,正好可以打着鎮壓邪祟的旗號,去從秦柳兩家祖宅裏挑取自己所需的那種特定邪祟。
可這種自建佛國的行爲,不像虞家那般被妖獸顛覆,而且可以洗涮成渡化邪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道自是不可能眼睜睜看着這種事進行下去,可天道又沒有足夠的抓手。
所以,青龍寺這一浪的目錄,提前給了自己。
最開始李追遠還對這種瞌睡了送枕頭的待遇感到詫異,這不是正好給自己假公濟私的機會麼?
原來,天道是利用自己,在行假私濟公。
第一浪裏,蘇州冷僻景區的空寂法師,就是利用自己現在所處的這座佛塔,對鎮魔塔傳輸孽力進行修補,這是告訴自己方法;
第二浪裏,讓自己去真君廟獲得菩薩果位,這是讓自己獲得在此“呼朋引伴”的資格;
至於眼下這一浪,是知道自己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在望江樓裏打殺一通,必然會將江水引至青龍寺。
天道,早已算好了一切,不過李追遠心裏也沒有被利用的憤怒和挫敗,他還得感謝青龍寺,給予天道暫不折刀的理由。
你滅你的佛國,我報我的家仇,這種合作,可以接受。
佛塔還在強力咿D,李追遠手裏的動作就沒停過,不過最早時的那種處處好菜的待遇沒了,只能從一行八罨姆鹩把Y,挑點仍保留着部分佛性的,像是奶奶崔桂英會把蘋果爛掉的部分挖掉,再分給孩子們喫。
上方,聖僧之靈的作用還在提升,龍王生前不惜命,死後也不念生。
在外圍魔障被李追遠破掉後,所有聖僧之靈集體前壓下墜,各自撞入鎮魔塔,似在塔樓上燃起一盞盞燈。
這是不惜徹底燃盡自己,也要將那旱魃給鎮下去。
空一以護寺大陣拼命加持,將那些身上有印記的賓客,甭管是入魔的還是清醒的,都驅進鎮魔塔內填位,增加封印之力。
鎮魔塔樓頂,旱魃的身影正愈來愈淡。
事態,正逐步向最妥帖的那個方向發展,且就快功成了。
陶竹明與令五行,各自帶隊來到李追遠所在的佛塔下,等待最終的結果。
陶雲鶴朝外看了一眼,再低頭看着手中微顫的方印,露出微笑。
柳玉梅罕見主動問道:“你的印……”
陶雲鶴:“應該是感應到了竹明手裏的那方印。”
柳玉梅攥劍的手,進一步發力,她不確定陶家的方印是否真是因爲這種互相呼應,可至少她能確定,自己手裏的這把還在顫抖的長劍,可沒此等閒情雅緻。
明明事情就要成功了,可自己的這股莫名心慌,究竟源自於哪裏?
李追遠這裏,漫天諸佛,幾乎被獻祭了個乾淨。
青龍寺這次不僅因那位高僧行爲犯了江湖信瑢⒚媾R事後清算報復,還葬送掉了這份最珍貴的底蘊。
牆倒腥送疲约航酉聛硪矔掷m發力,斷了這青龍寺傳承。
少年看向墜入鎮魔塔的聖僧之靈,這次就算不熄,聖僧之靈也會元氣大傷,很長時間裏無法再起到庇護作用。
雖然李追遠走到哪兒,龍王之靈就熄到哪兒,但他其實沒興致去故意奔着龍王之靈去,等下自己也會去一趟祖廟,去與諸位聖僧之靈解釋言明。
周懷仁雙手死死抓着門框,做着最後反抗。
“空一!”
身爲望江樓樓主,他沒想到自己這一生的結局,竟是被關入另一座樓裏。
“砰!”
鎮魔塔大門關閉。
空一低下了頭,他已榨乾佛性也榨乾了鮮血,死期將至。
此刻,他雙手合十,獲得了閉關以來一直思悟的大平靜。
“小和尚,說好了,我再揍你一頓,揍完了,你下一碗素面就給我多放點鹽,這一碗給我淡出鳥來了!”
曾經的記憶,自空一腦海中浮現,音容宛在。
貧僧終究是不如你的,只能對你做粗劣的模仿,邯鄲學步。
鎮魔塔頂樓,旱魃的身影已經淡到幾乎不可見。
聖僧之靈的光暈,持續施壓,即將把鎮魔塔徹底穩固,這場動盪波濤,很快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這時,坐在佛塔之上的李追遠,看見對面塔上的旱魃,轉過身,面朝自己。
李追遠沒有譚文彬的蛇眸,只是聽力超羣,按理說,隔着這麼遠距離,他是看不到淡薄至此的旱魃,可旱魃的形象,卻在少年眼裏,存在感越來越強,也越來越清晰。
少年眉心剛剛消退下去的蓮花印記,應激下自行浮現,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瞬間襲遍全身。
下一刻,
旱魃額頭上那一直緊閉着的第三隻眼,睜開了!
不是那泛着血絲的空洞,而是有一顆乾枯的眼球,在裏面蠕動。
李追遠目光一凝。
是誰,把本該封存在祁龍王道場的旱魃之眼,送了回來!
第五百五十六章
當旱魃那第三隻眼看過來時,李追遠彷彿看見了她的身影,穿透所有阻隔,無視一切約束,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這是魂念層面的激撞,亦是思維意識上的對拼,所謂的一眼萬年,在此成爲另一種字面意思,就是一萬年的思索濃縮到這一眼上。
塔上塔下,也就只有李追遠有能力跟上旱魃此刻的節奏,在其他人感知中,這只是普通一瞬。
旱魃先看向少年。
李追遠當即產生了身體與靈魂即將被全面侵入的警兆,這是旱魃第三隻眼的天賦能力。
她想通過這種方式,來殺自己。
李追遠也期望,她能這般來做。
但她的視線,很快就又從自己身上挪開,她看出了自己深藏的不一般,洞察出若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對付自己,不僅沒絲毫勝算,反而會着了自己的道。
普渡真君以及一罐罐明家人曾犯過的錯,被旱魃避開了。
她的目光,又挪向少年身後,她在看阿璃。
如若能操控阿璃,只需一招,就能輕鬆解決掉這個少年。
可在看了阿璃後,她又一次挪開視線。
這個女孩,無法操控。
若是能,也根本輪不到她,前面早就排着看不到邊的隊。
旱魃的目光,轉而又落到譚文彬身上。
而後,迅速挪開。
這個更不行,這個本身就是一座封印。
緊接着,旱魃看向林書友。
李追遠能察覺到旱魃對林書友的認可。
林書友就站在自己身前,操控阿友,可以轉身一刀斬向自己。
可以賭阿璃和譚文彬來不及阻止,當然,也可以一刀斬自己的同時再一刀斬譚文彬,這樣只需面對阿璃這一個變數。
然而,旱魃的目光不得不再次挪走。
應該是她看出來了,阿友的力量完全受自己掌握,自己的菩薩身份,對白鶴童子與增將軍天然壓制,沒了這二位加持,阿友的實力根本就不足以翻天。
旱魃的目光下移,看向站在佛塔底樓門口臺階上的潤生。
李追遠自她眼裏,看出了笑意。
顯然,潤生是她最滿意的選項,哪怕不能偷襲,可潤生能夠從底樓,殺上頂樓,碾壓過去。
此時,潤生右手攥着黃河鏟,左手提着登山包。
當她留意到那個包時,她的視線,不得不再次挪走,因爲那個包裏,裝着滿滿的封印符紙。
除此之外,她的眼睛還告訴她,就算成功操控了這個人,想讓他殺其他人很簡單,但殺那個少年,難到幾乎不可能。
陶竹明與令五行的團隊,已經來到這座院子匯合。
旱魃的目光,也掃過了他們。
在陳曦鳶身上,她停頓了一下,在彌生這裏,她有了猶豫。
是不錯的選項,但在李追遠身邊有着完整保護時,單靠他們中一個,根本就無法實現。
最終,她還是將目光收回,再次迴歸到與少年的對視。
李追遠不知道,旱魃的第三隻眼到底是誰給送回來的。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身處鎮魔塔內的旱魃,對這第三隻眼的使用,有着極大限制。
要不然她絕不會等到現在才睜開,早在剛纔僵持時就該動用來幫自個兒脫困了。
旱魃目光裏,流露出一抹決然。
她這是主動告訴少年,自己的限制是什麼。
這一眼,結束。
李追遠額頭上浮出汗珠,下意識大口呼吸起來,剛剛爲了追上旱魃的節奏,他的魂念瞬間拉到極高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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