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57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漸漸的,輪次似乎都被模糊了,恍惚間,不是柳玉梅在事後節哀,而是她在閻王點卯。

並且,這節奏,也着實穩得有點過分,甚至可以說是不像話了。

像是調試好了似的,自金蓮高塔下面起,不斷消散,整齊有序。

這是圍攻時會出現的畫面麼?

倒像是,排着隊地被押送刑場,一批一批地砍頭。

在場的賓客們,能接受死人,哪怕死的是自家的傳承者,但他們無法接受這種死亡節奏。

彷彿不管發生什麼事,這一進程都不會被改變,這一切,早就註定,只等着那位拿起鐮刀,進行一茬一茬地收割。

柳玉梅不喊了。

唉,都不知反思過多少次了,要激進要激進,卻又一次次被證明還是過於保守了。

來前,她對小遠說,自己要好好地看他們的變臉,而自家小遠給自己提供的,是一種讓人着迷的氛圍。

一股深深的絕望感,瀰漫在碧溪兩岸。

哪怕結果還沒開出來,哪怕這座“塔”上仍是蓮花朵朵,但不知爲什麼,腥艘呀泴ψ铐斏系哪嵌浣鹕彆鋈簧㈤_的這件事,失去了信心。

每一位龍王,在他那個時期,都會鎮壓同代,但從未聽聞過,有哪位龍王在走江時,是以這種方式鎮壓的。

此時,望江樓裏那些點燈者的心境,被轉移到了溪水邊,並且因無法看見那直接畫面,讓這種掙扎與不安,得以進一步被放大。

“芝芝。”

“哎。”

“我累了。”

“那我來替姐姐。”

柳玉梅想說自己是沒興致再喊了,但見姜秀芝興致盎然,就隨她去吧。

坐回到石桌邊,柳玉梅端起茶,抿了一口。

這澀口的劣茶,此時喝出了沁人心脾的甜。

姜秀芝起身,走到涼亭邊,代替柳玉梅繼續對“事主”致以問候。

舊情歸舊情,但姜秀芝現在做的事,已經和舊情沒關係了。

每一代龍王出現時,這座江湖,都要自己做好準備,去配合這位龍王,沒人規定必須要這麼做,只要你願意承受那不配合的代價。

龍王心性孤傲,除了極少數特例,否則一般不願意參與江湖紛爭之事,當然,也沒人敢把紛爭牽扯到龍王身上。

但……如果是當下這種呢?

江上事江上了,這麼多代以來,也就一位柳清澄,持劍下江尋仇,嗯,她也隕得早。

可你們岸上這些人,在龍王走江時把手伸到江上,那龍王下江後,再一個一個找你們來尋仇,即使是記在江湖史料裏,後人也會覺得這纔是快意恩仇、理所應當。

不少人已經在默默推演,龍王若是這般做,是否會引起因果反噬?可問題是,這因果是自己等人主動種下的啊!

直到此時,腥瞬呕腥唬麄兯坪醺揪蜎]真正去試想過,這件事失敗後的代價,因爲他們在佈局參與這件事前,就默認會成功。

姜秀芝:“節哀。”

也不曉得是誰起的頭,當姜秀芝向那位發出致哀後,那位“事主”起身,一臉惶恐地向姜秀芝,主要是姜秀芝身後坐着的那位回禮,回禮姿勢壓得很低,語調發顫。

明明是自家傳承者被殺了,可他們現在想做的,是請罪。

如若柳玉梅發聲,他們甚至願意跪下,求一個一筆勾銷。

涼亭裏坐着的那些人,本能地想要多維繫一點體面,可真正有體面的人或勢力,也不會參與這種腌臢事。

作爲江湖大勢力,他們的底蘊足以讓他們扛過一代代江湖風浪,但誰都不想,未來某天,一位龍王就這麼站在自家祖宅祖庭門口。

正因爲自家出過龍王,他們才更懂得龍王的可怕,尤其是,你還主動讓龍王低下那高傲的頭顱,認真注視着你,要與你算賬。

杖唬坏阶钺幔l都不曉得最後真正坐上龍王之位的是誰,江上總是不乏意外,但看着這已經按節奏,消散了一大半的金蓮塔,就足以讓人不敢再去奢望什麼意外了。

“節哀。”

涼亭內,辛家長老站起身,認真行禮,姿勢壓得,比溪邊的賓客更低,更卑。

這位已經清楚,今日青龍寺之事傳出後,家裏定會開始清洗,相關經手者必會遭受懲處,在那位成龍王之前,把態度拿出來,哪怕只是一個過得去的態度,爲以防萬一也必須得先拿,而作爲代表來到這裏的他,絕對無法脫身。

既然如此,不如爲家族,再多做點事。

“辛家有辱門風,愧對江湖,會給秦柳一個交代。”

只能說,不愧是能坐在涼亭裏的勢力,做什麼事都比只能溪邊坐的勢力快一步。

明家長老,面如死灰,他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回稟家裏主母。

明家對秦柳連續兩代打壓,結果自家越來越弱,而秦柳,眼瞅着就幾乎要出下一代龍王了。

主要是沒法擋了呀,江上能召集的人手都在這裏了,你就算再有底蘊,也不可能再組織得起來第二次了,而且那些還在江上的點燈者,這次都沒來,下次怎可能會來。

令家長老的臉色,最爲複雜,他的動作和陶雲鶴很像,一會兒看看金蓮塔,一會兒看看邊上自家少主的那朵金蓮。

我令家……到底站的是哪一邊?

周懷仁現在心裏有點期待,期待自己的孫子能像令家那位那樣,莫名其妙地站到對面去了。

不是沒有這般懷疑的理由,如若自己孫子幫那位的話,藉助望江樓地利,確實能形成先前之局。

柳玉梅手持茶蓋,輕輕刮蹭着杯口,外頭的回禮,無論多卑微,無論是何種情緒,她都懶得關注了。

來時的強烈期待,剛到這裏時的針鋒相對,以及事態開始時的落井下石,都像是另一個柳玉梅做的。

現在的她,只剩下了慵懶。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如老狗離去前,如自己還在柳家當大小姐時,如自己年幼,會和阿璃那樣,喜歡去祠堂裏找龍王牌位。

那時候的她啊,是真不懂憂愁是什麼,甚至不曉得“委屈”倆字該怎麼寫,反正,就算是天塌了,也會有人來幫自己擋。

陶雲鶴扭頭,看了一眼隔壁涼亭裏的柳玉梅。

柳玉梅目光微凝。

陶雲鶴嚇得馬上收回視線,糟了,鼻腔裏的味道又重了,這下真是自己再敢靠前,又要有人來給自己打暈丟糞坑了。

最後,在一連串改變節奏的急促消散聲中,有一批金蓮快速消散,還有小部分金蓮脫離了這裏,但外圍看戲的“金蓮”衝了上去,絞殺在了一起。

最後,只餘下寥寥零星幾朵,得以離開。

結束了。

有賓客起身,準備離席,他們沒向身爲這裏的主人空一告別,而是向坐在那裏的柳玉梅行禮告辭。

這裏發生的事,要迅速稟報回去,讓家族或門派早做安排,也……處置自己。

空一雙手合十,聲如洪鐘:

“諸位是否忘了,今日是觀佛蓮之禮,真正的佛蓮,還未開呢,貧僧請諸位,稍安勿躁。”

這裏是青龍寺,哪怕寺裏的高僧都不在了,光是這裏的禁制與陣法,也足夠空一說出這種強硬留人的話。

腥艘姞睿簿图娂娀刈^續等待。

時間,不斷流逝,可這佛蓮,卻遲遲未開。

新一批小沙彌,端來茶水點心。

進入周懷仁涼亭裏的小沙彌,對周懷仁默默唸了聲佛號。

這時,周懷仁忽然看向空一,問道:

“空一,那位青龍寺叛僧,爲何不顯?”

自己孫子周緒清不顯,是靠着望江樓做了手腳,必須得在前期隱沒掉望江樓這一關鍵存在,但那位青龍寺叛僧,沒必要不顯的。

這件事,在自己得到新的情報後,變得愈發古怪重要。

空一:“周施主忘了麼,只有與之有因果糾纏者在場,纔會在這池中呈現出金蓮。”

周懷仁:“你不在場麼?”

空一:“貧僧與這位叛僧,無因果。”

周懷仁:“就算那叛僧被你青龍寺逐出寺門,因果也不可能這麼容易斬斷。”

在場腥耍已Y不都和點燈者分過契了,剛剛不都也呈現了麼?

空一:“貧僧當年二次點燈認輸後,至今,未歸寺還願。”

周懷仁聞言,當即站起身,涼亭內,很多人也跟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碧溪中的空一。

點燈前分家,二次點燈認輸後歸宗,這是江湖默認的規避因果手段,可這空一,竟然自那一代結束走江後,就沒有再歸這青龍寺!

這也就意味着,空一算是個,因果乾淨的孤家寡人。

倘若是提前退寺規避因果那也就罷了,但哪有提前幾十年的,說明這青龍寺,根本就沒被空一放在心上,那他參與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空一轉身,面朝柳玉梅所在的涼亭,章暤溃�

“秦少爺當年,該把閉死關的貧僧,喊着一起去的,反正是死關,哪裏不是關,哪裏不是死?”

從周懷仁等人的反應裏,柳玉梅品出了味道,她笑道:

“老狗當年連我都不帶,怎可能還會記得去帶你這個禿驢?”

空一搖頭:“不一樣的。”

柳玉梅:“哪裏不一樣?”

空一:“貧僧會煮麪,柳小姐不會做飯。”

柳玉梅攥起了手,天上,風水氣息倒灌而下,欲成劍式。

空一:“柳小姐息怒,這佛蓮,快開了。”

柳玉梅五指鬆開,劍式消散:“哼,等此間事了,我要和你好好算剛纔的賬。”

空一:“這賬,算不成了,江湖皆知,這佛蓮,需以高僧獻祭才能盛放。”

這時,有一道聲音自山門外傳來:

“秦柳家主李追遠,攜薪溃扒帻埶掠^禮!”

空一自碧溪中起身,朗聲笑道:

“佛蓮已至,請諸位與貧僧共觀!”

第五百五十一章

青龍寺觀的佛蓮,就是李追遠。

就如這滿塘金蓮近乎消散乾淨後,隨即將綻放的,亦是新一代勢頭最盛的龍王競爭者。

正應了那句,我花開後百花殺。

涼亭內,腥丝醋趴找坏纳袂椋薏坏蔑嬈溲⑹称淙狻�

此刻,空一幾乎明示了,他的立場。

青龍寺選空一出來主持此局,本該是最合適的。

一來青龍寺空字輩高僧接連圓寂,能撐得起這場面的人真的不多了;二來空一幾十年前就分契脫寺,可最大程度減少干預江上的因果反噬。

可誰能料到,這位空一大師,座下蒲團竟然擺在另一邊!

空一不僅騙了青龍寺,還騙過了在場所有人,以及所有跟在青龍寺這邊一起下注的一座座勢力。

集各家底蘊,贈此子立威;踩半座江湖,助乘風起勢。

輸的結果可以認,出的代價可以受,但內奸,不能忍!

面對這來自四周的灼炙目光,空一法師雙手合十,淡然道:

“諸位誤會貧僧了,貧僧其實沒做什麼,勝敗輸贏,也非貧僧一人能左右。

貧僧當年亦是江上競爭之失敗者,又有何底氣,敢去指定未來江上之龍王?

貧僧沒這個能力,更沒這種膽氣,貧僧天資愚鈍佛法粗湥蝗缰T位遠矣。”

涼亭內的一道道目光,或收回,或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