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閉上眼,一切就能照舊,可終究以後還是得睜着眼生活的。
平復好情緒,李追遠拒絕了阿璃的攙扶,左手端着臉盆,右手扶着牆走。
來到水缸邊,放下盆,舉目四望,初晨的平原鄉野如同一幅遼闊的水墨畫。
許久未見,真美。
李追遠忽然想學畫了。
除了對“撈屍”相關的科目,自己的確沒什麼自信外。
學其它的,他還是有自信的。
況且,自己身邊還有一位優秀的國畫小老師。
洗漱後,早餐還早,李追遠照例和阿璃下起了棋。
依舊沒擺棋盤,兩人隔空用手指點着下,只不過這次,阿璃不用抓着李追遠的手指去點了。
下着下着,還覺得猶有餘力可以去分心,無法做到全身心投入。
“阿璃,我們再開一盤?”
女孩點頭。
隔空,就再開一盤。
原先那局,走的是穩紮穩打的路數,新開的這盤,就直接猛打猛衝了。
感覺還行,男孩覺得挺有意思,而女孩那邊,也沒見喫力。
最終,形式變了但結果沒變,男孩以更高的效率輸了四盤棋。
“喫早飯啦!”
劉姨的聲音,真是動聽。
下樓喫飯,一碗粥一個鹹鴨蛋下去,李追遠很快就喫好了,他下來得早,這會兒其他人才慢慢起來。
劉姨拿了一袋蘋果過來,說是路上買的。
李追遠拿起小刀,坐那兒給大家削起了蘋果。
譚文彬和潤生完全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對勁,道了早安後,就各自坐位置上喫了起來。
李三江下來了,坐下後剛拿起筷子,就瞅見自己曾孫在削蘋果,眼皮子當即嚇得跳起。
雖說自家曾孫眼盲後沒有自暴自棄依舊積極擁抱生活,在他眼裏,那些盲了十年的老瞎子都沒自家曾孫日常生活自如;
可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幹起如此危險細緻的活兒。
“小遠侯啊,你……”
“太爺,我眼睛好了,能看見了。”
簡單的陳述,讓李三江原地怔坐了好久。
倒是譚文彬和潤生先回過神來,馬上湊過來查看,不過他們是知道也相信小遠眼睛會好的,所以現在表達的也只是大病初癒後的恭喜。
李三江沒過來,只是認真看着小遠和其他人的互動,互動裏,多了眼神。
他用手背揩去眼角淚水,低頭,開始扒粥,每一口,都嗦得格外用力和大聲。
有些人的情緒是水壩,生活中一點一滴地匯入,習慣性壓抑和不表達,只有等蓄滿到一定程度後,纔會潰堤。
李追遠分起了蘋果,端來一盤走到柳玉梅面前。
“眼睛好了?”
“嗯,好了。奶奶,你們這一趟出去順利麼?”
“順利的,就是遇到幾個老朋友,拂不開面子,就一起喫了頓飯,回來晚了。”
“順利就好。”
“注意用眼。”柳玉梅伸了個懶腰,“還年輕,急着糟踐身子,以後會後悔的。”
“我曉得了,奶奶。”
李追遠走到李三江面前:“太爺,喫蘋果。”
“小遠侯啊,太爺再帶你去醫院檢查檢查。”
“不用了,太爺,上海的教授不是說了麼,這個病,好了就是好了,不好也沒什麼辦法,我以後注意休息就是了。”
“嗯,記得教授還說過,你不能太勞心,那個,等以後上學了,學習上的事,你緩緩,不要太用功費心,身體纔是第一位,學習成績差點也無所謂。”
旁邊正喝着粥的譚文彬,忽然感到腮幫子疼。
“好的,太爺,我會聯繫譚叔叔,讓他近期帶我去辦入學手續。”
“嗯,譚警官是個好人。”李三江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然後喊了一聲“壯壯”,將一根菸丟了過去。
“太爺,上學前,要不要和我爺奶他們知會一聲?”
“你以爲漢侯和桂英侯還不知道?”
“已經知道了麼?”
“遷戶口第二天,我就去家裏找他們把事情說了,桂英侯哭得厲害,漢侯倒是沒哭,但也傷心得緊。”
李追遠這才意識到,遷戶口後,李維漢和崔桂英來看自己的頻率,一下子降低了,也就前陣子來了一次,當時自己還瞎着,怕他們擔心,就蒙着眼裝作在玩“捉鬼”遊戲。
現在看來,是爺奶怕來這裏看自己後,一個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你爺奶也是需要緩緩的,這事兒對他們打擊最大,你別怪他們,他們雖然孫子輩多,但偏心的也是你。”
“太爺,我曉得。”
“他們把你媽以前匯過來的錢都要給我,說給你交學費啥的,被我罵回去了,呵呵。
我說了,你現在既然落在我戶口裏,那就歸我養。
反正他漢侯也不喫虧,以後給我養老送終,我這家底子還都是給他孫子。”
“太爺能長命一百二十歲的。”
“呵呵,行了,你現在眼睛也好了,等確定入學後,我再喊你爺奶來一起喫飯,你以後還是跟太爺我住。”
這時,李追遠耳朵動了動,扭頭看向壩子外,他看見了昨天那位兼職說書人——餘樹。
記得他昨天對譚雲龍說過,他今天就要走了,沒想到,一大早地就來了這裏。
雖然心裏大概清楚,這個人沒什麼危險,可他的存在以及活動,還是讓李追遠覺得不是那麼舒服,因爲對方有一定概率會撬開自己曾做過的那些事。
劉姨端着粥碗先一步起身,走到壩子臺階處,看着來人,問道:
“走錯道了吧?”
餘樹笑了笑,拿出摺扇搖了搖,回答道:“沒,專程來討口飯喫。”
劉姨不耐煩道:“這裏只有家常便飯。”
“走江湖的苦藝人,喫的,不就是家常飯麼,哪有什麼資格天天酒樓雅座。”
李三江聽到動靜,嘴裏咬着蘋果起身看去,見到來人後,馬上笑着走去:“稀客稀客,來,壩上坐,壩上坐。”
李三江雖然不知道這人具體身份是什麼,但能被警察圍着跑東跑西的,不是犯人那就是貴人。
餘樹和李三江握了手,卻站着沒動。
這時,壩子上坐着喝茶的柳玉梅開口問道:“阿婷,誰來了。”
餘樹主動接話:“一個跑江湖說書的。”
“那就來一段。”
“好嘞,您且寬待。”
餘樹轉身往回走,不一會兒,就推着一輛小車過來,上頭裝着自己的一套傢伙事。
李三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納罕地問道:“咋的了,這是?”
餘樹邊搭臺邊笑着回應:“想混口飯喫,就得賣點手藝。”
“一頓飯的事兒嘛,不用這麼麻煩。”
“那不成叫花子了麼。”
“也是。”李三江明白對方意思了,扭頭喊道:“潤生,壯壯,來幫忙。”
潤生和譚文彬早就看見來人了,但他們可記得昨兒個小遠說的對方可能是同行,所以此時全都看着李追遠。
“潤生哥,彬彬哥,幫忙吧。”
潤生和譚文彬上前幫忙搭臺掛帆。
餘樹沒坐北朝南擺,而是坐西朝東。
對着坐在那兒喝茶的柳玉梅以及那座東屋。
李三江問道:“要不,這場純當我包場了,我再去村裏喊些人來,免得你落個冷清冷。”
餘樹搖頭拒絕,說道:“價錢早說好了,就是一頓飯,再說,這裏人很多了,熱鬧着呢。”
隨即,餘樹目光落在了李追遠身上,他不禁笑道:“眼睛好了?”
“嗯,好了。”
下一刻,餘樹打開蒲扇扇了扇風,可其指尖,卻在扇面上不規則地敲動。
眼睛乃面相之泉,眼睛好了能視物了,這泉纔算重新活躍起來。
男孩知道,他在算自己面相。
昨兒個他就問自己是不是一直姓李,還問太爺自己是不是他親曾孫。
李追遠決定算回去,來一場對沖。
就在他剛準備這麼做時,柳玉梅的聲音傳來:“小遠,來給奶奶泡茶。”
“來了,奶奶。”
李追遠轉身走過去泡茶。
餘樹見狀,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收起扇子,對着自己額頭連敲三下,敲得挺用力,額頭都泛紅了。
接下來,他就開始說起了書。
今兒個講的還是唐也依舊是李世民,卻偏戲說而非正史,講的是李世民某次遇險時,被少林寺僧人所救,最後在僧幸约案鞣浇耸繋椭拢蜈A了對手獲得勝利的故事。
他就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不僅將故事講得生動引人,更是再次以口技呈現出金戈鐵馬與沙場廝殺的氣勢。
李三江都聽癡了。
潤生和譚文彬,是一會兒入迷一會兒驚醒,但短暫的驚醒後再次入迷。
李追遠則一直坐在柳玉梅身邊,陪着她喝茶。
這一講,足足兩小時沒停歇。
講完後,餘樹一拍扇子,下彎腰行禮。
“好!好!”李三江帶頭鼓掌。
潤生和譚文彬也用力鼓掌,但鼓着鼓着就又回頭看向小遠。
李三江對劉姨說道:“婷侯啊,中午做點好的,我和餘先生好好喝一頓。”
柳玉梅開口道:“阿婷,給他口吃的。”
“唉!”
劉姨進了廚房,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很快端出一碗早上剩下的涼粥以及一碟小鹹菜,就這兩樣,連個鹹鴨蛋都沒有。
李三江不滿道:“這怎麼能行呢,家裏又不是沒喫的。”
誰知餘樹卻主動接過碗,將碟裏鹹菜倒入粥中,拿起筷子,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邊喫還邊讚道:“真好,大熱天的喫涼粥舒坦。”
李三江皺着眉,想再去勸,可人家轉眼間就把一大碗粥喫下去了,只能道:“等餘先生你消消食,我們待會兒再……”
“李大爺,我喫過了。”餘樹站起身,將碗筷遞還給劉姨,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李大爺,按理說,入門賣藝,得先請主家先人安的,你家可有?”
“先人牌位沒有,仙人畫像倒是有不少。”
“那就請你帶我去拜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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