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她不是來給小遠提前踩點進行震懾的,小遠也不需要她這麼做,更不是被自己庇護在身後的雛鳥。
這座祖宅裏的一刑厥獯嬖冢c歷代秦家龍王都“關係密切”,它們自己能分辨出祖宅新主人的成色。
柳玉梅並未往太深處走,祖宅內的各種玄奇兇險之境,她都沒去,她走入了過去秦家人所居住的外宅區域。
層層進深,步步迴廊,終於,柳玉梅走到了自己這次來的目的地。
她在門口,駐足良久。
向天道請罪都毫不猶豫的她,此時卻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氣。
她伸出手,將屋門推開。
“吱呀……”
塵封的記憶,快速衝擊入柳玉梅的腦海,讓她眼角流出兩行清淚。
過去,每次進秦家祖宅,再危險躁動的地方,都遠遠比不過這裏,這裏,纔是她在秦家祖宅裏的禁地。
目光緩緩掃過這裏的陳設,冥冥中,柳玉梅像是聽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喊:
“母親……母親……”
第四百八十三章
柳玉梅順着聲音尋找,她彷彿看見了一道稚嫩的身影,在客廳裏歡快地跑來跑去。
跑着跑着,那道身影旁,又出現了一道身影,兩道小小的身影,在一起笑着樂着。
清脆動聽的歡聲笑語,似刺骨的冰晶,密密麻麻地穿透柳玉梅內心最柔軟的深處。
刻意被塵封的記憶,終衝破枷鎖,在此刻決堤,她左手捂着胸口,緩緩蹲伏下來。
撐着、憋着、忍着、熬着,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遲來了數十年。
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喪子之痛。
可正如地獄不止十八層,同樣的痛之下,亦有更大的殘忍。
那就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最健康活潑的年齡段,早早地將一切榨取透支,餘生所剩寥寥的同時,更是被無盡病痛苦難折磨。
是自己給予了他生命,可他又在自己面前,上演了完整的凋謝。
比之漫長的冰冷潮溼,猝不及防之下的凋零,反而是一種仁慈。
“我秦氏子弟聽令!今山河破碎,邪祟橫行,非血性兒女不能擎天……”
“我柳氏子弟聽令!天地爲鑑,祖廟爲憑,吾輩當以身化刃,破開這天地混沌……”
當秦家龍王,率秦氏子弟與柳家族人血戰盟誓之際,一道道龍王之靈,自秦家、柳家祖宅祠堂內飛逝而出,赴往戰場。
闔族赴死,卻又香火留情,他們不是沒有做安排,比如故意瞞着柳玉梅,將柳玉梅留下……其實,留下的,不僅僅是她柳玉梅一人,還有代表兩家未來的種子。
一個女孩子姓柳,出自柳氏旁系,出生時就能招攬月輝徽郑涣依先藗円暊懻鋵殻瑩嵛苛松弦蝗瘟掖笮〗惚磺丶襾兹ケ阋说氖軅麅刃摹�
一個男孩子姓秦,是柳家大小姐與秦家少爺的兒子。
這兩個孩子,是兩座龍王門庭,給自己留下的私心。
然而,千算萬算,也不知是算不過天意,還是人對這天開了個玩笑。
他們留下了這兩個最優秀的孩子,卻又因爲這兩個孩子實在是過於優秀,讓他們的安排徹底落空。
當柳玉梅自沉睡中甦醒,發現自己居住的院子,被秦氏柳氏大陣雙重覆蓋,意識到自己被瞞下且出了什麼極爲嚴重的事情時,推開房間門,柳玉梅看見院子裏,與自己一樣被刻意留下的兩個孩子。
他們,只顧着“安頓”自己,將自己留下,卻給了那兩個孩子以自由,認爲他們被留在自己身邊就一切安好。
誰知,倆孩子天賦驚人。
當盟誓之聲響起時,他們聽到了;當一道道龍王之靈攜兩座龍王門庭歷代之氣弑几岸r,他們也感受到了。
男孩子劃開自己掌心,以鮮血爲引;女孩子雙手掐印,領風水作渡。
兩個孩子,通力協作,在這座無法離開的小院子裏,成功設下大祭。
推開屋門面朝院子的柳玉梅,正好目睹了大祭開啓,倆孩子將雙手高舉,爲出征族人上祭的一幕。
他們可能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留下來,當然,也可能懂,可當時氛圍使命感之下,倆孩子心裏想的,也是要爲族人出一份力。
柳玉梅眼睜睜地看着兩個本該朝氣蓬勃的小孩子,被抽走了大部分天賦與生機,稚嫩的身軀呈現出灰敗,而他們在看見自己時,還對自己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秦叔與劉姨,陪着柳玉梅借住在李三江家時,所扮演的角色,是阿璃的父母。
秦叔是柳玉梅的“兒子”,扮演“兒媳婦”的柳婷,爲了避免和“婆婆”同姓,則改名劉曼婷。
李追遠很早就察覺到,秦叔與劉姨不是真夫妻,阿璃也不是他們的女兒,大家夥兒從西屋裏兩張牀上,也早就看出了端倪。
沒看出來的,只有難得糊塗的李三江,和一直糊塗的林書友。
可儘管早就清楚自己被戳穿了身份,秦叔與劉姨也從未提起過阿璃父母的事。
因爲他們清楚,他們自己,就是取代了“少爺”與“小姐”的位置。
如果少爺與小姐沒出事,主母也就不用在家生子裏,挑選出他們兩個。
在他們的記憶深處,祖宅裏有一座幽深的院子,主母從未明說裏面住着的是誰,但他們心裏,其實已漸漸清楚。
劉姨不敢靠近那座院子,因爲每次從那邊回來,很多天裏,她覺得自己臉上但凡浮現出一點笑容,都是一種原罪,更是對主母的殘忍。
秦力經常在練功後的夜裏,在那座院子外,一坐就是半宿。
被主母選定點燈走江的前一晚,秦力端來一盞長明燈,在院外點燃。
走江失敗、二次點燈認輸後的秦力,拖着重傷之軀,爬到院子外,用手指,將那盞燈掐滅。
李追遠在家裏,不止一次聽到過柳奶奶對祖宗牌位言語間的不客氣,乃至阿璃拿祖宗牌位去刨木花捲兒,柳玉梅也不介意。
柳奶奶一次次地爲阿璃境遇,向祖宗牌位們發出怨言,現在連帶着,開始爲小遠的境遇向祖宗牌位們發出質問。
但她從未提起過那兩個孩子,因爲無法提,那一日,旁系家的孩子戰死得茫茫多,你柳玉梅的兒子,難道就特殊金貴?
無法提及,不可觸碰,這段記憶,沒有用術法封印,卻被最牢牢的自我封存。
今日,柳玉梅是來親自揭開這老舊傷疤,因爲新肉,已經長出來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
……
秦家祖宅外。
秦叔站在祖宅門口的角首平臺上,這是一個很長的延伸突出部分,低頭是雲海,亦可遠望秦嶺浩瀚,如乘蛟而行。
事實上,秦叔腳下所站的這座平臺,就是由一頭蛟的獨角打造而成。
趙無恙是草莽龍王,雖在他那一代不負龍王之名,可壽元將盡時,擊敗惡蛟後想要將其徹底磨殺,也得進行身後的長久佈局。
這就是身爲草莽龍王的侷限性。
龍王秦這裏就簡單多了,秦家龍王將自己那一代作亂的惡蛟擊殺後,直接將蛟屍帶回家裏。
反正對家裏而言,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一頭蛟,在外面可興風作亂,在這裏,還上不得檯面。
也不用費什麼事進行身後安排佈置了,秦家人甚至有閒情雅緻,把蛟角打造成家門口的一個觀景臺。
這亦算應了秦氏觀蛟法之本意,家族子弟進出祖宅門口時,往這裏一站,真就是站在蛟首之上觀望了。
劉姨緩步走到秦叔身後,開口道:
“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和那座院子裏的,有沒有說過話?”
秦叔:“沒說過,卻又好像說了很多。”
劉姨將手搭在秦叔肩膀上:“阿力,主母這次來,是她看開了,你也該看開了。”
秦叔伸出手,抓住肩膀上的這隻手,看着劉姨的眼睛:“等小遠成爲龍王。”
相似的話,秦叔以前也說過。
劉姨彷彿看見了當年,年輕的秦力第一次出門走江時,也是這樣握着自己的手:
“阿婷,等我成爲龍王。”
與當年一模一樣的回應,劉姨笑着對秦叔點了點頭。
一個家裏,有人之所以能選擇逃避,是因爲有人主動挑起了擔子。
就像是譚文彬,明明去岳父岳母家喫飯次數比回自己家都多了,卻依舊堅持要等大學畢業後再結婚。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以學業爲重,實則他等的是,陪小遠把江走完,因爲在這之前,他都有可能忽然死去。
小遠房間裏又沒佈置陣法,以譚文彬現如今的耳聰目明,那幅一直放在小遠房間裏的畫,他難道真就毫無察覺?
已經挑負着很重的東西了,所以無力也不敢再揹負其它,這是一種自私,也是一種責任。
劉姨攤開掌心,幾隻在聽風峽外喫得飽飽的蠱蟲正在打轉,看着它們間的嬉鬧,讓劉姨好似看見了昔日的自己與阿力,而看着蠱蟲嬉鬧的自己,亦如當年看着他們的柳玉梅。
“主母這輩子,好難。”
秦叔喉結微動,看着身邊如小時候那般,喜歡玩蟲子的“小姑娘”。
正是因爲自小到大目睹了主母有多難,所以纔不希望身邊的人,變成另一個主母。
這時,劉姨回過頭,看向身後那近乎綿延無盡的祖宅,上方,烏雲開始凝聚。
劉姨冷聲道:
“它們,又開始放肆了。”
秦叔回頭,他看見的,只是祖宅上方的雲層,稍稍變厚了一些。
劉姨:“主母心防失守,它們以爲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
秦叔:“嗯,沒事。”
劉姨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神情:
“是啊,我們只能縫縫補補,但真正能收拾它們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
柳玉梅推開屋門,院子裏,出現兩個孩子的身影,鮮血自男孩體內流轉而出,女孩正在掐印對鮮血進行引導。
柳老夫人沒有陷入其中,而是抬起頭。
頭頂上方,是一尊正在蠕動的巨大黑影,它的觸角綿延而出,囊括了目光所及。
柳玉梅:“好玩麼?”
院子裏,兩個孩子的景象消散。
一道魂念,垂落而下。
“我無意破你心防,是你自己主動開的口,我只是覺得,你可能現在,想要看這些。”
柳玉梅:“呵。”
“我沒有告訴它們,你來了。”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你隨意。”
“其實,告訴也無妨。”
“我們一直在等待你老死,但沒料到,你放下得更早。”
“對,我是放下了。”
“這座祖宅,終究是要散了麼?”
魂念語氣中,竟流露出了些許緬懷與不捨。
這與其他家族內歇斯底里渴望逃離出去的邪祟,很不一樣。
彷彿在頭頂這尊龐然大物眼裏,它,亦是這秦家祖宅的一部分。
“我放下了,是因爲不需要我再端着了。”
“要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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