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村道口。
穆秋穎仍舊跪在那兒。
當李追遠和譚文彬走過來時,她緩緩抬起頭,再次將先前的話複述了一遍:
“前輩,穆秋穎攜奶奶穆雪慈,登門請罪。”
本來是拜訪,實則是請罪,現在,是想請求做主,幫忙復仇。
李追遠走到穆秋穎身邊,揭開被褥一角,看了一眼穆雪慈如今的狀況,道:
“先起來吧,讓老人家躺得舒服點。”
穆秋穎站起身,揹着自己奶奶,一瘸一拐地跟着進村。
她身上有傷,而且皮膚處可見一根根破出的琴絃。
譚文彬示意由潤生來幫忙背,但被穆秋穎感謝之後拒絕了。
來到家裏。
秦叔沒有下地,站在壩子上。
劉姨沒急着做早飯,而是準備好了香燭供品。
穆秋穎:“穆秋穎,見過秦大人,見過柳大人。”
秦叔和劉姨點頭回應,沒有說話。
阿璃出來了,正在廳屋裏。
東屋平房的門,一直緊閉。
穆雪慈的遺體,被安置進了林書友的棺材裏,香燭供品擺在棺首位置。
太爺昨晚喜宴上喝了不少酒,今兒個估計得睡到大中午。
李追遠站在棺材邊,檢查了一下老人遺體,道:
“很純正的雷法。”
穆秋穎:“是令家。”
她將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追遠講述。
李追遠全程耐心地聽完了。
講完後,穆秋穎將一面鏡子,遞送上來:
“前輩,這是我奶奶的梳妝鏡,是當年柳大小……柳老夫人送給她的器物,奶奶一直都用它來梳妝。”
李追遠接過鏡子,指間摸了摸,就發現鏡內有乾坤。
柳奶奶對身邊人一向大方,不過,就算她吝嗇,送出去的東西,也不會是凡品。
李追遠:“這鏡內有陣法,可留影,你看過麼?”
穆秋穎:“我看過,裏面清晰記錄着,我奶奶被害死的全過程。”
李追遠指尖輕彈,鏡子裏出現了畫面。
這鏡子,可留影,卻無法留聲。
畫面中,是一間昏暗的屋子,應該是昨晚穆秋穎一行人借宿的漁屋。
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個湯碗,應該是剛喝過裏面的湯。
此時,老婆婆身體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另一隻手抓着身旁的中年婦人,滿臉不敢置信,正在對其發出質問。
婦人被握着手,面色很難看。
老婆婆捏碎了手中的湯碗,震怒之下,掌心掐印,欲要拍向婦人。
婦人一隻手被鉗制,另一隻手取下頭繩一甩,化作一道雷鞭,抽打在老婆婆身上。
雷霆入體,老婆婆身上電蛇亂竄,一片焦黑,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然後,畫面中出現了穆秋穎跌跌撞撞走進來的畫面,穆秋穎先對婦人發出咆哮,再對婦人出手,婦人以雷鞭抵禦後,破窗離開。
雖無聲,可整件事,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裏最無法洗脫的一點,就是穆秋穎小嬸嬸那令家人的身份。
從她使用雷法的熟練度,以及頭繩化作的雷鞭,足可見她在令家的身份,絕不會太低,不可能是令家外門,至少是標準的令家自己人。
這種身份,是無法瞞得住的,只要用心,絕對能查出來她具體存在過的痕跡,令家想賴都賴不掉。
李追遠把鏡子,遞給譚文彬,讓譚文彬帶着林書友與潤生一起觀看。
少年自己則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穆秋穎跪在棺材旁,看着自己躺在裏面的奶奶。
那邊觀看完後,潤生撓撓頭,沒說什麼。
譚文彬微微皺眉,欲言又止。
林書友開口道:“令家人,居然敢這麼狂妄?”
知道穆雪慈帶着孫女來拜謁,是爲了讓穆家村重新歸附於龍王柳,再續歷史上的家臣關係,所以令家人提前動手,將老婆婆給殺了。
這不僅殺的是穆家人,更是在狠狠地打龍王柳的臉。
林書友:“要是老婆婆沒在意識到自己中毒後,偷偷將這鏡子開啓記錄,這件事是不是還能推到咱們頭上。”
龍王柳確實是有動機做這種事,曾經的家臣,擅自點燈,已然犯了大忌,處於復興階段的龍王柳,開始着手懲戒這些背離者。
宣揚開去,很容易讓江湖上兩家龍王門庭昔日舊情勢力,離心離德。
如果主動上門請罪,都得被你殺戮處死,那還不如……徹底反了你。
林書友說的很對,沒這面鏡子記錄,邏輯自然就會這般發展。
從阿友身上,能看出整個江湖對這件事的看法。
李追遠目光看向穆秋穎,她不僅身受重傷,心神更是嚴重受創,胸腔更是被複仇的怒火填充。
相較而言,被欺負上門的少年,這次卻顯得很平靜。
因爲他看到的,不僅是鏡子畫面裏的東西,還有來自穆秋穎的第一視角陳述。
鏡子畫面的開始,是老婆婆在喝湯。
如林書友所說,是老婆婆察覺自己喝下去的湯裏有毒,纔開啓的鏡子記錄,確實說得通。
可這未免太巧了,這面鏡子恰好就擺在那兒,正好能照射到老婆婆與自己的小兒媳。
但凡這面鏡子沒有被拿出來,或者擺放的角度再偏一點,就記錄不到這畫面了。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讓令家人這場陰职倜芤皇瑁嫦喔姘嘴短煜隆�
李追遠不太信這種天意。
並且,只看這鏡子畫面記錄的話,是不知曉在這一幕發生之前,外面的穆秋穎正與刺客爆發戰鬥。
老婆婆,對外面的戰鬥,渾然不知,還在這裏喝着兒媳婦親手做的湯。
這當然也可以解釋,比如提前佈置了隔絕動靜的陣法。
穆秋穎是親眼目睹刺客黑影在擊倒自己後進屋的,後來再交手時,只有林青青。
也就是說,林青青是先去外面,將穆秋穎擊倒,再立刻進屋,給自己婆婆侍奉喝湯。
畫面開始,一直到老婆婆中毒後再被雷鞭殺死,這段時間,恰好是穆秋穎以琴絃代替經脈,強行起身,跌跌撞撞走進屋的過程。
晚這麼一點,穆秋穎就無法看見自己小嬸嬸手持雷鞭的一幕了。
林青青是不知道畫面被記錄下來的,正常來說,她可以不暴露自己,殺了自己婆婆後,給自己來幾下裝作重傷,再指一指窗戶,說刺客殺了人後,就從窗戶逃走了,這怎麼樣都比自己身份被徹底揭開要好太多。
至於說,林青青擁有擊敗穆秋穎的實力,最後卻選擇逃跑,一可能是不想揹負擅殺走江者的因果,二是怕和暴怒狀態下的穆秋穎換命,三也能解釋成這裏畢竟離南通很近,難免夜長夢多。
通盤看下來,除了好幾個巧合外,一切都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釋。
跪在地上的穆秋穎側轉過身子,對着李追遠跪伏下來,額頭抵地:
“前輩,晚輩不敢稱呼您爲家主,在鹿家莊,聽聞前輩昭告身份時,晚輩就清楚,自己有罪在身。
穆家村,世代承蒙龍王柳恩澤庇護,沒有龍王柳,就沒有穆家村的今日。
可我穆家村,沒有在龍王柳落入低谷時,堅定等候召喚,反而擅自點燈。
此舉,實乃背主棄恩。
我知道我有罪,我穆家村也有罪,奶奶這次,就是帶我來請罪的。
但我……但我……
我厚顏無恥,請前輩,助我報仇,我穆秋穎願在此立下血誓,今生今世,爲前輩奴婢!”
穆秋穎的臉漲得通紅,一個有污點的家臣,在還未得到主家重新接納前,就先要請主家施以庇護。
她自己都說自己很厚顏無恥,可她實在是沒辦法了,她清楚自己不可能爭得上龍王,更清楚憑自己和穆家村的實力,根本無力向一座龍王門庭復仇。
想要報仇,只能藉助主家這邊的力量。
穆秋穎雙手朝上,貼在地磚上,額頭用力抵着地面,無顏抬頭。
林書友看着小遠哥,他覺得這事很清晰明瞭了,再說了,自家本就和令家有仇,令家也一直在賬冊上。
李追遠開口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家裏老夫人說會兒話。”
李追遠站起身,走出廳屋。
穆秋穎保持五體投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李追遠敲響了東屋的門。
“進。”
推門而入,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
李追遠在旁邊坐下,將整件事脈絡對柳玉梅陳述了一遍。
柳玉梅聽完後,問道:“小遠,你覺得該不該答應她的請求?”
李追遠搖了搖頭:“奶奶,我覺得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答不答應。”
柳玉梅:“看來,你是看出來了。”
李追遠:“出門時,走在路上,聽了譚文彬對您得知這件事後的描述,我就看出來了。”
都不用去檢查穆雪慈的屍體,不用去聽穆秋穎的陳述,甚至都不用去看那面鏡子的記錄。
李追遠:“奶奶,可能這是多一問,但我還是需要問您。”
柳玉梅:“問吧。”
李追遠:“穆雪慈,她笨麼?”
柳玉梅:“如果我當年沒放棄點燈,她是會拜我,跟我一起開啓走江的。”
沒直接回答,卻又是最直接的回答。
李追遠點了點頭。
穆雪慈,不是個笨的。
所以拋開紛亂的表象,直指問題核心的話,就是:
穆雪慈真的不知道自己這小兒媳婦的身份有問題?
她警惕心低到,沒有察覺出隔絕陣法,在自己孫女還在外面搏殺時,自己依然坐在屋裏喝着毒湯?
退一萬步說,她把小兒媳婦帶着一起來南通,就很怪異,最佳搭配,就是她本人和她孫女,硬要帶,也該帶自己的長子、穆家村的當代村長,亦或者是天賦最高的小兒子,怎就帶了個小兒媳?
她總不至於天真地認爲自家小兒媳賢惠可愛,可以讓小兒媳去討柳老夫人的歡心吧?
柳玉梅:“小遠啊,這就是奶奶我當年決意遣散外門的原因,奶奶知道,人心和人情經不起試探,但有些人,真到了那一步時,奶奶心裏還是會很不舒服。
我沒對她們有什麼要求,這些年,我知曉咱這兩艘船要沉了,也沒想着去請她們來搭把手。
可她們,爲什麼就這麼心急,連慢慢等這艘船沉下去,都等不及?
我這般年紀,還能活多久?
她們就不能等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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