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黃昏。
船行江上,前方就是鬼城碼頭,李追遠和阿璃站在船頭。
譚文彬手裏拿着大哥大走過來,道:“小遠哥,我們之前在山裏沒信號,可我們出山開會這幾天,潤生居然也沒一個電話過來,我擔心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李追遠:“應該是出事了。”
潤生哥很聽話,他到了鬼城肯定會和自己這邊聯絡的,就算當時自己那邊接不到電話,他也知道該打給學校商店裏的陸壹。
而且,鬼城裏除了潤生外,還有陰萌,在明知道自己接下來也將來豐都的前提下,他們不會都忘了與自己這邊進行聯繫。
不過,在出山開會時,發現遲遲沒能接到潤生電話後,李追遠就給酆都大帝做了一個祭。
祭很正常,陰萌沒有回應,說明陰萌此時人不在地府,而是在鬼城,那就說明她已經和潤生碰頭了;
大帝也沒有回應,說明是出事了,但這事可控。
李追遠相信大帝的判斷,自己纔剛還第一筆利息,大帝此時對自己的態度,應該很嚴謹。
船靠碼頭。
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下船,這個點,是鬼街一天中,最後的熱鬧。
譚文彬與林書友一左一右,擋開人流。
距離棺材鋪很近了,譚文彬嗅了嗅鼻子,道:“小遠哥,我好像聞到了一股死倒的味道,但不知道具體位置。”
李追遠:“因爲在這裏,卻也不在這裏。”
棺材鋪的門開着,裏面有幾口新做剛上漆不久的棺材,沒有人。
李追遠轉身。
街對面,是一家賣陶偶紀念品的鋪子,這間鋪子除了賣豐都特色主題陶偶外,還做了其它門類,比如兵馬俑、阿童木、奧特曼。
和當初陰萌守鋪子時,搞出了小棺材文具盒很像。
這種鋪子,屬於鬼街氛圍裏必須,生意卻註定很難好的一類,畢竟沒多少人來逛街或旅遊,會選擇買個鬼陶帶回去擺家裏。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了一隻盔甲陶偶身上。
這隻盔甲陶偶的眼睛,正對着陰家棺材鋪。
“彬彬哥,你去把那盔甲陶偶,調轉個方向。”
譚文彬走過去,給老闆遞了支菸,聊天時,拿起那件盔甲陶偶看了看,放下時,將它背對過去。
老闆:“拿去拿去,送你了。”
譚文彬:“這怎麼好意思。”
老闆:“反正也賣不脫,你中意就拿走,呵呵。”
譚文彬:“那謝了。”
譚文彬將盔甲陶偶正面朝裏抱起,走了回來。
李追遠面對棺材鋪,舉起手,打了記響指。
“啪!”
剎那間,四周大霧瀰漫。
棺材鋪門口,坐着一個年輕和尚和一個老道士,年輕和尚躺在老道士懷裏:
“師父,我餓,我好餓……”
“徒兒,爲師也餓,餓……”
棺材鋪裏頭,渾身冒着黑煙的潤生,正在做棺材,陰萌在旁邊蹲着幫忙上漆。
察覺到外面動靜後,陰萌轉過身,看向走進來的李追遠等人。
“小遠哥,我的錯,我不該擅自把先祖供桌上的供品拿給潤生喫……”
李追遠一邊聽着陰萌對事情經過與潤生症狀的描述,一邊吩咐譚文彬和林書友準備好東西,他要給潤生進行處理。
棺材鋪地面,全是積水,潤生本人自始至終,都在專注做着棺材,對外界毫無反應。
李追遠抬起手:“彬彬哥,你們先停一下。”
少年走到潤生身後,開口喊道:
“潤生哥。”
潤生手裏的動作,放慢下來,漸漸停住。
他脖子十分僵硬地轉動,將臉轉了過來,漆黑一片的眼睛裏,出現一絲波瀾,似是在受本能驅使,尋找着聲音者的位置。
最後,他低下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小遠……”
第四百七十章
喫了大帝的供品後,潤生失去了自我。
可以說,在鬼城的這段日子裏,潤生早就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就是一具死倒。
一具,完全在憑本能做事的死倒。
一開始,他本能地不讓陰萌離開自己;當陰萌遭遇小和尚金光傷害時,他本能地衝出去將金光砸碎。
沒等陰萌提醒潤生“菩薩”已經離開小和尚的身體,潤生就先一步鬆開了掐着其脖子的手,沒殺他。
因爲小遠教過他,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要傷害普通人招惹因果。
砸開火鍋店的門,打電話的動作是爲了通知小遠這裏有危險,坐在火鍋桌旁是爲了請陰萌喫火鍋,接下來,就是這些天從未停歇地做棺材。
他明明已經失控了,卻又繼續遵照着另一種慣性。
陰萌這些天,內心百感交集,既愧疚不安、惶恐忐忑,又交織着無法抑制的甜蜜。
她會看着潤生當下的模樣,哭着哭着又莫名其妙笑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
有句情話,叫“死也要對你好”。
這話正常人無法驗證。
但潤生變成死倒了,卻還在對她好。
沒唯美的畫面,沒琴棋書畫,只有沁入骨子裏乃至穿透生死的踏實。
而且,不僅是陰萌,在場所有人,在明知道潤生失控的前提下,都不覺得潤生會造成危險。
以往任何時候,但凡小遠哥稍要涉入險地,譚文彬、書友都會第一時間提前做好準備,可這次,小遠哥就算走到“死倒”跟前,他倆也都站着沒動。
彷彿大傢伙心底就無條件篤定,潤生永遠都不會傷害小遠哥。
連李追遠對此都深信不疑,棄用了手段佈置,直接採取最原始的非理性喚醒。
當那一聲“小遠”,從潤生嘴裏發出來時,意味着這場失控,正式步入拐點。
李追遠看向陰萌:“不用內疚,你沒做錯什麼,這對潤生哥而言,是一場大機緣。”
之前在小地獄時,李追遠就發現了潤生哥揠苗助長後的弱點。
杖唬F如今的潤生已經很強了,但他現在是參照着秦叔在找不足。
同一實力段位,相同的環境,換秦叔來,他可以從頭鏖戰到結束,根據不同的狀況不斷對自身進行調整,潤生就不行,他就是靠一套模版從頭打到尾,到最後身體支撐不住了。
李追遠當時的想法就是,等回去後給潤生抓一些相對應的邪祟來補補身體。
結果,陰萌直接送來一波大的。
嗯,補過頭了。
好在,潤生現在被喚醒了,不用自己去幫他泄閥,下面,只需等潤生自我意識不斷復甦,再次佔據回主導,這次喫下去的東西,就不會浪費。
不過,這種刺激血脈的方式,一個類別的東西只能用一次,哪怕陰萌繼續偷大帝供品出來,對潤生而言也只能滿足口腹之慾。
除非下次,潤生喫的不再是大帝的祀食,而是大帝的……
總之,現在潤生這邊的事,可以暫時先放下了,可其它的事,得先算一算。
李追遠轉身,看向依偎着坐在門口的佛道師徒倆。
地獄現如今三足鼎立,大帝佔據絕對優勢,卻又無法像曾經那般穩穩壓制住那倆。
菩薩與墓主人,不僅在地獄獲得更多呼吸空間,這氣息,甚至能蔓延至鬼城。
當然,無法排除,這種爭鬥外溢就不是大帝故意放縱的。
陰萌能將供品成功偷出來,這裏面必然有大帝的默許。
墓主人寄託於陶偶,目光徽止撞匿仯纬蓾忪F結界,將失控的潤生與活人隔離開,這並非是針對與壓制,而是善舉保護。
就算潤生不去傷害普通人,周圍的街坊鄰居也會一個個“遇害”。
就像當初的小黃鶯,她哪怕不殺人,只是一直停留在爺奶家附近,就能讓爺奶家不斷倒黴。
更何況,此刻潤生身上死倒怨念之濃郁,壓根不是曾經的小黃鶯所能比擬的。
大帝送喫的,墓主人做老好人,唯有一位菩薩,在這裏想勾引自己的夥伴?
兩家都在對自己示好,菩薩在忙着挖牆腳。
而且,挖得還這麼糙?
李追遠開口道:“彬彬哥,阿友,帶上增損二將的神牌,我們下地獄。”
譚文彬將盔甲人陶偶放在了鋪子櫃檯上,跟着小遠哥離開了。
阿璃留在鋪子裏。
渾渾噩噩的潤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出了棺材鋪。
盔甲人陶偶不打破,大霧結界就還在。
走出去的潤生,所面對的,還是空無一人的鬼街。
潤生走到一家鋪子前,伸手,砸開門板,這是一家小賣部。
等潤生回到棺材鋪時,他手裏拿着兩罐健力寶和兩根吸管。
把飲料放在阿璃身旁的櫃檯上後,他繼續去做棺材。
“噗哧!”
阿璃將飲料打開,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是苦的。
帶着一股被浸潤了紙灰的味道。
很難喝。
可女孩嘴角卻露出了酒窩,看向櫃檯上的另一罐,他等着少年回來,喝了它後,自己就能收藏起一罐特殊的健力寶。
大霧的存在,隔絕了死者與活人,可這物質上,卻是共通的。
就比如那家火鍋店,第二天開門營業時,店主嬢嬢一碰門板,門板就因腐朽碎裂開了,而巷子裏的那家傢俱店,存放的木材直到第三天點貨時,才發現全部被蟲蟻蛀成了木屑。
這亦是門口那對師徒倆,餓成如此地步的原因。
不是找不到喫的,而是在這大霧裏找到的任何喫的,他倆都難以下嚥,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毒藥。
陰萌對着阿璃指了指他們,阿璃點了點頭。
打開阿璃的登山包,陰萌從中取出壓縮餅乾,思慮片刻,將大部分又放回去,只拿出少部分遞給了他們,順帶捎過去兩瓶水。
楊半仙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包裝袋,先自己嚐了一點,確認能喫後,馬上餵給自己的徒弟。
徒弟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喫得狼吞虎嚥,楊半仙雙手在徒弟嘴巴下接着碎屑,等徒弟喫完後,他將碎屑送入自己嘴裏。
楊半仙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準備回憶一下與徒弟的初次相遇,那時候這小子還是個小娃娃……
纔剛起了個頭,氛圍感還未鋪開,就被徒弟的哀嚎聲打斷。
愛這玩意兒,確實容易好心辦壞事,本來兩人分正好的壓縮餅乾被一人喫了,再加上水這一攪,徒弟也承受不住。
“師父,我肚子好脹,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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