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張古琴,就算無法與陳曦鳶手裏的翠笛相比,但亦是與琴女本人心意相通,甚至是魂息呼應。
在浪上特意弄壞自己最重要的武器,可能性極低;大概率,是她心神的激盪突破了臨界,不是琴聲無法表達,而是隻能靠斷絃破律之音來呈現。
琴女雙手交織,嘴脣無聲翻動,似乎是在告慰轉達已逝的親人長輩。
朱一文離檯面最近,他手裏握着兩把菜刀,菜刀上掛着些許神鹿血,原本的他是絕不會允許這麼高檔的食材浪費,必然要好好給它舔舐個乾淨。
可這會兒,即使菜刀上的鹿血向下攢聚,化作血滴滴入地面,他也毫無憐惜。
神鹿,是他殺的,他刀上有血;鹿家莊,是臺上這位少年滅的,哪怕少年沒拿兇器,雙手也乾乾淨淨。
因此,在場壓根沒有人會天真到認爲少年真的會對鹿家莊的事感到愧疚。
那句“對不起,搞錯了”,就是最直白的不屑與嘲諷。
當少年說要給鹿家莊賠禮道歉時,大家也默認這是拿鹿家莊起個頭,引出立旗,順便帶上自報家門。
可等聽完後,大家才意識到,事情的性質不對。
朱一文身側,大鍋裏水“咕嘟咕嘟”的劇烈沸騰。
他還曾打算,席後偷偷去把那鹿九的腦袋要過來,自己做個滷鹿頭,約上潤生一起,靈魂料汁澆給~
現在,他沒丁點這種念頭了。
當譚文彬宣佈“取其首級者得鹿頭”的規矩時,就意味着鹿九的頭顱,早就是少年提前預定好的祭品。
這哪裏是在對鹿家人進行自我檢討問責,分明是名正言順地告訴死去的鹿家人,殺他們的人,到底是誰。
同時,代表龍王秦與龍王柳,爲過去這麼多年所受的屈辱與壓迫,向整座江湖問罪!
朱一文吸了吸鼻子,舌頭不自覺探出,舔了舔嘴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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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有機會,他也想嚐嚐新鮮的高等貨。
人生這一遭,龍王當不上就當不上吧,可別虧待了自己的嘴。
徐默凡看着杯中酒水。
鹿家莊的羣英逐鹿,他未參與。
此刻看來,也真的是沒有參與的必要。
餘光掃視四周,徐默凡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容,心道:
諸位在莊裏忙於爭鹿時,可曾想到早已淪爲那位的搭臺苦力,辛辛苦苦搭好一座光鮮亮麗的臺子,好讓那位站在上方,借他們的耳與嘴,向世人宣告:
自今日起,龍王秦與龍王柳歸來,再次逐鹿江湖。
伸手,在前面盤子裏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
他現在懂了,怪不得叔公在洛陽的最後幾日裏,這花生米喫得是那麼有滋有味。
這可是那位親自爲他端來的花生米,呵呵,叔公走的時候,是真的沒遺憾了啊。
羅曉宇嘴巴張大到,大到可以包下一大碗棋子。
隨即,伴隨着他嘴巴的緩緩閉合,自鎮上那日試探完敗後的頹唐與不甘,逐步消解。
自己隱藏天賦、深藏名利,可臺上那位纔是真正壓得厲、壓得狠。
換位思考,同等身份地位,他羅曉宇絕不可能忍到現在。
自己這青春,被悶得不冤。
馮雄林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老叔啊老叔,活該你被人剝皮抽筋。
在虞家裏想以大欺小,結果碰到一個輩分比你更高的,哈哈。
王霖伸手,撥了撥面前鹿頭嘴巴里探出來的舌頭。
小胖子身上的市儈與精明消散不見,但很快,又復歸回那個小胖子。
朱清扭頭,看向坐在自己身側的駱陽:
“哥,你聽到了麼?”
駱陽:“妹,哥是瞎,不是聾。”
白袍僧人嘴角抽搐,單手合十變成單手握拳,情不自禁地發力唸了聲:
“我佛!”
陶竹明:“他姓李,那位柳老夫人,將兩家龍王門庭的傳承,交給了一位外姓人。”
令五行:“說明老夫人局氣,說明他天賦出小!�
陶竹明:“給的不僅是傳承,還有兩家家主之位。”
令五行:“說明老夫人更局氣,說明他天賦更出小!�
陶竹明:“也說明秦柳兩家,真的不剩多少人了。”
令五行:“是啊。”
陶竹明:“外姓人,掌龍王秦、龍王柳,於情於理,這秋後算賬,更不會講情面,也無情面可講,能搞……只會往死裏搞。
我現在恨不得立刻離席,發信詢問家裏,是否也曾做過一些狗屁倒竈的事。
真羨慕你啊,令兄,至少心裏的靴子早早落了地。”
令五行扭頭看向陶竹明,飽含深情地問候了一句:
“你媽。”
之前少年能立規矩、站臺上,是他靠實力展現所應得的地位。
現在,得到門庭身份加持的少年,給在場所有人,帶來了更爲龐大的壓力。
點燈走江,是年輕一代的事。
天道雖未對點燈者年齡做具體約束,但數千年來,大傢伙也都摸清楚了一些規律。
越年輕的點燈者,在江上潛力被激發得越大,收穫也越豐富,甚至爲走江結束後,一代龍王秉持天道意志鎮壓江湖考慮,天道也更鐘情於青年才俊。
可再怎麼年輕,也不至於年輕到匪夷所思的程度,非侏儒,未成年,身體未發育完全、沒正式練武,就點燈站到了江面上。
而且,一站,就站到腥嗣媲暗母呗柵_子上。
頂尖江湖勢力,尤其是龍王門庭之間,不會出現“我看着你長大”“按輩分你得叫我叔”這種情況,家主默認同輩。
大傢伙家裏的家主、宗主、掌門,基本都是爺爺奶奶輩,乃至更高輩也毫不稀奇。
這下好了,他們這羣年輕人在走江,結果對方家主也在江上!
在場所有人,面對這位未成年少年時,瞬間矮了至少兩輩。
李追遠轉身,面朝腥恕�
令五行站起身。
陶竹明緊隨其後。
其餘人,也都慢慢跟着站起。
家裏有正統宗門傳承的,有清晰輩分論據,避無可避;哪怕是小門小派甚至是草莽出身,以前攀不上這種交情的,也是聽着龍王秦、龍王柳的故事長大的。
無論內心多掙扎,甭管你再不服再不甘,這會兒,你都得站起來。
誰屁股粘着凳不站,那都不用少年的目光主動投向你,周圍站着的人,就會先一步集體記住你。
你清高你了不起,那大傢伙就集體對你試試看,你是否真能坐得起。
總之,有前有後,有快有慢,但都站起來了。
李追遠開口道:
“我已經向鹿家莊完成了自省,承諾相同的過錯以後儘可能不去再犯,希望大家共勉。”
少年的聲音沒做任何加持,很平靜的語氣。
但被場內過於壓抑的氛圍,反襯得如雷聲轟鳴。
下一刻,
場內所有人朝着臺上少年行禮,齊聲道:
“謹遵前輩教誨!”
……
宴席結束。
大部分人都快速離席,先脫離鹿家莊結界範圍,哪怕仍舊處於山裏沒有信號,但大傢伙也有各自的方法將這一訊息傳遞出去。
漩渦,自這裏出現,很快就會席捲向整座江湖。
朱一文將兩把菜刀包裹好,丟進竹簍,這兩把割鹿刀他會收藏。
老僕欲言又止,想催促自家少爺趕緊去對家裏傳遞消息。
朱一文無視。
老僕終於忍不住:“少爺……”
朱一文抬手打斷老僕的話:“莫廢話,我只能管得了我自己,在場所有人,也都只能給自己爭取到機會。”
羅曉宇在花姐的陪同下,走向鹿家莊祠堂,那位少年在席後,就帶着自己的人又落腳在了那裏。
這是特意選了一個地方,做單對單地見面。
祠堂門檻上,坐着潤生。
祠堂對面的花圃裏,琴女蹲在那兒,正在燒紙。
等手裏最後一點黃紙燒完,香燭也燃盡,琴女站起身,走到祠堂門口,與潤生對視。
潤生沒動靜。
這時,陶竹明從裏面走了出來,他面帶微笑。
他沒什麼心理壓力。
他已經問了家裏,是否和秦柳兩家有怨,家裏回信:沒有。
陶竹明沒去計較家族是否會欺騙自己,反正,他只想顧着他自己。
同爲龍王門庭,好交流得多,先互相行門禮,再以祖輩故事爲開端,提點幾句近況,再對未來做一下暢想。
沒什麼營養,可至少無毒。
陶竹明離開後,潤生看了一眼琴女,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穆秋穎,拜見柳家家主。”
琴女見到李追遠後,直接行了大禮。
李追遠沒阻攔她,開口問道:“祖上有舊?”
穆秋穎笑道:“我家無宗無派,只是一個村,但我家先祖,當年曾拜柳家龍王走江,龍王壽元枯盡後,先祖歸鄉建村隱居。
自先祖之後,我家還有兩位先人,曾追隨過柳家龍王。”
穆家村,出過三位柳家龍王的扈從。
放在過去,這是相當親密的關係。
不過,秦柳兩家衰落後,柳奶奶連兩家外門都遣散了,這昔日的盟友當然也不會再有聯繫。
當你強盛時,賓朋遍佈江湖,當你沒落時,自覺不做過多念想。
肯定是有念舊情,遵老禮,關鍵時候也會給你站出來的,但怎麼說呢,別去試,也別去求。
哪怕是現在的李追遠,“目睹”了琴女在宴席上的反應,少年也無法確定,對方流露出的,是否是真情實意。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見證龍王柳將復起時,昔日的盟友身份能爲她帶來更大增益,也就能更堅固彼此的利益同盟關係。
穆秋穎:“等這一浪結束後,我會回村,帶着我家奶奶,去拜見柳老夫人。”
李追遠:“可以。”
穆秋穎:“多謝家主成全。”
說完這些話後,穆秋穎起身,準備離開,她知道李追遠現在很忙,作爲“自己人”,她沒必要在這時耽擱過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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