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但這裏頭,可不止一個周庸,還有潤生與譚文彬,一個死倒加兩個活人的頻率,該怎麼調?
還是說,他們現在其實已經混合成了一種頻率?
李追遠舉起手,對着面前膠質輕輕拍了拍。
扭曲的畫面中,潤生和譚文彬再度面露難受。
算了,此時也不適合做具體試驗。
忽然,李追遠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輕輕拉自己。
他低下頭,看見了女孩。
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正在哭泣。
自己剛進屋坐下時就走過一次陰,但當時女孩和她媽媽在廚房裏不在客廳。
現在的視角里,女孩身上的白色米粒,開始蠕動。
不,這哪裏是什麼米粒,分明是密密麻麻正在她身體內鑽進鑽出的白蛆。
女孩抬起頭,看向李追遠。
她張開嘴,像是在發出着無聲的尖叫,覆蓋在她眼眶裏的白蛆快速散開,黑黢黢的眼眶內,滲出了血淚。
她在告訴自己,她很痛苦,她很煎熬,她想要解脫。
黑貓曾告訴過李追遠,身爲死倒,越是具備思維能力,其所承受的煎熬就越是沉重。
死倒本身就是怨念的集合,支撐它們抵禦煎熬的是更深的怨念。
可要是本身就沒有這種怨念的人呢?同時,還得保持着清晰的思維能力。
那就等同於直接將自己置身於火海,單純地進行酷刑焦灼。
在女孩的身上,男孩沒有感知到怨念,只有極其強烈的痛苦。
李追遠不禁扭頭看向膠質包裹中的周庸。
有些東西,就算沒有進行言語交流,靠眼睛,也是能知道些的。
女孩,分明是被強行留下的,而擁有想要留下她執念的,或者說,因她的離去而產生極大怨念的……只能是周庸。
廚房裏,火光還在閃爍,按照餐桌習俗,最後一道菜應該是湯。
李追遠走進廚房,沒看見婦人的身影。
他走到鍋邊,看見裏面正沸騰着黑色的湯。
這時,鼓風箱又響了起來。
李追遠低下頭,看見一隻手從竈臺後伸出,抓着鼓風箱的把手正在拉動。
繼續往後走,來到竈臺後,順着那隻手,卻沒看見女人坐在竈臺後的身影。
因爲手臂,是從竈臺內伸出來的。
李追遠蹲了下來,與竈臺口齊平。
裏面的女人,也抬起頭,對着李追遠露出了笑容。
這座竈,燒的不是柴火,而是女人自己。
她鑽進了狹窄的竈臺內,火焰在她身上燃燒,供給着鍋裏的湯不斷沸騰。
可她的臉上,卻浮現着舒適的神色。
大概,通過這種被焚燒的方式,可以緩解她自身本就存在的可怕痛苦。
李追遠前不久就做出過自殘行爲,他很明白這種感覺。
周庸想要繼續維繫這個家的完整,所以……他將自己的妻女,一起拖進了地獄。
可能一開始,周庸並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但現在,再要去說他不知情,就有點離譜了。
他是知道的,但他選擇了很自私地自欺欺人。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教給周庸這個方法的那個人,他肯定是知道這麼做的後果,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起初,還能假設其是一個善良的人,覺得失去妻女的周庸可憐,用這個方法來“幫”他。
眼下看來,這個假設是不成立了,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本質和“善良”是沒什麼關係的。
走到廚房門口,見那邊的談話交流還沒結束,李追遠的目光,再次落向女孩身上,並對她招了招手。
女孩爬了過來。
先前喫飯時,她一直在被迫扮演一個“女兒”的角色,婦人也在被迫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們,其實是周庸的倀鬼。
只是,周庸並不具備那種實力,他和李追遠上次在墳地裏遇到的太歲死倒,完全無法比。
那枚銅錢,到現在還都被埋在墳地裏,李追遠依舊不敢去取。
女孩爬到了李追遠面前,她被困在這裏,一直忍受着痛苦折磨,而眼前這個男孩近期出現在“這裏”的唯一一個外來人。
支撐着她向男孩親近的,是求死的本能。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女孩頭上,他能感知到頭髮下面傳來的密密麻麻蠕動感,他知道下面是什麼東西。
但此時,必須先無視。
按照黑皮書裏的方法,他開始調整自己意識波動。
他想借女孩的視角,看一看,那個幫周庸佈置這一切的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很簡單,就成功了,因爲女孩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在主動配合。
李追遠的視野裏,出現了藍色的蚊帳,他躺在小牀上,只能虛弱地輕輕扭動自己的頭,他(她)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有人在哭,她側頭看去,那個趴在大牀邊哭的人,是周庸。
大牀上躺着一個女人,她已經死了。
周庸抓着妻子的手,哭得十分傷心。
哭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捶地,他開始謾罵,大體內容就是,爲什麼人生、命撸绱藢Υ约海瑺懯颤N要對自己這麼殘忍。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
“我能讓你們一家人,重新團聚。”
說話的人並不在屋內,而是在屋外,他是借用窗戶傳遞的聲音。
讓李追遠感到詫異的是,這語調口吻,似曾相識,不,應該是很親密,彷彿就是自己身邊的某個人。
可一時間,哪怕清數完自己的關係網,也無法找到和這聲音配合上的人。
周庸茫然地抬起頭,他撲向窗戶,似乎想要詢問到底是誰在說話。
接下來,應該還有交流和發展,比如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如何讓周庸相信的,又如何讓周庸按照他的吩咐去捐橋佈置的。
然而,李追遠沒能看見後續,因爲女孩太虛弱了,她閉上了眼。
先前要不是父親哭得太吵,她根本都不會醒。
漫長的黑暗。
李追遠在耐心等待着,他預感,在女孩死之前,接下來還會有畫面。
果然,黑暗開始鬆動。
光亮,開始重新透入。
女孩再睜眼時,牀邊站着的是周庸。
此時,周庸臉上已經沒有了痛苦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玲玲不要怕,爸爸已經找到辦法,可以讓我們一家繼續生活在一起了,玲玲不要怕,爸爸和媽媽會永遠陪着你。”
女孩閉上了眼。
接下來,應該就沒有了,她應該要死了。
但當李追遠正準備脫離時,忽然感到無法呼吸,緊接着肺部傳來火燒火燎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躺在牀上病死的話,不太應該會出現這麼劇烈的情況纔是。
李追遠感知到了可怕的窒息,他曾在第一次落水遇到小黃鶯時體驗過這種感覺,這時候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他脫離了接觸。
然而,接觸是脫離了,可女孩的痛苦感卻依舊還在,而且正越來越爆發,彷彿自己現在已經逐漸變成她,同時也在接受着來自她的一切情緒。
這是一種,字面意義上的——感同身受。
她的煎熬,她的委屈,她的絕望,全都在自己心底沸騰,像是燒開水後將被頂起的水壺蓋。
李追遠想到了魚塘裏的那個“它”,它身上,滿是死倒的臉。
沒想到,黑皮書所教的方法,居然在自己第一次成功使用時,就出現瞭如此強烈的副作用。
李追遠不禁疑惑:你是個傻子麼?
魏正道把這個方法教給你,你第一次使用時就出現這種情況了,你居然還繼續使用這個法子去操控死倒?
到底是你對魏正道太過崇拜相信,還是你自身的貪婪與剛愎,認爲你是特殊的那一個,可以找到化解這種副作用的方法?
如果是事後緩緩浮現出隱患,那倒是還能解釋也可以理解,但症狀都如此清晰直白了……
呵呵,
你還真沒有資格去恨魏正道。
再大的火苗,要是不繼續投送燃料,也會很快熄滅。
這裏的燃料,就是你自身的情感。
可惜,李追遠沒有。
火熄滅了。
李追遠卻又感受到些許悲哀和難受。
因爲這等同於自己又被人當面撕開了傷疤,再次指着鼻子告訴你,你是個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的,他的副作用是這個。
他不會像魚塘裏那個“它”一樣,給自己身上留下那麼多張臉。
不過,這也爲李追遠打開了一個新思路。
小女孩不行,
可要是換一個更強大的死倒呢?
要是控制、操控得當,自己是否就能留下不會熄滅的真正情感?
可惜,現在不是思索這些的時候,還是得把正事做完。
視線中,女孩依舊匍匐在地上,十分痛苦地在抽泣。
李追遠收回了自己的手,眼前的女孩,好像不是死於病死,而是……他殺。
目光,再次落向周庸,是你殺的麼?
周庸確實有這個動機,他得到了方法,讓女兒早點死去才方便他把這個方法落實。
但,也不是沒有另一種可能。
可惜,女孩的視角信息太少,他現在需要更多視角。
李追遠走到竈臺後,重新蹲下來,和裏面正在火焰中炙烤的女人,對視。
他知道,女人死後,那個人才第一次和周庸進行了聯繫。
女人的視角里,肯定看不見那個人。
但他只是想看看,女人,是不是真的單純病死的。
對視之後,開始調頻。
和女孩一樣,女人也是沒做阻攔,反而主動進行着配合,這無疑讓難度降低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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