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露出了笑容,看着前方的稻田,說道:

“說不定,人家現在就在站在哪裏,正盯着我們看呢。”

就算他在故意躲着自己,李追遠也不慌,他有的是辦法把他給逼出來對話。

但在此之前,需要先解決另一件事,那就是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李追遠摸了摸自己口袋,拿出錢遞給潤生:“潤生哥,你去多買點高度白酒和熟菜回來,我們該喫晚飯了。”

回到山大爺家時,倆老人正肩靠肩坐在院子裏抽着煙聊着天。

“三江侯啊,我這輩子最難的事兒,就是認識了你。”

“山炮啊,你自己好賭敗家,別把屎盆子扣我頭上。”

“呵,我可沒扣你頭上。”

“是是是,你灌自己嘴裏了。”

“京裏戶口啊,我聽說京裏考大學也……”

“山炮,你再提這一茬我就給你背起,丟你鄰居家瓷缸裏頭去再醃一醃。”

“呸,你老東西總是這麼不要臉。”

李追遠和譚文彬回來了,兩位老人當即問起了情況。

“太爺,大概位置是找到了,也拿網兜住了,但天色太晚了,潤生哥打算明天太陽出來了再去撈。”

“瞧瞧,都找到了,你看看,潤生跟着我比跟着你,長進多了吧?”

緊接着,李三江又對小遠點頭道:“對,是這麼個理,做事兒最好別晚上做,容易出岔子。有時候原本普通的死倒,到了晚上,它就可能動起來了。”

潤生買回來了酒菜,倆老人肯定是要整兩口的。

再加上有得到任務指示的譚文彬在旁邊活躍酒桌氛圍,倆老人喝得很盡興的。

前五杯李三江還說天色不早了,要帶着小遠侯家去了,後五杯下肚後,就和山大爺一起趴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潤生把自己爺爺和李大爺都搬上了牀,給他們肚子上蓋好被子,更是把家裏的痰盂擱在牀邊方便他們晚上吐。

做完這些後,三人重新收拾好東西,來到了河邊。

晚上的氛圍感和白天確實大不一樣,李追遠也清楚自家太爺說得對,但也沒啥意義了,因爲周庸早就不僅能竄,還能抽空上岸看打牌。

走到那座橋邊,潤生涉水下去,放開七星鉤,往上一甩,就卡住了一顆釘子,然後開始發力下拉。

連續拔下了三顆釘子後,潤生停手了,他將七星鉤收起,把黃河鏟抽出,攥在手中。

沒多久,河面溫度就降了下來。

哪怕是站在河邊的李追遠,也察覺到了吹到這裏的晚風中,裹挾上了寒意。

潤生開始平緩自己的呼吸,凝神戒備。

動靜,終於出現了。

潤生前方十米處,河面上緩緩浮現出一個人的後背。

譚文彬右手拿着李追遠的那把黃河鏟,左手不停地在李追遠後背戳戳戳。

死倒,死倒,死倒!

天吶,爸,你兒子我出息了,終於見到死倒了!

李追遠有些無奈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彬彬臉上既激動又緊張,彷彿下一秒就要昏厥過去。

這不禁讓李追遠想起在工體舉辦的演唱會里,那些因見到歌手而歇斯底里的歌迷。

河面上,後背開始漸漸上翻。

很快,人臉露了出來,這是一張很蒼白的臉,像是敷了一層膩子,粘乎乎白白的,還在不停順着下巴滴淌。

當他睜開眼睛時,一股股白色的濃液從其眼角溢出,完全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李追遠抽出兩張黃紙,摺疊成束。

可身旁的譚文彬整個人已經木了。

“壯壯!”

“哎!”

幾乎是條件反射,譚文彬馬上掏出火柴擦出火,幫李追遠將黃紙點燃。

李追遠手中揮舞着燃燒的黃紙,嘴裏低聲默唸,最後將燒了一半的黃紙,塞入腳下裝着黃酒的海碗裏。

譚文彬則一個一個地將周圍提前佈置好的小蠟燭點燃。

每根蠟燭的擺放位置都是有推算的,包括祭位的佈置更是不能改變,那三根釘子是拔下來了,但沒全拔完,事情就還有餘地。

這一舉動,求的就是一個打一巴掌後再給個甜棗。

你要是能談,那我們就談談,要是不能談,那留在這裏遲早也會發瘋成爲一個禍害,就只能來一場硬碰硬了。

李追遠將酒碗端起,灑向河面。

然後伸出左臂讓譚文彬扶着,自己則閉上了眼,尋求半睡半醒走陰的狀態。

很多咒語,其實是有用的,包括自家太爺的碎碎念以及順口溜,但這些咒語所想要起到的一個目的,就是“溝通”。

可還有什麼方式,是能比直接走陰效果更好的?

當你能直接套公式時,就沒必要再一步步苦苦推導過程了。

“我們沒有惡意,就是來找你聊聊,一是請你不要上浮驚擾活人,二是請你告知何人教你佈置。

你若配合,釘子給你再釘回去,陰陽兩路,我們各走各的;若是不配合,今晚起我們就有一方以後沒路可走。”

在李追遠將手臂遞給自己時,譚文彬就一直在心底默唸着倒數,終於,他念好了,然後馬上用力晃動男孩。

李追遠被強行喚醒,打破了先前湝的走陰狀態,這是他爲自己上的一層保險。

雖說他已經學了控制死倒的方法,但也只是初學,他還沒自信膨脹到現在就拿來用。

頭有點暈暈的,還有點痛,這是強行外力打破走陰的症狀,好在,有在阿璃那裏經歷過的頭痛欲裂在前,眼下這點,就不算什麼了。

話,已經傳遞到,接下來,就看周庸怎麼選擇了。

周庸緩緩轉過身,背對着所有人,然後在河裏慢慢前進。

“彬彬哥,你要不回去吧。”

“不,不可能,我要保護你。”

“哦,你自己選的,別後悔。”

“怎麼可能後悔,不會的!”

李追遠指了指地上的佈置,示意譚文彬收拾,然後在岸邊跟着走,潤生則在河裏走。

譚文彬手腳並用地掐滅所有蠟燭,再拿個麻袋將碗碟什麼的各種東西一股腦丟入,隨後背起東西快跑跟上,他可不想再錯過一次。

好在,潤生在河裏,小遠再是哥,也沒辦法把自己捆起來丟蘆葦蕩。

走了一段路後,周庸上了岸。

看出來了,他是在往家走。

李追遠拉住潤生的背心,示意放慢速度,等自己三人步速緩下來時,前面走着的周庸,速度也慢了下來,他在等待。

他要把自己三人,領家去。

明確了其意思後,李追遠拍了拍潤生後背,三人恢復到正常速度。

再次來到周庸家小壩子上,三人停下腳步,周庸站在屋門前。

“咚……咚……咚……”

他在用頭,輕輕撞門。

不一會兒,屋裏亮起了燈。

透過粗大的門縫,可以看見有人出現在門內,接下來是一串開鎖的脆響。

“吱呀……”

屋門,被打開了。

站在裏面的,是周庸的妻子。

婦人安靜地站在那裏。

白天看見她時,她是躺在涼蓆下的棉絮裏。

現在雖然是晚上,但藉着屋裏的燈光,才發現她不僅是眼睛,鼻孔耳朵裏包括指甲縫裏,也全都有棉絮像野草一樣蔓出。

彷彿,這些棉絮不是沾身上的,而是就是從她體內長出來的。

婦人讓開身子,周庸走了進去。

婦人繼續站在門邊,沒關門,似乎是在等待客人進入。

潤生看向李追遠,李追遠點點頭。

本就是來接觸對話的,既然人家都把自己等人領到家門口來了,就沒有不進去的道理。

剛進屋的潤生,向右側看了一眼,然後身體一顫,明顯是被嚇了一跳。

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看見潤生在這種場面下會出現這樣的表現,他也走進了屋,也向右側看去。

女孩已經從米缸裏出來了,她站在那裏,像是在迎接自己爸爸回來。

女孩眼睛睜得很大,眼裏全是密密麻麻填充的米粒。

同時,在女孩衣服外露出來的胳膊和腿以及手腳上,也鑲嵌着米粒。

這些潔白的米粒還在不停地脫落,可落下來的部分卻沒見少,彷彿女孩身上的毛孔裏,正有米粒一顆一顆地長出。

這一幕看得,讓李追遠的呼吸在此時都頓促起來。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譚文彬,他因收拾東西落在了後頭,外加晚上了,他就很自覺地和潤生一前一後地護着小遠。

進來後,譚文彬也向右看去,隨即張開嘴,在自己失聲尖叫前,他將手塞入嘴裏,狠狠咬下。

這是真咬,都咬出血了,沒辦法,此時強烈的恐懼感已經讓他都不覺得疼了。

周庸走到餐桌前,坐了下來。

餐桌有年代了,上面還釘上了不少用來修補的板子,至於這椅子,也是有些粗糙不平。

不過,因爲地面是土質,本就是坑坑窪窪的,椅子再平整也沒意義。

李追遠在周庸對面坐了下來,潤生坐在了左手邊,譚文彬則坐在了右手邊。

婦人則和女孩,前往了廚房。

很快,廚房裏傳來了鼓風箱被拉動的聲響以及鍋鏟碰撞的聲音。

但從廚房門那裏,卻沒看見火光,也沒看見做菜的熱氣。

坐在椅子上的周庸,半低着頭。

“滴答滴答滴答……”

是他眼角的膿液不停滴落的聲響。

因坑窪泥地,更容易積攢成小窪,所以很快下面就傳來更清脆的“滴哆”聲。

李追遠將手遞給潤生,潤生會意,握住了。

李追遠低下頭,再次嘗試走陰。

柳玉梅曾提醒過他,走陰走多了對人不好,容易迷失,他自己也清楚,但卻改不了,就像勸菸民戒菸勸酒鬼戒酒,聽是聽進去了,但依舊該抽抽該喝喝。

李追遠走陰成功了,因爲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發現原本坐在自己兩側的潤生和譚文彬不見了。

可週庸,依舊低着頭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沒說話,沒反應,沒表示。

唯一出現的動態變化就是,廚房那裏,能看見火光和熱氣了,還能聽到“滋啦滋啦”的油炒聲音。

陰間煙火氣,最恫凡人心。

李追遠隱約猜到了,接下來很可能會發生的一個很不好的事情。

又等了一會兒,周庸還是沒說話,那就意味着,周庸現在不打算交流。

他似乎在等一個流程,一個很質樸好客的風俗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