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0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老婆婆:“我不在意這個,我承受無盡折磨,在那樣一個鬼地方存續下來,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出來,看一眼對錯。”

李追遠:“那你應該去瓊崖,而不是滯留在這裏。”

老婆婆:“我想要先來懷念一下,我的阿弟和阿妹。”

這時,房間內升騰起些許霧氣。

老婆婆站起身,把自己的手掌抬起,將掌紋展示給李追遠看。

掌紋早已隔斷,掌心處屍斑明顯。

“看出來了麼?”

“嗯。”

“我來時,她剛壽終正寢,安詳地躺在牀上。我就選擇她作爲我的臨時肉身,她那未曾來得及給孩子們寄出的遺書,我幫她投遞了,這很公平。”

“確實。”

這裏,展現的不僅僅是他的善良與原則,更是向李追遠表露出他的無害。

他無法用這具老婆婆的身體進行廝殺,身爲術士,他清楚走這條路的人,最忌憚的是什麼。

白霧開始凝聚,這間屋子的臥室門上,逐漸攀附上青苔,且這門的材質,也從木質轉化向石質。

“我叫陳尊奉,你呢?”

“李追遠。”

“不錯的名字,魏追遠。”

陳尊奉走到那扇門前,伸手,對着它進行拍打。

石門上,流轉出結界的氣息,原本就只差一點了,現在徹底通順,意味着石門可以開啓。

“廢了好大的勁,我終於重新修好了當年的家門,我能有幸邀請你,去我家做客麼?”

李追遠:“我想知道,你口中那位姓魏的事。”

“吱呀……”

石門開啓,裏面溢散出大量草木灰。

這種由小結界撐起的“世外桃源”,無非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見的房子,太久沒人居住打理,一樣會落灰、衰敗、坍塌。

陳尊奉對着裏面,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故事,得配茶或酒,纔不辜負。”

李追遠沒動身:“我的人,快來了。”

陳尊奉:“放心吧,在我的佈置裏,你的人沒有你的幫助,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我們的時間很充裕。”

不,時間不夠。

杖唬愖鸱畹膩阎煤芮擅睿w現出他在這一道上的極高造詣。

但李追遠出來前,特意把數字口訣告訴給了夥伴們,理論上,他們再有幾分鐘,就能打穿這裏的佈置。

而這,也是李追遠預留給自己,與“老婆婆”私會的時間。

陳尊奉還是小覷了少年在這方面的水平,他沒料到,少年的水平會比他更高。

不過,時間或許也是夠的。

《無字書》裏的“它”,應該會貼心地幫忙續上時間。

陳尊奉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真的不願意光臨寒舍麼?”

李追遠邁開步子,往前走。

陳尊奉笑了,先走了進去。

李追遠隨後也進入石門。

二人進入後,石門關閉。

裏面的空間並不大,一條小徑,延伸向一座普通的合院。

當初陳尊奉帶着弟弟妹妹離開家族,應該只是把這裏當作一個臨時居所,沒花費大心思去修建。

裏面的植被早已化作灰燼,將本該清幽的小徑遮掩得七七八八,前方的合院更是坍塌了一半,餘下的那一半也是搖搖欲墜。

陳尊奉走在前面,進來後,他開始兌現承諾,講起李追遠想聽的東西。

“先祖陳雲海,曾留下一份手記,裏面記錄着先祖當年點燈行走江湖……哦,現在應該說走江了。

這份手記,我看的時候已經字跡模糊,而且觀閱時,隱隱有排斥隔離之感,估計後世子孫,是看不見這一段記載了。

先祖說他走江時,曾遇到一個人,此人姓魏,叫魏正道。

先祖稱他爲世間最可怕、最可惡之人。

你知道這位先祖,對我陳家之意義麼?”

“我聽說,瓊崖陳家祠堂裏,擺着四張牌位,三張是陳家龍王,居首的,是陳雲海。”

“那看來,後代子孫,也能認可先祖的貢獻。我那一代,距離先祖並不算太遙遠,對先祖的瞭解也更加鮮活。

在我們的認知裏,先祖沒能在那一代成爲龍王,是最大的遺憾,先祖,是有那一份實力的。

而那一代,一直有個未解的神祕,江湖上,似乎並不知曉,那一代的龍王,究竟是誰。

他從未露面,卻讓整個江湖,在那一代顯得格外寂靜。

我猜測……”

陳尊奉伸手去推院門。

“砰!”

院門向內倒塌了下去。

“也只能是他了,那位能讓先祖都感到可怕的存在。”

李追遠知道,那一代的龍王,確實是魏正道。

有清安的口述,也有孫柏深記憶畫面裏的所見。

只不過,魏正道所面對的對手與邪祟,都很擅長守口如瓶。

陳雲海也只是在手記裏,做私密記錄,並未公開,陳尊奉能看到,顯然是破了規矩、犯了忌諱。

走入院內,來到塌了只剩下一半的廳堂。

陳尊奉問道:“喝茶還是喝酒?”

廳屋邊側,有酒罈還有茶餅。

一半的酒罈與茶餅被塌陷的房子掩埋,只留下一半完好。

李追遠:“我不渴。”

陳尊奉撿起地上的一個茶杯,蹲下來,拔出壇塞,給自個兒倒了一碗酒。

這酒,都變得濃稠了,如膠。

他抿了一口,老婆婆那張幹褶的臉上,即刻浮現出鮮豔的紅。

“我真的沒料到,我居然還能遇到他,他,竟然還沒死!

他也認出了我,在我使用出雲海時,他就問我,是不是‘陳雲海’的後人。”

李追遠:“你是在哪裏遇到的他?”

陳尊奉:“墓下。”

李追遠:“你當時應該在自己的牢房裏。”

陳尊奉:“是他忽然出現在我的牢房裏。”

說着,陳尊奉指了指少年腳下:

“那天,我正在牢房內,承受着日復一日的水波折磨,地上忽然開了一個口子,他就這麼爬了出來。”

在葉兌的陳述裏,沒有這一段分視角。

葉兌認爲,只有自己見過魏正道,他還把此事,對另外三人保密。

“你沒真的去過那個地方,只聽別人的陳述,怕是很難理解那裏的絕望。”

“那他,給你帶來希望了沒有?”

“第一次來,他只問我是不是先祖的後代。

第二次來,他帶了酒。”

陳尊奉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杯子:

“我真不知道,他在那裏,是怎麼搞到酒的,而且還有一整套精緻的酒具。

我原以爲,他和我一樣都是在坐牢,在被鎮磨中。

當我雙手接過他遞來的酒碗那一刻起,我才意識到,我們坐的,不是同一個牢。”

李追遠伸手,推了推面前的椅子,確認還穩固後,坐了下來。

少年的目光,環視四周,廳屋後面,就是臥房。

陳尊奉的弟弟妹妹,如果死後埋葬,應該是在合院外,當然,極大概率是遲遲等不到哥哥歸來,他們會自行離開這裏。

而陳尊奉如果需要懷念弟弟妹妹,這會兒也應該直奔他們曾經的臥房,而不是停留在這廳屋裏喝酒。

他的行爲與他的敘述,都帶着明顯的“跳空”,意味着這其中,有着刻意隱瞞。

算了算時間,按理說,夥伴們這會兒應該已經殺進來了,結果毫無動靜。

這說明,《無字書》裏的“他”,的確是在爲陳尊奉,爭取時間。

“他與我飲酒,也與我聊了很多,我又發現了一個更驚人的事實,你猜猜,是什麼?”

“你死了,他還活着。”

“沒錯。我雖然還存在,但我其實早已死了。他不一樣,他是真的還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

玄門裏,“活着”這一概念能被進一步細分,簡而言之,越是超越壽元極限存活得越久,往往越不像人。

陳尊奉的意思是,當時,魏正道在他面前,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一點,在葉兌的陳述裏,也得到了印證。

因爲魏正道在把他所在的那間牢弧⑺ㄐ塘P提升到一個恐怖層次後,他受傷了,受傷後,他居然還能傷勢恢復。

“傷勢恢復”,只存在於正常活人概念裏,邪祟視角下,只有“補全”。

“與他在一起時,周圍的水波刑罰給予我的痛苦感彷彿也降低了,所以絕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喝酒,聽我講。

不怕你笑話,我是真的怕冷場,怕酒局散了,怕他走了,怕他這次走了下次不來了。

所以,我不停尋找各種各樣的故事,去說給他聽。

從我幼年時,到我成年時,從我自己,到我阿弟阿妹,從陳家的故事,到瓊崖的風土人情。”

“那你把你的理論,講給他聽了麼?”

“講了。”

“那他。”

“他認可了我。”

李追遠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確認了,當時的魏正道,應該是在那裏待得無聊了,與現在坐在這裏的自己一樣在……

逗傻子玩。

……

潤生、譚文彬與林書友,在按照少年留下的口訣,不斷走位。

很快,他們就發現複雜割裂的環境,正逐漸恢復正常。

這意味着,他們即將從這裏走出來,破開這困局。

職工樓下,那羣原先騎着馬轉着圈圈的亡靈騎士,集體勒住繮繩,停了下來。

他們抽出馬刀,架在自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