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嗯,奶奶,我醒了。”
幫少年在板凳上坐下後,阿璃就進了廚房,趁着梨花沒來前,做自己的拿手好菜。
壩子上,此時只有柳玉梅與李追遠。
其實,二人現在應該能有很多話可以說,李追遠是準備說的,但少年發現,柳奶奶在發現自己醒來後,明明情緒很激動,可卻一直在做着壓制。
這意味着,眼下除了“指鹿爲馬”地講相聲或者抒發劫後餘生的各種感慨外,還有更嚴肅且更重要的事。
柳玉梅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客廳那捲草蓆所在的位置。
“它,是被雷劈的。”
李追遠:“奶奶,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如此明顯的提及上一浪的內容,不合適;再者,直言針對天道的行爲,更不合適。
柳玉梅搖了搖頭。
李追遠明悟過來,馬上道:“請奶奶您賜教。”
柳玉梅放下茶杯,拿起旁邊的一個空杯子,往茶几上一倒,裏面是磨碎後帶着焦黑的莊稼,是小黑被劈的那個坑附近,柳玉梅親手採摘下來的。
李追遠盯着它,仔細看着。
柳玉梅對着天空,抬了抬下顎,緩緩道:
“那道雷,不是它劈的。
是有人,假天道之形式,想要你死!”
第三百九十五章
李追遠:“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柳玉梅:“你只是剛醒,還沒去看,等你親自去看了,肯定也能看出問題。”
李追遠搖搖頭:“時間,會抹去很多痕跡。”
尤其是對方,針對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黑。
雖然,取得的效果,是一樣的。
那道雷,真的幾乎讓自己死掉。
柳玉梅:“你有懷疑對象麼?”
李追遠:“有。”
柳玉梅笑道:“呵,這麼快?”
李追遠:“因爲樣本不多。”
柳玉梅點點頭,意有所指道:“你做得對,行走江湖,還是得多注意與人爲善,少留點仇人在世上。”
李追遠:“是奶奶您教得好。”
柳玉梅抬眼,看向遠處地頭上,正扛着鋤頭往回走的秦叔。
這是孩子給自己抬臉。
她當年要是真的懂這個道理,就會教阿力安安靜靜地走江了。
不過,以阿力的腦子,也很難做到像小遠這般悄無聲息,不是誰都有那用紙包住火的本事。
也不是誰都能像小遠一樣,把一個梟雄般的九江趙毅,撕下來當自己的僞裝外皮。
柳玉梅:“唉,我是天真了,是我,把他們想得,太好了。”
她曾覺得自己早就看透了江湖,可事實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他們的底線。
柳玉梅重新端起茶杯,杯蓋輕輕刮動水面,自嘲道:
“弱就是原罪。這世上的所有道理,到頭來還都是得從實力與地位角度開始講起,你不坐在餐桌旁,就會被擺在餐桌上。”
李追遠沉默。
柳玉梅:“先劃拉一下你那裏的懷疑對象,給我個判斷。”
李追遠點點頭。
少年的在世仇人本就不多。
再拔高一下標準:能趁着大烏龜引動的颱風渾水摸魚,精準捕捉到柳奶奶他們無暇他顧的間隙,且能看出小黑在這場佈局中關鍵節點的地位,對天道規則理解如此透徹,最重要的是,還得有希望自己死的動機。
這麼一篩,就只剩下了一個。
玉龍雪山下佈置成仙騙局的那位。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
而且,一定程度上來說,他一直被自己追着到處挪窩,不想讓天道通過自己,“看見”他。
但他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還沒準備好,連當初的機關周家他都利用上來幫自身進行補全,面對去周家的自己,他直接選擇避開。
如此快速地再扭頭回來,把自己搭入這一浪,有點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因爲他太善於隱忍,也太懂得長線佈局了。
一個能以千年時間下一盤棋的人,真的會忽然忍不住,回頭給自己抽個猛子?
李追遠:“五五開。”
柳玉梅:“那就不是你的仇人,是我的,是秦柳兩家的。”
李追遠:“奶奶,那不也是我的仇人麼?”
柳玉梅:“呵呵呵,保不齊,還是我們兩家當年的盟友呢?”
李追遠若有所思。
他的走江,一直很隱祕,但百分百的隱祕並不意味着無法被察覺,有時候江水下有沒有魚,並不需要潛下水,站岸上掃一眼江面也能清楚。
夢鬼那一浪裏,那個針對自己出手的卜算家族,在江湖上也算擁有一定超然的地位,那個家族最後被酆都大帝降下法旨,連根拔起,柳奶奶還讓秦叔與劉姨特意跑了一趟,又犁了一遍地。
但那個家族,其實是沒有針對李追遠的理由的,它只是另一個幕後大勢力推出來的手套。
柳玉梅:“你對咱兩家的底蘊,還是沒有切實的體會;但那家你去過,哪怕是被顛覆一甲子的,那家的氣象,也是不一樣的。”
李追遠:“確實。”
柳玉梅:“咱家是崴腳的,說白了,就剩下個拼了命讓人流血忌憚的作用了,其它家可不一樣。
不說遠的,陳家那老傢伙忽然生病,陳家丫頭事前需要急急忙忙回去,不就是另一種感知麼?
紙就算能包得住火,卻沒辦法包住亮。”
李追遠:“嗯。那陳老爺子的病,現在應該是好了。”
柳玉梅:“他哪裏會有什麼惡疾,之前陳丫頭把他爺爺和奶奶如今的模樣,畫給我看過,那倆雖然年紀也都大了,但日子過得愜意,油潤得很吶,這是奔着跟烏龜賽跑去的。”
李追遠:“她是在我房間裏畫的,畫完後還給我和阿璃點評過,從畫裏就能瞧出來,老兩口的感情很好。”
柳玉梅:“要不都說呢,這過日子最舒服的搭配,就是一個精的,一個憨的。”
李追遠:“那麼,奶奶您那邊,有確定的目標麼?”
柳玉梅:“有點多。不怕你笑話,奶奶身子骨是真老了,忽然跟你們年輕人那般折騰一下,立馬就感覺到不行了。
想推算,卻又暫時有心無力。
要不然,奶奶我已經讓阿力去打前站了。”
李追遠:“奶奶,以後這樣的事……”
少年想儘可能地將話說得委婉些。
他剛醒,並不知道秦叔已經在他牀下磕過頭,也不知道後來劉姨也被秦叔抱着過來也磕了。
柳玉梅直接抬起手,很直白地道:“你那會兒不是還沒醒麼,奶奶我心裏也惴惴的,不曉得你能否真的醒來。
好了,現在好了,既然你醒了,那咱今兒個,也就立個章程。
家裏對外的聯絡以及一些江湖祕聞,都由你劉姨負責接收,就放在供桌下面的抽屜裏。
你千萬別去偷看,抽屜上有禁制,更有歷代先祖的牌位看着,擅自觀閱,屬欺師滅祖。”
“是,我不會的。”
“望江樓的那道牌子在你那兒,還有很多張那樣的牌子,放在你劉姨的牀底下,那兒蛇蟲鼠蟻多,都帶着毒。
若是去偷,隨便被咬上你一口,你這沒練過武的孱弱身子就得報廢掉了,所以,你可千萬別動歪心思。”
“嗯,我不敢的。”
“以後家裏對外的事,口頭上的,書面上的,該回的,我代你給回了,你也不喜歡這種沒意義的應酬。
但若是家裏有人需要出門,要去辦什麼事,都得先經過你的點頭。
包括我。”
李追遠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呵呵呵呵……”
柳玉梅笑得很開心。
什麼秦家少奶奶,什麼柳家大小姐,這擔子,她今兒個算是徹底交出去了。
持家、護家的事兒,有人來操心;以後報仇的事兒,有人來規劃。
她這個長老,只需每天等着老姊妹們過來陪自己說說話、打打牌。
明明是無比莊嚴的權力交接,卻在這普通的清晨以這種近乎隨意的方式展開與完成。
一如當初李追遠的入門禮,按常例應在祖宅中舉行,遍邀江湖巨擘前來觀禮,但柳玉梅就在家屬院的小房間裏給辦了。
柳玉梅:“奶奶我是不是交得太狠了?”
李追遠:“還好,就是……”
柳玉梅搶先打斷:“沒就是了,交出去的東西,我可不會再拿回來。”
李追遠:“嗯。”
柳玉梅:“就是委屈你了,家裏現在人丁少,你這個兩家家主,也指派不了幾個人,呵呵。”
李追遠也跟着笑了。
柳玉梅:“不過,人丁少終究是個問題。”
看着已經走上壩子的秦叔,柳玉梅故意壓低了聲音,隔絕了對外的傳遞:
“不怕你笑話,奶奶我本以爲這倆自小一塊兒長大,該水到渠成的,誰知奶奶我想岔了,這倆就是太熟了,反而下不去手。”
李追遠:“看緣分的。”
涉及到兩位長輩的私事,柳奶奶可以隨便聊,李追遠並不方便接。
而且,少年是能聽出來的,柳奶奶這是在“借古諷今”,外加“防微杜漸”。
她是生怕,自己和阿璃會重蹈覆轍,再演秦叔與劉姨的舊事。
柳玉梅見小遠不接招,乾脆就自己主動挑明瞭:
“我以前也信這句話,直到我遇到了那條厚臉皮的老狗。”
李追遠摸了摸自己的臉皮,很諔┑氐溃�
“奶奶,我在努力長厚。”
“呵呵呵呵……”柳玉梅再次發笑,這次笑彎了腰,她認爲這是小遠在給自己喫定心丸。
最擅長打自己臉的,往往是自己本人。
年輕時的柳大小姐無比叛逆,對長輩的安排與操控不屑一顧,可等年紀大了,她卻很希望操弄起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甚至不惜把那套壓箱底的封建糟粕給主動搬出來,直接定個娃娃親。
秦叔走到壩子上,將鋤頭靠着牆壁擺好。
看着小遠,他就直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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