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並不是擔心自己安危,而是這裏畢竟是思源村,天知道把這口棺材裏的東西放出來後,會造成什麼後果。

自己是受生命威脅才一步一步來到這裏,但哪怕再威脅,也不會去開棺。

不過,很快就不用糾結了。

因爲伴隨着一陣脆響,石棺上的鎖鏈,全部脫落。

緊接着沉悶的摩擦聲傳來,石棺蓋也緩緩滑出。

壓根就不用自己幫忙,它自個兒就能出來。

李追遠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等待棺材裏的人坐起身。

但等了好一會兒,它沒有這麼做。

場面就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靜謐。

漸漸的,塔裏起了風,起先很微弱,只是將燈火吹得搖曳,隨後,風越來越大,在塔內形成了呼鳴。

呼鳴聲又慢慢變得細膩,最終,形成了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老式且缺乏保養的留聲機。

“你就不好奇麼?”

李追遠回答道:“我很好奇。”

“那爲什麼不敢走近?”

“我害怕。”

“你會害怕麼?”

“會的,恐懼是一種本能,和痛感一樣。”

“我們還是打開人皮說亮話吧。”

“這是什麼意思?”

“把你身上的這張皮脫下來,我不想和一個孩子說話。”

“不,我就是我,現在就是我。”

“呵呵,有些人的皮在身上,而有些人的皮,則在心裏。”

李追遠知道,對方在嘲諷自己,但他無所謂,他的所有努力都是爲了保下這張皮,既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阿璃。

“就算不想剝下皮,但也不要用孩子的口吻和我說話。”

“我就是個孩子,好,我儘量。”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麼?”

“一種……廟墓。”

“是的,廟墓。那你知道,是誰把我鎮壓在這裏的麼?”

“是你自己。”

風聲似乎停歇了片刻。

不過很快,又呼鳴起來,形成話語:

“你猜的?”

“我都不知道你具體是誰,也不知道你生的年代,你既然問我這個問題,那答案應該在我可選範圍內,就只剩下你了。”

“你真的很像一個人,他小時候,也和你一樣,聰明得不像話。”

“能說名字麼?”李追遠試探道,“這樣,我以後種樹時,可以查一查他。”

“你查不到他的人名。”

“哦。”

“他是一頭畜生。”

“是他,騙了你?”

“是我,太相信他了,雖然他和我幾乎同齡,但一直以來,我都是以他爲榜樣。我之於他,就如同你身邊那兩個人之於你。”

李追遠知道,它說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潤生和譚文彬,因爲它也就只有這幾個有限選項。

“被信任的人欺騙,確實很讓人憤怒。”

“他不光欺騙了我一個,是欺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們這些,追隨他的人。”

“他真可惡。”

“他和你一樣,很會僞裝。”

李追遠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對精神病人最大的傷害就是一遍遍提醒他有這個病。

現在和石棺內這位的對話,讓男孩似乎回到了那晚和李蘭通電話時的場景。

“僞裝,是你們的本能,你們似乎天生就會。”

“你是有什麼交代麼?”

李追遠主動打斷了這一話題,繼續聊這個,他擔心自己那股冰冷情緒會被勾引出來。

“填平魚塘,種滿桃樹。”

“你放心,我們會做的。”

“其實,我早就該走了。”

“去哪裏?”

“你猜得到,又還要問,果然,和他一樣,虛僞,是你們的本能。”

“可以不要再具體的形容他麼,或者不要把我和他捆綁在一起形容,我是怕死,才順着你的意思來到這裏。”

“然後呢?”

“但有些東西,我寧願死也不會放棄。”

“他也說過一……”

風聲再度停歇。

良久,風聲再起。

“好。”

“謝謝。”

“不用謝,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喊來,和我合葬的。”

“謝謝你的原本。”

見對方又不說話了,可風聲還在。

李追遠看在“原本”的面子上,主動遞了話:

“他是怎麼騙你的?”

“他教了我一個方法,可以控制死倒。”

李追遠內心一震,他看過的書裏,記載了茫茫多對付死倒的方法,唯獨沒有提到過,死倒還能控制。

“我很高興,也很激動,我是那麼的信服尊敬他,所以,我學了。”

“那你,學成了麼?”

風還在繼續刮,而這時,石棺內,傳來動靜。

一個男人,自棺材內坐了起來。

因爲棺材懸在底座上,所以此時的男人,是面向李追遠。

他留着長髮,面容清冷,氣質飄逸出塵。

只是,他閉着眼,而且接下來的聲音,也依舊是通過風傳出而不是他自己開口。

“我學成了,我也能控制死倒了。”

“那他哪裏騙了你?”

“哪裏騙了我?”

男人側過頭,風吹起他的鬢角,裏面,露出了一雙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是一張人臉。

男人側身幅度加大,露出了後背,風颳起長髮,整個後腦勺,是另外一張女人的臉。

很滲人的畫面,如此清俊的男人,卻有這麼多張臉長了出來。

不,李追遠意識到自己是在走陰,所以自己所看見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那這些現在實質化的臉,可能指的是男人的內心。

“呼呼呼……”

風聲進一步加大,男人身上的長袍被吹起,凡是皮膚露出的地方,手臂、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臉。

李追遠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看到這個畫面,他已經感到自己身上在發癢了。

不自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雙臂,生怕這時候也長出陌生的臉。

“他沒告訴我,我在能控制它們的同時,它們也能控制我。”

李追遠挪開視線,等風聲小了些後,他纔將視線挪回。

男人又迴歸了原來的姿勢,衣服和頭髮也都落了下來。

“他說,要除盡世上邪祟,還江湖一個安寧。

我相信他,也追隨他,可結果卻是,我解決的死倒越多,我自己,也就越來越像一頭死倒。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無法回頭了。

所以,我修建了這座塔,我將自己鎮封。

我打算用時間,磨死它們的同時,也磨死自己。

你剛剛看到的它們,都是閉着眼的,其實,原本它們都應該是睜着的,每天哭泣、嘶吼、咆哮、哀鳴……

現在,它們都不在了,我成功了。

本來,再過幾年,我也應該能把自己給磨死的。

可誰知,來了一羣猴子。”

“所以,要填平這裏,種上桃樹,你要繼續鎮壓你自己?”

“要快,因爲我早就不是當初的我了。當初的我,爲了不危害蒼生,親自鎮壓自己,現在的我,內心渴望,將你留下來與我合葬。

那個真正的我,已經死了,或者,我也已經無法分清楚,哪張臉皮下面,纔是真正的我。”

“我知道了,會馬上安排的,趁你,還保留着清醒。”

“你錯了,我沒有清醒,我不出去,是因爲我已步入無法挽回的末期,出去也只會很快消亡,我想給自己保留一份體面。

其實,給那羣水猴子剝皮時,我很快樂,沒什麼能比逗弄猴子玩,更有趣的了。

但凡他們人數再多一點,讓我再多品嚐一點這種快樂,我應該就會真的出來了。

要是昨晚再多兩個,只要兩個;

我現在都不會和你通過這種方式在這裏說話。”

李追遠心裏唸了一聲好險,因爲有兩個水猴子現在在醫院裏。

他們同夥本打算把他們從醫院裏接出來的,按照他們的行事風格,就算是受傷的同伴也會帶到這裏,哪怕只是拿手電筒放放哨。

還好,自己及時報警了。

陰差陽錯下,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而我,之所以改變拉你和我合葬的想法,也不是因爲我對你的憐憫,是因爲我發現了另一個,更好玩的方式。”

“什麼方式?”

風聲在此時變得更加細膩,如同有人在你耳邊誘惑呢喃:

“我把他教我的方法,告訴你好不好?”

李追遠搖了搖頭:“你學了那個,都成這樣了,現成的反例在面前,我怎麼還可能去學?”

見對方沒說話,李追遠又補充道:

“你說你都要消散了,我把魚塘填了,上面種滿桃樹,我學沒學,你又不知道,也不可能再上來找我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