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當這一腳落地時,虞地北的身影,就從祠堂前的廣場上,出現在了邪祟浪潮的正中央。
虞家正門的臺階上,陶萬里與令竹行,領着一欣先耍w向龍王行禮。
行的是拜禮,俯身,朝拜;不是門禮,因爲龍王不屬於個人,不屬於哪一家哪一派,而是屬於整座江湖,乃至整個人間。
在龍王面前,他們這羣人,也沒有草莽、門派、家族之分,即使是龍王門庭出身的人,依舊自動歸納爲普通一員。
秦家與柳家歷史上都出過很多龍王,柳玉梅曾指着供桌上秦柳兩家的牌位,笑着說這裏幾乎每個牌位的主人,手上都沾過對方家人的血。
兩家龍王出得越多,那世仇,也就積得越深。
可到頭來,秦家小少爺依舊能肆無忌憚地追求柳家大小姐,而柳家大小姐最終也能穿着嫁衣,嫁入秦家成爲少奶奶。
世仇歸世仇,可哪怕對家的那一代龍王,親手殺了本家的走江者,只要他成就了龍王之位,龍王令之下,本家也必然立刻遵從,追隨新龍王鎮壓江湖邪祟、消弭人間浩劫。
因此,當年秦家與柳家的聯姻,兩家內部的壓力與排斥,反而沒有整座江湖勢力格局驚恐之下的惶恐動盪大。
這就是一代代龍王,堅持奉行下來的口碑,是傳承,是使命,亦是枷鎖。
對於現場年輕一代的人來說,雖然他們如今的宏願就是走江競爭,成爲龍王,但這也是他們生平第一次見到龍王。
光是這一步之下,直接現身於邪祟中央,使無數邪祟靜默,這宛若定格的畫面,就已讓他們心神震撼。
一種幸吒校孕牡子腿欢呐逻@一浪裏,他們什麼機緣都沒得到,什麼感悟都沒獲得,但只是眼前這一瞥,就已是一場巨大的機緣!
還有大量的點燈者,沒有進到這一浪,而他們,已目睹過龍王的風采,那接下來,再逆流而上時,無論遇到何等險阻,他們都有一個可以讓他們咬緊牙關死不放棄的堅定執着。
“拜見龍王!”
“拜見龍王!”
陳曦鳶、譚文彬等人,也都拜了下去。
即使他們是這裏少數知曉,這位龍王是如何“誕生”的,但此刻虞地北身上散發的氣息,卻仍舊讓他們無條件地臣服。
譚文彬更是理解了,爲何龍王令之下,江湖豪傑會立刻追隨而去、前仆後繼。
因爲,真正的龍王,只需往那裏一站,就算是自私自利者、膽小怯懦者,也會立刻有了自信,有了底氣,更有了視死如歸的坦蕩。
地下。
李追遠手裏拿着一罐健力寶,坐在一塊碎石頭上。
少年沒有行禮拜見。
不是因爲這位龍王是他“製造”出來的,而是因爲少年清楚,此時的拜見以及那一聲聲龍王,就像是刮向“虞天南”胸口的刀。
黑色泛紅的雨水,順着地縫滴落,打在了自己手中的健力寶上。
甜得膩人的飲料,哪怕就只混進去了一滴,喝起來,也是苦澀得讓人舌頭髮麻。
可這,卻不及“虞天南”當下情緒的萬一。
少年是不怕喫苦,但沒有主動喫苦的習慣。
所以,他把手裏已經變了味的健力寶,全部倒在了地上。
再伸手去包裏拿時,卻發現,沒有了。
少年垂着手,往那裏一坐。
他心裏,也苦了。
所有兇獸,哪怕完全沒有生前的記憶,可依舊按照本能,向虞地北所在的方向,跪伏下來,且紛紛將下顎,抵在了地面,表示臣服。
蜷縮在那裏的老狗,苦苦尋覓着主人的目光,當它捕捉到時,卻發現主人並未睜開眼。
它怔住了。
它一切所求,只是爲了能再次與主人目光交匯。
但它爲了實現這一夙願,代價是給了主人一個無法睜眼去目睹的“世界”。
虞地北張開口,說道:
“滾回去。”
沒有過多的語氣,很平靜。
可這聲音,卻似頭頂響起天雷,又在每尊邪祟的意識深處激盪。
這裏雖然不是當年的虞家了。
可這些邪祟,卻都是當年歷代虞家龍王親手提回來鎮壓的。
它們或許敢化作各種各樣的詛咒、恫嚇,去針對一個虞家的孩子,卻不敢堂堂正正地,再看虞家龍王一眼。
不是因爲他龍王的身份,才擁有這份威嚴,而是一代代坐上龍王之位的人,賦予了這一稱號宛若自帶的神聖。
一句簡單的“滾回去”,邪祟羣體裏,幾乎九成的邪祟,全部都開始轉身,向後移動。
臺階上的老人們,激動得嘴脣在顫抖。
徐鋒芝:“龍王之威……龍王之威……”
在他們眼裏,囂張兇狠的邪祟,在龍王面前,卻如同一羣上不得檯面的雜物。
它們巔峯時,尚且不是龍王的對手,又何況是眼下,受盡鎮磨之後。
先前,邪祟如驚濤駭浪洶湧而來,眼下又如退潮般安靜退去。
回到自己的坑洞,回到自己的封印之地。
至於還有那些剩下的,不願意回去的……
虞地北抬起腳,將腳向前邁出的剎那間,虞地北出現在一個又一個邪祟身邊。
不發一言,不說一語,都看不見有動手的痕跡,他只是在這尊邪祟旁邊出現,這邪祟就隨即化作了塵埃。
有些當年無法殺死的邪祟,經過歲月鎮殺後,現在可以料理了,有些則依舊很難殺死,卻會被一舉擊碎成最原始的狀態。
原地,有無法磨滅的碎片,有依舊保留顏色的殘念,有還是頑強跳動的肉瘤,甚至還有那無論踩滅多少次依舊會倔強分裂的肉蛆……
可它們,都不復囂張氣焰,雖然依舊殺不死,但想要恢復到能夠引發威脅的程度,還需不知多少歲月。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漸漸滂沱。
地下的李追遠,看着身前地縫邊緣掛落下來的雨簾。
這雨,原本就是黑紅色的,因此,沒有親手操作龍王甦醒之事的人,無法分辨出來,這雨水裏的濃度,已經超標了。
這意味着,龍王,在流血。
虞地北,終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虞天南。
雖然他現在無比強大,儼然就是龍王的化身,但他無法匹配與發揮出,龍王的真正實力。
以龍王之威,震懾邪祟自己返回,再以雷霆手段,將那一尊尊不願回去又不敢反抗的邪祟湮滅。
虞地北的身體,已經嚴重超負荷了。
哪怕老狗爲主人儘可能地挑選好了軀體以及提升這軀體的一切條件,依舊遠遠無法達到龍王所需的標準。
但龍王,是不能流血的。
因此,虞地北身上的鮮血,只能藉着這雨水稀釋遮掩。
終於,伴隨着這種近乎單方面虐殺的壓力,留下來的有些邪祟,徹底瘋狂了,它們有的開始主動向虞地北發動攻擊,有的則完全開始亂跑,還有一些心志堅定點的,比如那身穿袈裟的邪道,依舊保留着慣性,向大門衝去。
虞地北舉起手。
虞家祖宅上方的巖壁,發出轟鳴。
李追遠眼前的水簾裏,紅色,越發濃郁。
少年抬起頭,目露明悟。
他終於知曉,爲何虞家要將自家祖宅建造在這北邙山下了。
不是虞家人想像埋葬在這裏的王侯權貴那般,夢想着成仙。
而是要借這裏得天獨厚的地脈,用做鎮壓邪祟的最後手段。
北邙震動,似有一條地龍,正在翻滾。
恐怖的轟鳴聲,自遠處開始席捲,那是虞家正門通往外界的方向。
陶萬里與令竹行的雙手,在此時開始發抖。
他們是從北邙山入口處,經過漫長的穿行,度過不知多少陣法、禁制,最終纔來到了虞家祖宅正門前。
也就是說,虞家祖宅正門,距離離開北邙,回到現實,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而且,他們來時爲了省力,並未將陣法、禁制、機關等全部毀去,只是開闢出一個進入的路徑,順便給後續跟進者留下記號。
因此,出去的人,註定沒辦法走得快,得重新逆推這些障礙才能離開,這本沒什麼難度,只需要時間。
算算時間……那羣先前選擇“從長計議”與“告辭離開”的老傢伙們,這會兒怕是也就剛離開半程。
即使是陶萬里與令竹行,也沒一絲可能在這地龍之威與那千尺之土下倖存。
這意味着,他們現在全部,都已經被活埋進了北邙山下!
龍王知道麼?
龍王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
一道龍王令,靠的可不僅僅是龍王的仁慈,如若不遵從,那龍王會以實際行動告訴你,什麼是代天行罰!
地龍垂落,橫衝直撞,張開龍口,將四周的所有邪祟吞沒攪碎,能鎮殺的以及暫時還無法徹底殺死的,都被席捲了進去。
等周圍全都清理乾淨後,地龍再次翱起,最終砸向那位於虞家祖宅正中央的虞家祠堂。
“轟隆隆!”
一座龍形高塔,高高矗立,每一節龍骨裏,都分別鎮壓着各種邪祟。
虞家正門前方,剎那間,一片乾淨。
虞地北面朝身前向自己匍匐的兇獸,開口道:
“爾等……殉葬。”
所有兇獸身上的怨念,集體開始消散。
成爲死倒,本身就是一種酷刑折磨。
此時的殉葬,對它們而言,其實是一種解脫。
兇獸們全部消失了,地上留下一汪腥臭的膿水。
諦聽,在這裏面泡着。
虞地北走向了諦聽。
“主人……元寶……好想主人……嗚嗚……”
老狗盯着虞地北的眼睛,它想看一眼,就一眼,它的心願就能得償!
虞地北抬起腳,對着諦聽的腦袋,踩了下去。
“砰!”
諦聽腦袋炸裂,身體裏,滾落出一隻小黃狗。
“主人……我是元寶……主人……元寶錯了……元寶錯了……”
虞地北蹲了下來,抓着小黃狗的腦袋,將它提起。
雨水肆意地向這裏沖刷,將小黃狗染成黑紅。
小黃狗愣住了,除了李追遠之外,它是現場第二個品出了主人鮮血的味道。
此時,主人的鮮血正以這種方式淋遍自己全身。
鮮血燃引,化作烈焰。
既灼汝身,也焚吾心。
“主人……元寶……”
小黃狗的身形逐漸化作虛無,一同被湮滅掉的,還有它的記憶以及它在這世間的所有痕跡。
老狗至死,都沒能再見到自己主人“一眼”。
“叮噹……”
那枚銀元落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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