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98章

作者:堵上西楼

  “天地蒼蒼,乾坤茫茫。”

  一股勃然大氣忽然湧起,所有少年們盡皆屏息住了呼吸。只有燕小樓落了筆,在那紙上流動的沙沙之聲。

  傅小官揹負雙手走了兩步,又誦道:

  “少年虞朝者,則虞朝少年之責也。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國強。

  ……”

  傅小官徐徐轉身,看向在座的少年,神色嚴肅,目光凝重,雙手舉過頭頂。他的聲音忽然高亢: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稍頓,傅小官的手指向了這羣少年,又道:

  “美哉我少年虞朝,與天不老!

  壯哉我虞朝少年,與國無疆!”

  ……

  過了數息,傅小官笑道:“我說完了。”

  然而此間依然無聲。

  所有人面上的震撼表露無遺,就連蘇蘇都忽然覺得這傢伙還真有本事,她雖然不懂其中之意,但聽起來卻震耳發聵,令人鬥志昂揚熱血澎湃。

  而燕小樓手中的筆依然沒有放下,她直愣愣毫不避諱的看着傅小官,心想……這就是我心中的英雄少年郎!

  又是數息,燕熙文鼓起了掌。然後卓流雲鼓起了掌,接着方文星安六月,跟着就是施一鳴四人。

  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激烈,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燕熙文這一次心悅辗墓ЧЬ淳吹脑俅螌Ω敌」傩辛说茏佣Y。

  “美哉我少年虞朝,與天不老!壯哉我虞朝少年,與國無疆!傅兄之大才,熙文望塵莫及,此文出世,定入國學,以鞭策我虞朝少年擔己之責任,寫少年虞朝之盛世篇章!”

  他收回視線看向了施一鳴等人,微微一笑,又道:“我曾經也是眼高於頂的所謂才子,而今再回首看過往之自己……”他搖了搖頭,“那便是幼稚荒唐!”

  他伸手往這些人一指:“我非教訓爾等,我也沒那資格教訓爾等,可爾等聽了這一篇文章作何感想?你們捫心自問,包括我自己也捫心自問,我覺得我連給傅小官提鞋都不配!”

  燕熙文激動起來,他大聲的說道:“你們能寫出水調歌頭那樣的詞?你們能寫出賑災方略那治世文章?你們能寫出壯哉我虞朝少年這樣的雄文?”

  他抬起頭望向蒼茫未央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施一鳴等人此刻都已低下了頭。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國強——回首我們曾經過往,能作出一首好詩便沾沾自喜,能寫出一篇好文章便洋洋得意。我們從未曾去想過這個國家存在的問題,從沒有去尋找解決此中問題的方法,我們背靠大樹,不懼風雨日曬,過着奢靡的生活,然後便忘卻了曾經的理想。”

  “這是我們的悲哀,這也是虞朝的悲哀!”

  “今日得傅兄一文,我才明白了自己的責任,也才清楚了自己畢生奮鬥的目標——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來來來,就爲這文章,我等……不醉不歸!”

  燕熙文狀若癲狂。

  “小二,上酒!”

  “傅兄,你我亦師亦友,熙文只能說相見恨晚,相見恨晚啊!來來來。這第一杯酒,熙文敬你,得你指點迷津,令熙文茅塞頓開!此後,熙文以你馬首是瞻!幹!”

  傅小官這就有點難受了,他沒料到燕熙文居然因爲這篇文章而如此興奮……這一杯是不夠的,燕熙文和他連幹了三杯。

  可接着他就更難受了,施一鳴居然也端着酒杯站了起來,他爲傅小官滿上,然後說了一句話:“其實我還是不喜歡你,但這文章我很喜歡,三杯以表達我的歉意!”

  接着是薛東臨,席爽,費謙,方文星,安六月,黃晟,最後是卓流雲。

  每一個都恭敬的向傅小官行禮,然後三杯,然後他們走向了那書案,將那文章抄錄了一份。

  蘇蘇早已瞪大了眼睛,在道院武功高絕者能夠獲得別人的尊敬,原來在這人世間文采精妙者同樣也能獲得別人的讚美。

  這傢伙……是真有本事的呀!

  燕小樓看着連喝了二三十杯的傅小官隱隱有些擔心,他會不會醉了?這文章還沒名字呢。

  於是她上前問道:“公子,此文之名爲何?”

  傅小官已有七分醉意,他走到書案邊,接過燕小樓遞來的毛筆,想了想說道:“它就叫虞朝少年說!”

  五個字落在了這張紙上,依然那麼潦草,但看在燕小樓等人的眼裏,這字卻顯得那麼的狂放不羈。

  燕小樓將這文章小心翼翼的吹乾,收入了懷裏,又看了看傅小官,轉身走了出去,傅小官現在需要一碗紅棗蓮子湯。

  ……

  宣歷九年正月初二,傅小官醉於四方樓。

  同日,《虞朝少年說》流傳了出去,起於六大門閥之燕閥,然後如一道浩渺水波般盪漾開來,飄去了秦府,飄去了上官文修府,飄去了董府,也飄入了皇宮。

  是夜,宮裏依然熱鬧。

  就算是喜歡清靜的尚貴妃的蝶儀宮裏,也是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皇帝虞胤躺在暖爐邊的椅子上,手裏正拿着這篇文章。

  虞問筠坐在一旁爲他捶着腿,虞問道坐在另一旁煮着一壺茶。

  尚貴妃一臉笑意,看着這溫馨的場面,便覺得這樣纔是最好的。

  “貴妃啊……這小子,當真了不得!”

  “陛下說他了不得那自然就了不得了。”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此言,貴妃認爲何解?”

  尚貴妃笑道:“臣妾初見時候也曾想過,這意思便是希望虞朝少年能夠有所擔當迎難而上,而不是推諉。”

  “嗯……都是虞朝的子民,如果這虞朝少年真能有如此覺悟,何愁我虞朝不興!”

  “正是如此,所以這後文裏他用了諸多比喻來勉勵少年們,纔有了最後那兩句,美哉我少年虞朝,和壯哉我虞朝少年。”

  虞胤頻頻頷首,再次細讀,又問道:“這干將發硎……干將是何物?”

  “臣妾也不知道,按其意思,應當是某個武器的名字,可能是一把刀或者一柄劍。”

  “哦……”虞胤又點了點頭,將這張紙放下,“你幫朕記一下,這篇文章開了朝讓上官文修載入國學,另外就是着國子監將這文章宣揚全國,朕要讓全國的少年們都要熟讀此文,都要明白此文之深意。”

  尚貴妃點了點頭,虞問筠嘟起了小嘴兒,問道:“父皇,他既然寫出瞭如此勵志之文,你當如何賞他?”

  虞胤一怔,哈哈大笑,搖了搖頭,果真是女生外嚮,這還沒嫁出去呢,就心心念念爲那小子着想。

  “這如果算是功勞其實也說的過去,可這功勞卻不是明面上的。這篇文章或許會影響很多少年,可並不能說這就是傅小官的功勞。所以……一切都等武朝寒食節文會之後再說吧。”

  虞問筠正要辯駁,卻見尚貴妃對她使了個眼色,於是到了嘴邊的話便吞了回去。

  “明日宮中無甚大事,你可出宮去看看他了。”

  虞問筠大喜,“多謝父皇!”

  “你倒不必謝朕,朕怕的是你再不出宮,那董書蘭和傅小官之間的親事就要定下了。”

  “啊……”虞問筠頓時緊張起來,“他們……要訂婚了?”

  “哼,等開了朝,朕得把董康平叫來,傅小官和董書蘭之事可以,但不能放在朕的九公主之前!這傢伙越來越膽大了,年前朕還隱晦的給他說過,他卻裝聾作啞,叫那傅小官過了年就着人上門提親——這傢伙,居然未曾把朕放在眼裏!”

  虞問筠更加忐忑,便幽怨的說道:“臣女曾經可是和你說過,若不想壞了這宮中的規矩,便將臣女過繼到董府,那樣臣女就能嫁給傅小官了……可父皇你不同意呀。”

  “沒那可能!朕絕不會便宜了董康平!規矩……規矩是可以變的!他傅小官必須先向朕提親,才輪得到董康平!”

第186章 大師兄的鳥

  上官文修原本正在家裏待客,當那篇《虞朝少年說》傳到他的手裏之後,他頓時忘記了這客廳裏還有諸多客人。

  他看着這篇文章仔細一讀,那雙老眼頓時一亮,他的手啪的一聲拍在了茶桌上,人站了起來,連說了三個字:“妙!妙!妙!”

  然後他便丟下這一屋子的客人拿着這篇文章揚長而去,留下一羣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上官文修去了秦秉中的家裏。

  如此美妙的文章,當然要和談得來的人一起分享!

  就如好茶之人,有了一泡好茶,當然要和會品茶的人共同品嚐一個道理。

  那些俗人哪裏知道這篇文章之精妙,這偌大的上京城裏,也就秦老能夠共賞了。

  與此同時,上京六大門閥也知道了這篇文章,六大門閥的家主們在細讀了此文之後,有人沉思,有人摔了杯盞,也有人心裏作出了某種決定。

  對於這篇文章所造成的影響傅小官一概不知,他被燕熙文等人送回了傅府,一覺睡到了天黑。

  當他睜開眼睛時,便看見了坐在一旁的董書蘭和虞問筠二人。

  “那文章父皇和母妃都很喜歡呢,尤其是母妃,見了那篇文章之後說了一句話,她說……我終究沒有看走眼,這傅小官,此後定會成爲大虞之中流砥柱!嘻嘻,這傢伙果然有趣得緊。”

  董書蘭放下這篇文章,心裏同樣歡喜,但嘴裏卻說道:“他這人啊,本事是有的,就是沒有自知之明,這可是他第二次喝醉了,又沒那酒量,還不帶上我去,聽說這文章一出,被燕熙文他們給灌了足足三十多杯!醉成這樣子,哎,以後可得看緊一點。”

  “這可是呢,醉酒傷身,他還有腦疾,可別弄得復發了,我去給他燉一盅蔘湯。”

  說着虞問筠站了起來,董書蘭抬頭愕然的看着她:“不是……你會燉湯?你燉的那湯可難喝了,還是我去吧。”

  虞問筠揚了揚眉頭,一臉得意,“我可是跟着母妃認真的學了一些日子,保證不會像以前那樣,你且等着。”

  董書蘭想了想,便任由虞問筠去了。她嘆息了一聲,轉過頭來,就看見傅小官那雙眼睛此刻正盯着她。

  “頭還痛不痛?”董書蘭走了過去坐在牀前問道。

  “頭不痛了,心痛。”

  董書蘭嚇了一跳,喝酒還喝出心痛來了?這可怎麼辦纔好?

  “啊……我去找大夫來看看。”

  “別!”傅小官一把抓住了董書蘭的手,一臉壞笑,“你幫我揉揉就好了。”

  說着他將抓住的手兒放在了胸口,嗯,不太舒服,然後他將這手塞入了衣服裏,董書蘭還信以爲真,她真的輕輕的揉着傅小官的胸口,身子便俯了下去,一邊揉一邊問道:“舒服一點了嗎?”

  “嗯,舒服……別停。”

  董書蘭的臉兒距離他就更近,吐氣如蘭,落在了傅小官的臉上,他頓時迷亂,一把將董書蘭拉了下來,擁入了懷裏,順手蓋上了被子。

  董書蘭臉兒唰的通紅,窘迫的低聲說道:“你這壞人!問筠在呢,放手!”

  “不放!”

  “啊……別……唔……”

  過了數十息,董書蘭嚥了一口唾沫嬌羞的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頭髮,瞪了傅小官一眼,小心肝兒起伏不定難以平息。

  傅小官精神百倍的起了牀,勾了勾董書蘭的下巴,“夫人,共浴?”

  “滾!”

  傅小官滾去洗澡了,董書蘭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她走出了房間,站在飛舞的大雪之中,任由這雪花落在她的臉上,歇於她的眉間,溶於她的心田。

  涼絲絲沁人心脾,冰冰意終於滅了那心頭之火苗。

  這壞人,差點淪陷了,可得注意着點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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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蘇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時不時看看虞問筠,又時不時看看董書蘭,然後想到中午時候認識的燕小樓——傅小官喝醉時候那個叫燕小樓的姑娘可着急得快要哭了,一行人將傅小官送回傅府之後,還是那燕小樓給他寬的衣解的帶。

  她原本還以爲這傅小官和燕小樓之間是不是有點什麼,而今看來好像沒有,倒是這虞問筠好像和傅小官頗爲親密,她親手爲傅小官打了一碗湯,盛了一碗飯,還爲他夾了三次菜。

  又是一對夠男女!

  書蘭姐姐居然對此毫無反應,難不成……這二女私下裏有了共識?

  若這傅小官是自己的男人,哼哼!蘇蘇想象了一下,她是定然會將一切撲向傅小官的蜂蝶全部趕跑!

  這傢伙倒是頗有魅力,書蘭姐已經那麼漂亮了,這個虞問筠居然也不相上下,還有哪個燕小樓,臭男人,就憑着那些看不懂的詩詞文章居然就俘獲了她們的心,這世道當真不公平!

  蘇珏端正的喫飯,就連視線也端正的只看着自己的碗,蘇柔抬起細細的眼看了一眼六師妹,六師妹最後的視線落在傅小官的身上。該不會吧,六師妹雖然已經十四,可她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哪裏會想着情之一字。

  傅小官倒是沒有注意,他很餓啊,正歡樂的喫着飯喝着湯,忽然他抬眼向門外看去。

  一隻漆黑的鳥帶着一身風雪從外面飛了進來,落在了蘇珏的肩膀上——傅小官盯着那隻鳥,他從未曾見過,但認識,這是一隻烏鴉!

  蘇珏淡定的放下碗筷,伸出一隻胳膊,烏鴉跳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從烏鴉的腿上取下了一個小圓桶,然後取下那冠帽,這隻烏鴉跳入了冠帽中,就見蘇珏將這冠帽戴在頭上,舉起雙手正了正,這才從那小圓筒裏取出了一張紙條,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