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這些看起來似乎不重要,但敏銳如燕北溪這種老狐狸,卻嗅出了其中不一樣的味道。
“這虞朝的朝廷,官官相衛盤根錯節,看來陛下是不想再忍了。這小子倒是應了局,在最合適的時間出現,只怕……到那風雲際會之時,這小子會一朝化龍啊!”
這句話是燕北溪對燕師道說的,就在昨晚,燕熙文自然也聽見了,他明白了爺爺的意思,只是他還是沒看出來這小子憑什麼就能夠化龍。
“你在這上京要呆多久?”燕熙文問道。
“恐怕時間會很長。”
“那瑤縣投資那事呢?可是說好了的,你別忘記了!”
“這個你放心,賺錢的事我記得最清楚,我已經寫了家書給父親,開了年父親就會和張管家去你的地盤看看。不過咱倆醜話說在前頭,該繳納的稅賦我一文都不會少你的,可你千萬別干涉我的經營方式。”
燕熙文笑了起來,“你當我閒得慌?好了,明兒中午四方樓見。”
他說着站了起來,對袁祟說了一句話:“你呀,我看你就是閒得慌!”
第182章 於無聲處驚雷
自始至終,燕熙文從走入這香茗軒就和袁祟說了這一句話。
“你呀,我看你就是閒得慌!”
這就讓袁祟很尷尬了,自己一番好意想要成全你和書蘭,這好意沒成,反而落了這麼一個不是。
燕熙文已經離開,董書蘭笑盈盈的看着袁祟,說道:“三舅啊,你們也看見了,所以小官和我的事情,還希望能夠得到你們的祝福。另外,當我們訂婚的時候,希望三舅和三舅娘能夠參與,書蘭感激不盡。”
董書蘭和傅小官離開了袁府,袁祟和夫人面面相覷,依然沒有回過味來。
……
“還是無趣!”
蘇蘇將最後一粒冰糖葫蘆喫在嘴裏,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邊細細咀嚼一邊說了這麼一句。
春秀不同意,她覺得很有趣。
“爲何無趣?我家少爺贏了,你沒見那袁家家主和主母的臉色?前面那麼囂張的模樣我都恨不得上去給他兩巴掌,可我家少爺爲了顧全大局終究忍了,然後那燕公子來了之後在我家少爺面前可是毫無半分張揚,我看啦,他還謹慎得很。那可是上京燕閥的大少爺,身份可精貴了,卻不一樣被我家少爺的文采風流給折服?所以呀,這袁家家主和主母最後纔像喫了蒼蠅一般的難受。”
對於這些道道蘇蘇無法理解,她一直生活在道院,住在道院最高的那處山上,就連那些普通的弟子都甚少接觸,雖然師傅說這紅塵和那觀裏是不一樣的,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她的思維依然維持在簡單直接這個境界。
她壓根沒想過其中還有這麼些道道,所以在聽了春秀的解釋之後有些詫然。
“這麼說……你家少爺真有幾分本事?”
“那是當然!”春秀驕傲的揚起脖子,“我家少爺尚在臨江之時,他的名氣已經驚動了這偌大的金陵城。我給講呀,少爺的名聲想來早已傳遍虞朝,因爲就連遠在數千里之外的武朝也都知曉了。不然武朝爲何會點名要我家少爺去參加寒食節文會?”
蘇蘇將嘴裏的冰糖葫蘆嚥了下去,蹙眉一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難道那紅樓一夢就真的那麼好看?
看來我也應該去看看。
只是昨日和這傅小官說起有人要綁架他之事,他爲何至今毫無反應?
這就是不動如山?
還是胸有成竹?
蘇蘇沒有再去想,反正這是傅小官的事兒,若是有不長眼的匪人真要來劫了傅小官,憑着她和大師兄三師姐的身手,除非來的某個武聖,否則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傅小官和董書蘭的馬車在一間茶樓旁停了下來。
“你等我一下,我去買點茶。”
“家裏不是有茶嗎?”董書蘭疑惑的問道。
“嗯,據說這香葉樓來了一批產於嶺南的巖茶,味道極好。”
傅小官說着下了馬車,走入了香葉樓,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不賣茶水,只賣茶葉,香葉樓的掌櫃葉無歲此刻正捋着鬍鬚很認真的品着一杯香茗。
正值大年初一,採買年貨的人年前已經買完,這時候三樓上並無他人。
傅小官四處打量了一下,這三樓佈置得不錯,古色古香很有意境。
葉無歲沒有料到會有人來,抬眼一看這少年公子,起身迎了過去:“公子想要買點什麼茶?”
“明前龍井二兩,太平猴魁三兩,君山銀針四兩,再加太湖飄雪五兩。”
葉無歲心裏一緊,笑道:“公子,不好意思,明前龍井斷貨,太湖未曾飄雪故無飄雪,要不換點別的?”
“那就蒙頂甘露二兩,太湖既然未曾飄雪,那便改爲美人雨絲五兩。”
葉無歲躬身行禮,“公子請隨我來。”
傅小官跟着葉無歲上了四樓,心想這特麼誰想出來的切口,太麻煩了,以後得改簡單一些。
四樓的四周放着許多茶葉,中間有一張茶臺,葉無歲請了傅小官入坐,然後說道:“十二月聽候使者令諭。”
傅小官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遞給了葉無歲,“我還有事,你按照這上邊的指示查查,越快越好,有了消息就在你這窗口放一盆梅花,自然有人來取。”
“十二月知曉。”
“給我來兩斤嶺南巖茶,要好的,我送人。”
“好。”
葉無歲轉身去取了一方木盒遞給了傅小官,“最正宗的嶺南巖茶,肉桂香的,十兩銀子一斤。”
這特麼還得給錢?
傅小官還以爲自己是內部人員,能免費喝茶呢。嗯,這事兒改不得,估計是尚貴妃的私產。
他付了二十兩銀子,拎着茶盒下了樓,葉無歲看着那背影消失,這纔看向了手裏的這張紙條。
又是南門!
還是綠林匪人!
唔,是聽說那地方有個人被打殘了,可這指令裏並不是要調查是何人打殘了那人,而是調查那人的身份,還有那小酒鋪子……葉無歲思忖片刻,也下了樓。
傅小官一行回到了董府,與董康平和董夫人在翠沁軒裏坐下,董康平面色平靜,可董夫人卻有些緊張,她問道:“怎樣?可順利?”
董書蘭笑着點了點頭,“和昨夜裏預想的差不多,二伯沒有爲難我們,就是三舅……他居然請來了燕熙文。”
“啊……!”董夫人心裏咯噔一下,“是不是起了衝突?”
董書蘭搖了搖頭,“沒有,燕熙文倒是比以往改變了許多,至於究竟變在哪裏我又說不上來,就是……”董書蘭蹙着眉頭想了想,又道:“就是覺得不再像以往那般書生氣很重,沉穩了不少,言語之間少了那迂腐氣息……”
董書蘭將一應細節說與了父母,最後董夫人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因爲董書蘭的堅持,這燕閥是徹底沒辦法攀附上了,小官這女婿人也還不錯,就是沒有根基啊!
就算是夫君說這小子在那廟堂之上有不小的助力,可這一切終究要他自己去奮鬥出來——可憐的孩子,這官路是那麼好走的麼?
自己的夫君同樣是沒有根基,佔得了曾經和當今的天子同窗的份上,得陛下之信任而今才奔了個戶部尚書,哎,也不知道傅小官能夠走到哪一步。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且去爲他做些好喫的,也只能爲他做點這樣的事了。
董夫人離開了翠沁軒去了側院廚房,傅小官和董康平閒聊着,主要是董康平在說,說的是這些親戚間的細碎事情。
“書蘭大伯的三兒子董修牧,沾了這次懲治貪贓枉法的光,等了近三年時間,去歲十月領了寧州河餘縣縣令一職。你和秦老關係頗好,秦老的兒子秦定芳去歲九月去了黃河北道任寧州知州……”
這句話董康平並沒有說完,傅小官已經懂了,他正想表個態,反正這人情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就是請秦老在給秦定芳的信裏提那麼一嘴罷了,董康平卻又說道:“黃河北道前任道臺而今下了詔獄,說來這人我也認識,曾經也是稷下學宮的同窗。他叫周渡,走的是費老太師的路子。”
“黃河南道的道臺謝嶺現在被停職查辦,此人當初深得施家前任家主施老太爺的賞識,自從施老太爺從樞密院退位之後,此人便和燕閥往來密切。這一次……估計在劫難逃。黃河北道道臺的提名而今有兩人,一個是燕閥的燕秋平,也就是燕北溪的次子。另一個是薛家的薛知秋,此人原本是黃河南道蔡州知州,在任五年風評頗好。這次黃河南道之災害以他所管轄的蔡州損失最小。”
“無論是燕閥還是薛閥,都看上了這黃河北道道臺這個位置,施閥似乎並無動靜,所以這謝嶺估計很快就會被拿下。”
“總之,這一次算是大換血了,過了初七開了朝,後續還有很多調動,在我看來,陛下會啓用更多新人,但事實上這些新人還是歸屬於六大門閥。所以啊,你自己得多長個心眼,陛下這個人,可不是個昏君。”
這最後一句話董康平的聲音很小,但很重。聽在傅小官的耳裏,皺在了他的眉間。
他對皇帝的認識並不深刻,僅有的幾次見面覺得這皇帝頗爲和藹,再加上有虞問筠這一層關係在其中,他是沒有把皇帝往壞的地方去想的。
可此刻董康平卻如此慎重的說了出來,其意思自然就是陛下知道這一切,那麼要解決這個問題,依然要落在六大門閥的頭上。
這事傅小官也想過,對於一代帝王而言,這種權种g傅小官並不會有認爲不妥,他也願意當一個孤臣,成爲陛下手中的一枚橫衝直撞的小卒子,不爲別的,只爲了能在這世界舒服的生活下去。
那麼自己的這心眼應該長在哪裏?
趨利避害?這顯然不行。
卸磨殺驢?
這倒是有可能。
只是目前自己還未曾拉磨,那麼現在還並不迫切。
思來想去,要想避免這一情況還是得要強大自身。
不需要和陛下產生衝突,但手裏得掌握足夠的資本——倒不是說要造反,造反這種事情太累,傅小官並未曾想過,而是要讓陛下離不開自己,這該從何處着手?
“就如你那棋局一般,從細微處着手,於無聲處……驚雷!”
第183章 改革試點計劃
宣歷九年正月初二。
昨日豔陽高照,今兒個居然又飄起了雪來。
蘇蘇和蘇柔坐在陶然亭裏,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裙子,頭上的兩個小辮子也解開了,變成一個馬尾巴綁在腦後。
但她的小腳丫依然沒有穿鞋,此刻就坐在凳子上一搖一晃的。
“三師姐,你和那傅小官接觸的比較多了,他這人……真的很厲害?”
昨日蘇蘇聽了很久董康平和傅小官之間的對話,當然,太多的事情她聽不明白,所以才覺得他們都好高深的樣子。
蘇柔抬起頭,那雙細細的眼睛睜開了一線看了看蘇蘇,“六師妹啊,別怪師姐沒提醒你,這好奇可不一定是個好事。”
“你這話不對,師傅不是說過武學之途就是因爲好奇而始?人們希望像鳥一樣飛翔,希望能夠如猿猴一般敏捷,希望能如黑熊一般大力,於是人們開始各種模仿才慢慢有了武功,也才慢慢有了內功,也才能像那鳥兒般自在了不是?所以……好奇使人進步!”
蘇柔笑了起來,那雙眼就變得更細,“可若是你對一個人,還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少年產生了好奇,你就肯定會去了解他,比如現在。然後隨着你對他的瞭解越來越多,你就會發現你的心裏已經沒有了別人。這就是……好奇,使少女沉淪!”
蘇蘇瞪大了眼睛,愕然片刻,然後咯咯咯笑了起來。
“師姐你真逗,他能有那麼大的魔力?就因爲對他的瞭解加深就會被他吸引?就會將他放在心裏?就會不顧一切的嫁給他心甘情願的爲他生猴子?拉倒吧,這事情我可想都未曾想過。”
這次蘇柔沒有回答,她又看了兩眼蘇蘇,垂頭繼續繡她的鴛鴦。
想當初,自己不就是因爲好奇大師兄爲啥喜歡正那冠帽而淪陷的嗎?
似乎回到了從前,蘇柔忍俊不禁露出了微笑。
大師兄那冠帽裏似乎藏着什麼祕密,她總是喜歡拿根竹竿去捅上一竿子,然後大師兄會說一句別淘氣,然後他會舉起雙手將那冠帽端正。
曾經有一段時間,蘇柔對此樂此不疲,因爲二師兄說大師兄的冠帽裏有一隻小鳥——蘇柔的臉兒忽然紅了,哪裏有什麼小鳥,分明是一隻大鳥好不好!
那次大師兄終於生氣了,並破天荒的第一次斥責了她,還將二師兄好一頓打,可大師兄至今沒有說爲什麼會在那冠帽裏養一隻鳥。
這小妮子現在還小,因爲生活在觀裏的原因,她比這外界的同齡女子更加單純,心裏並沒有及笄就要找個男人嫁掉的概念,所以……她肯定會掉進那坑裏,然後自然爬不出來。
對這事蘇柔僅僅是提醒了那麼一句,至於以後蘇蘇究竟會不會掉入傅小官這坑裏,她也頗爲好奇。
蘇蘇依然搖晃着雙腿看着玄武湖上越來越大的雪,過了好一會兒,從袖袋中摸出了一本書看了起來,蘇柔抬眼一看,紅樓一夢,完犢子了。
……
巳時末,燕熙文來到了傅府,他的身後跟着一個尾巴,燕小樓。
這是燕小樓第一次來傅府,心裏很緊張也很好奇,路上一直在想,傅小官會在幹什麼呢?這大過年的,他獨自一人在上京,會不會覺得孤獨?
然而哥哥的一番話卻狠狠的傷了她的心——“小妹,哥也承認傅小官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少年郎,可是,你晚了不僅僅是一步!”
隨後她便知道了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傅小官原來是在董府過的年,昨日裏他還隨着董書蘭去拜訪了董家的親戚——也就是說,他們倆的事兒已經定了下來,此間再無障礙。
燕小樓雖然帶着笑意但心裏的失落卻依然表露無遺,她垂下頭想要下車,卻又覺得心裏不甘,可這去了傅府見了傅小官又有何意義存在?
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哥的意思是,你能否拋開那個情字?傅小官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就像董書蘭一樣,我已拋開了那個情字,心裏便放下了,覺得董書蘭就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馬車依然在向傅府而去,燕小樓想了很久,她依然沒有想明白應該以何種心態去看傅小官,應該如何才能將那個情字拋開!
林黛玉看透了嗎?她沒有。
薛寶釵看透了嗎?她同樣沒有。
林黛玉收穫了賈寶玉的愛情,卻沒有收穫到最終的幸福,而薛寶釵沒有得道賈寶玉的愛情,卻得到了賈寶玉這個人。
雖然最後依然是個悲劇,但她們至少曾經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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