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他知道傅小官在金殿上得罪了施朝淵,他也知道傅小官從燕熙文的手裏奪去了董書蘭——當然,此前燕熙文確實一直以爲董書蘭是會嫁給他的。
這僅僅是明面的東西,事實上秦墨文認爲傅小官所寫的那賑災方略才真的可能爲他引來殺身之禍!
那方略已經得到了陛下的認可,戶部的各項條陳也已經完善,馬上就要推行天下,如此巨大的變革會導致許多的人的利益受損,包括上京六大門閥中的某些人。
他們是真正的權勢滔天,隱藏在地下的勢力更是盤根錯節。
他們有充足的理由殺傅小官,也有輕而易舉的辦法。
這個案子秦墨文在聽到董書蘭說起之後就知道很難破,他所希望的也僅僅是傅小官能夠平安找到罷了。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天光大亮,秦墨文已經喝清了兩壺茶,終於等來了第一個消息。
四名驚羽衛抬着兩具屍體走了進來,其中一人在秦墨文的耳邊低語了一番,秦墨文的眉頭皺的更緊。
清風細雨樓?!
“去調這兩人的資料,再次覈實,另外……按照你們所見的現場,這傅小官有沒有危險?”
“回大人,崀山之下有一處房屋化爲灰燼,金千戶說傅小官應該是先被綁架至此處,傅小官估計尋了機會逃出,也或許是有人前來營救——金千戶的意見趨於後者,因爲就在不遠處發現了楊七的屍體,背後中了三箭,但致命的一箭是喉嚨處。我們搜尋到山腰,又發現了趙麻子的屍體,腿上中了一箭,胸口中了一箭,頭被砍下來了。金千戶的初判是確實有人營救了傅小官,因爲傅小官沒可能有那本事殺死這兩人。”
秦墨文又掀開趙四的屍體看了看,沉默許久,“繼續找!”
兩具屍體被搬去了斂屍房,等待仵作的詳驗。
秦墨文坐在桌前,雙手十指交錯不停的捏着,似乎有極難定下的決定。
過了許久,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雙手杵着茶桌站了起來,“備轎,去……董府。”
董書蘭也一宿沒睡,她焦急等待,等來了黎明,等到了那朝陽升起,終於等來了秦墨文到來的消息。
秦墨文也沒進府,而是在董府門前對董書蘭說了一句話:“人還沒找到,你別擔心,他應該沒事,因爲兇手找到了,我現在是來請你入宮去見見尚貴妃,就說……我想請五皇子於蘭苑喝杯茶。”
董書蘭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這一聽就聽出了端倪,問道:“是清風細雨樓的人?”
秦墨文點了點頭,董書蘭說道:“我這就去。”
董書蘭入了宮拿着長公主殿下給她的腰牌進了後宮,她先去了公主府尋了九公主虞問筠,虞問筠聽說之後嚇得臉色慘白,兩人隨即便去了蝶儀宮。
尚貴妃聽了也是一驚,派了老太監年公公去將五皇子叫來,她仔細的想了想,這事兒理當不是虞問道所爲。
秦墨文之所以沒有將此事上奏皇上,想來他也是如此認爲,因爲五皇子虞問道雖然幹了很多破事,但那些事都並非壞事。
虞問道六歲時候就被尚貴妃丟去了劍林習武,一來因爲虞問道喜歡,二來因爲尚貴妃沒有讓虞問道去爭儲君的意思。
虞問道十五歲藝成之後回了上京,他用了三年的時間將金陵最亂的西城區收拾得妥妥當當,曾經混跡於西城區的地痞流氓,綠林山匪盡皆被他收入旗下,於是就有了上京城黑道最大最正規的幫派——清風細雨樓。
他們不搶不砸不收保護費,而是自己做起了生意——五皇子虞問道開了一家鏢局,那些人被他分了個三六九等,有押鏢的,有搬貨的,有探路的,有各處招攬生意的等等。而今清風細雨樓的名頭在綠林道上很是響亮,這鏢局也越開越多,據說已經開去了樊國和武朝。
所以無論怎麼想,五皇子和傅小官之間都不存在任何恩怨。
何況昨夜五皇子也在紅袖招。
五皇子來到了蝶儀宮,向母妃問好請安之後,聽董書蘭說了此事的詳細經過,他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我去蘭苑見見秦墨文,另外……我向你們保證此事絕非我所爲。”
他負手而立,望了望天,“這特麼是誰膽敢借我的劍去殺人!”然後他轉頭看向董書蘭,又道:“若有傅小官的消息遣人來蘭苑告訴我一聲。”
第131章 有黃葉飄於窗前
蘇墨將傅小官背了回來。
“你爲他換一下衣裳,我去找大夫。”
蘇墨轉身離開,春秀看着躺在牀上渾身是血的傅小官淚水兒撲刷刷的流了下來。
“少爺,你可別嚇着奴婢,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她一邊哭一邊說一邊輕手輕腳將傅小官的衣服脫去,當脫到那褲子時候才發現褲子已經和傷口粘到了一起,她將傅小官小心翼翼的側了過來,用一把剪刀將那粘住的部位剪掉,想着這得等大夫來了之後處理。
她爲傅小官換上了一身青色的衣裳,坐在牀前看着傅小官蒼白的嘴脣緊閉的眼,想着少爺曾經的荒唐和此後判若兩人之所爲,忽然覺得若是少爺就那麼一輩子荒唐下去,恐怕還不會遭了此等災禍。
雖然傅小官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此行上京的目的,但通過傅小官月餘所說所做之事,春秀還是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少爺若是像以前那般,他最多在臨江作作小惡,逗逗那些女子,帶三五狐朋狗友去臨江樓喫喫飯,再去怡紅樓喝喝酒聽樊朵兒唱唱曲。
如果那樣,少爺這一輩子都只會生活在臨江,雖然會給老爺招惹一些麻煩,雖然在別人的眼裏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浪蕩公子,但他會很快樂,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天活蹦亂跳的出去,然後醉醺醺的回來,往牀上一躺,便安然的進入夢鄉。
哪裏會像現在,現在的公子春秀看着就心痛。
起得比雞還早,睡得比狗都晚,不對,少爺怎麼能用雞狗相比!
少爺要操心的事太多,無論是西山還是上京,少爺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少爺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句話春秀是懂的,可傅家已經有那麼大的產業了,少爺安心當一個平平安安的小地主,寫寫詩,著著書,不也挺好的,幹嘛這樣的拼呢?
這小可好了,差點把命給拼沒了,哎……
就在春秀胡思亂想的時候,蘇墨帶來了三個大夫。
三個大夫圍着躺在牀上的傅小官,將他衣服解開仔細的查驗了一下左肩和屁股上傷勢,其中一個大夫搖了搖頭說道:“這條手臂怕是要廢了。”
門外跑進來了幾個人,虞問筠杏目圓瞪,“你這庸醫,速速給本宮滾開!”
三個大夫嚇了一跳,看向蘇墨,蘇墨點了點頭,既然九公主來了,她自然有更好的大夫。
“抬上他,送去宮裏……我哥的府上,我與你們同去。”
“我揹他,他……後面有傷,不能躺。”蘇墨說道。
“好,書蘭,麻煩你去一趟蘭苑找我哥。”
“嗯,呆會我去宮裏。”
……
蘭苑是一處茶園。
此刻秦墨文和虞問道正坐在一處房間裏喝茶。
“下官也相信不會是殿下所爲,下官想見殿下,是想知道殿下的意思,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想要傅小官死的人很多,那兩個兇手的身上沒有任何證物,也就是說此案就算要查,恐怕所耗時間也極長,而下官就要調任江北道。”
虞問道這才知道傅小官原來在下村那個他根本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幹了那麼多事,也才知道傅小官來上京的原因。
這小子,很有本事啊。
原本他只以爲傅小官精於學術,倒沒有料到還喜歡搗鼓那所謂的格物,甚至還寫出了賑災方略被父皇看中。
明白了此中因果,虞問道想了想,對站在身後的一名女子說道:“小師妹,你去清風細雨樓查一查這楊七和趙四的資料,要詳細,然後帶執法堂的大師姐來此地見我,這事……祕查。”
那小師妹領命走了,虞問道才問道:“接替你這位置的是誰?”
“寧太傅的第四子寧玉春。”
虞問道想了想,對此人沒有印象。
“這上京城看來又不太平了,過幾日晚上會出一些事情,到時候我會派人先和你打個招呼,南北兩衙和你那一百驚羽衛就不要動了,他們既然敢借我的劍去殺人,我就殺一些給他們看看。”
虞問道輕描淡寫的說着,秦墨文心裏一緊,“殿下……不要把事情做得過大。”
“我有分寸,不會連累到你,你可是我母妃點名放去江北道的,她的意思你可明白?”
秦墨文點了點頭。
此事秦墨文早已和秦秉中探討過。
秦秉中認爲傅小官家在臨江,若是朝中依舊有人要置傅府於死地,就繞不過江北道道臺府,那麼江北道道臺一職就極爲重要。
目前這一職位是燕府偏房一位夫人的表哥謝玄,年僅四十六,說來正當仕途坦蕩,卻被江北道巡查欽差定了個救災不力之罪,未曾抓捕,陛下一張聖旨罷了他的官,正等着秦墨文去交接。
這一佈局目前看來是圍繞着傅小官,所以秦墨文非常明白傅小官在官家心中的重要性。
“既然你明白,其實我若是在這金陵殺一些人,父皇恐怕心裏還會歡喜。”
這話秦墨文不敢接,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抬頭便見董書蘭跑了進來。
“他找到了,傷得很重,問筠將他接到了宮裏,說是安排在……殿下你的府上。”
虞問道頓時一樂,這妹妹倒是機靈得緊。
他站了起來,對身邊另一個女子說道:“六師妹,你去告訴小師妹一聲,去宮裏找我,我得回去瞧瞧。”
秦墨文與虞問道告別,董書蘭對他道了個萬福隨了虞問道也去了宮裏,秦墨文坐下,望着這天空。
原本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灰暗起來,風有些大,窗外飄落了一片黃葉。
“這上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五皇子虞問道的意思很明白,他必須做點什麼,因爲刺殺傅小官的人來自他的輕風細雨樓。
哪怕這事他此前根本不知道,但現在他得表明態度,其一是直接用行動告知陛下這事非他所爲,其二是震懾此事背後的人,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既然敢借我的劍去殺人,我就殺一些給他們看看。
秦墨文甚至能夠猜到五皇子會在何處下手,所以他才說不要把事情做得過大。
如果真如秦墨文的猜測那樣,只怕城東的地下勢力會被血洗,而養着那些地下勢力的正是上京六大門閥中的施家。
第132章 有冷雨落於此間
宣歷八年十一月初十,金陵有雨。
距離傅小官被綁架一事已經過去了半月,傅小官在虞問道的府上住了十日,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之下,傷勢已有明顯好轉,整個人的氣色也好了不少。
五天前他離開了宮裏,因爲玄武湖畔的那處大宅子已經翻修完畢。
傅小官與董書蘭坐在後花園延伸至玄武湖中的陶然亭裏,他手持一隻魚竿掛了一條蚯蚓伸入水中,正安安靜靜的釣魚。
董書蘭拿着一本賬簿坐在桌前也安安靜靜的看着。
初冬的雨淅淅瀝瀝落在湖中,濺起細細密密的水珠兒,於是這湖面上就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若是放眼遠望,就會顯得愈發、縹緲,水天相接,連成了一片。
“再五天時間挺美就可以營業了,我覺得這時間選的不太好,應該在春夏之交上市。”董書蘭說道。
“嗯,這也沒關係,這段時間重要的是把名氣打出去,畢竟要讓那些大家閨秀接受也需要一些時間。”
傅小官從身後的小罐子裏抓了一把酒米撒入了釣點,這可是用天醇泡的酒米,這魚兒怎麼還不上勾呢?
“你還是回去吧,外面太冷,你的傷勢可還沒好。”
“沒事,這左手就是還不能太使勁,就是屁、股上的傷有點麻煩,坐久了痛。”
董書蘭丟了他一個白眼,將手中的賬簿細細的又算過一遍,說道:“這宅子一共花費了十六萬七千八百兩銀子,紅樓一夢至今的總收入是……”
傅小官擺了擺手,笑道:“這種事兒你千萬不要給我彙報,我聽見數字這東西就頭疼,銀子該怎麼花你就怎麼花,不要擔心我爹沒錢,除非是你賬上的銀子低於了五萬兩。”
董書蘭斜乜了一眼傅小官,心裏是很歡喜的,於是就真的沒有再講收支的事。
但有一件事她必須得告訴傅小官:“自從你搬到此處,陛下送了你兩面親筆所書傅府牌匾,其中一面已經掛在了這裏。另外就是熊膽五對,百年老參百支,一尊白玉鎮宅貔貅獸以及文房四寶一套。然後就是上京六大門閥,他們都有派人來過,其中燕府來的是燕師道,施家來的是施一鳴,秦家來的秦墨文,費家來的是費邦,席家來的是席尋梅……這些人帶着重禮來看你,你爲何要裝睡而不與他們一見呢?”
董書蘭很不理解,若是傅小官想要在這上京立足,藉此機會與六大門閥打好關係豈不是很好的事情?
可傅小官只要一聽說有人來訪,就會跑回去躺在牀上,壓根就沒有和這些人見個面的想法。
雖然董書蘭也估計傅小官被刺之事與這六大門閥中的某一個有關,可這表面文章做做也沒有損失呀。
傅小官笑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可別去說我已經活蹦亂跳了,就是岳父問起也說我尚不能下牀。”
董書蘭臉兒一紅,輕啐了一口,“那你準備躲到什麼時候?”
“再躲三天。”
“這有什麼講究?”
“他們送來的這些東西……不夠!”
……
夜幕降臨,或許是因爲這初冬的雨太冷,沒啥事的人都不願意出門。能夠在此刻出門的一般是兩種人,其一是去青樓的人,其二就是去賭坊的人。
青樓裏很溫暖,無論外面多麼寒冷,裏面總會有那麼一個或者幾個貼心的女人爲你溫一壺酒,爲你唱一首曲兒,消減你身心的疲憊,或者是填充你內心的空虛。
而賭坊裏很刺激,有一擲千金的豪爽,也有許多一夜暴富的神話。
青鸞巷的北邊有一家上京城最大的青樓,名叫胭脂樓。
青鸞巷的南邊有一家上京城最大的賭坊,名叫永樂坊。
此刻這兩處地方已經熱鬧起來,輝煌的燈火中,瀰漫着奢靡的味道。
胭脂樓前院的偏房裏,一個圓臉和尚居中而坐,他的身邊圍着數十個身材魁梧腰挎刀劍的漢子。
那圓臉和尚笑眯眯的看了這些漢子一眼,視線停留在左側一名漢子的臉上,“林紅那丫頭是你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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