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可他畢竟是個才十一歲的孩子,畢竟這才初次接觸到國事,他現在只能聽着、看着,至於想……他還想不了什麼。
傅小官並不着急,這需要一個過程,很長的一個過程,因爲武天賜可不是穿越者,他沒有外掛。
這一天父子倆來到了戶部。
這是第三次來了,弄得戶部尚書雲西言以爲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不然皇上爲啥總是光顧自己這地方?
“叫人把去歲的賬簿……最後歸攏的那一本拿來。”
傅小官坐在了雲西言的官署裏,這句話嚇了雲西言一跳,他仔細的回憶了一下,去歲戶部的賬目和商業部合併,自己忙得昏天黑地難免有些錯誤,莫非是皇上發現了?
“愣着幹啥?別瞎想,我就是拿來給天賜看看。”
雲西言這才鬆了一口氣,“我說,皇上啊,你這一傢伙可差點嚇死我了。你若是不解釋,我呆會就要將戶部所有官員叫來重查去歲所有的賬本了。”
傅小官哈哈大笑,雲西言這才抹了一把冷汗走了出去,武天賜就有些好奇了,先生說天地君親師,臣在君的面前必須守着臣的本分,不可顯得輕浮。君在臣的面前必須守着威嚴,和臣保持合適的距離……
可父皇和他的大臣之間好像和先生教的不一樣!
這些日子他仔細的觀察過了,父皇和大臣們都很隨意,官兒越是大的,在父皇的面前就越隨意,比如這位雲尚書,也比如工部的那位秦尚書等等。
這個問題呆會回了御書房得問問父皇,御下之道,它究竟是個什麼道?
片刻,雲西言匆匆跑了回來,手裏抱着一本厚厚的賬簿。
“去歲最後歸總的都在這裏,裏面有大夏十一道和兩個自治州去歲一年的詳細收支,只是……”
雲西言看了看武天賜,又看向了傅小官,“只是這數據繁多,大皇子看這玩意兒怕會很累。”
“無妨,”
傅小官接過了賬簿,轉頭看向了武天賜,“天賜啊,一個國家和一個家庭沒啥區別。一個家庭一年下來各個產業有多少收入進項,有多少支出,都會體現在賬簿上。”
“你拿去之後仔細的看看,看看裏面有哪些進項能夠改善讓它增加得更多一些,也看看那些支出可以省去或者減少,如此一來,到了歲末,賬戶上的銀子纔會多餘下一些。”
“這些餘下的銀子可以在來年投資新的作坊,也可以用來改善器具招募人才等等,所以戶部對於一個國家而言極爲重要,用好了戶部,就是用好了錢袋子,其中道理你再去慢慢領會。”
“兒臣遵命!”
武天賜接過了這賬簿,心裏陡然一涼……這麼厚,得要看多久?
傅小官和雲西言煮起了茶來。
“教育基金和養老基金的賬戶獨立出去了沒有?”
“獨立出來了,只是皇上啊,按照你的吩咐,注入這兩個賬戶的基金……可是十億兩銀子啊!”
傅小官眉梢一揚,“大夏而今近五億人,人均不過二兩銀子,多麼?”
“這兩個賬戶,從明年開始,每一年的年末,都要將大夏全年節餘的一成注入其中。”
“教育是大夏的百年大計,養老是大夏人文關懷和對大夏老百姓的回報,可千萬不能小看,你可得重視起來纔行!”
雲西言斟了兩杯茶,“我覺得應該這樣來處理這兩筆鉅款,將它們投資出去,比如投給某些商人,或者是投給軍械廠什麼的,讓這兩筆錢動起來,用錢來生錢,按照現在大夏的商業環境要虧都很難。”
傅小官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就很好,但風險也得控制好,一方面要保證教育和養老足夠支付,一方面也要有專人來操作這件事。你要注意了,這也可能是個滋生腐敗的溫牀,其中的可操作空間太多,用人千萬要謹慎。”
“嗯,臣明白,這事兒不急,等臣好生物色幾個懂得經濟的人來操作。”
傅小官點了點頭,端起茶盞了呷了一口,“另外那個扶貧基金的賬戶弄好了沒有?”
“也好了,按照你的吩咐扶貧基金裏也存入了十億兩銀子。”
“好,這筆銀子不能動,等燕熙文他們考察的結果出來就要用。十億兩銀子是不夠的,我是這麼想的,那些貧困山區修路架橋的銀子從戶部的總賬目上去走,這畢竟算是大夏的基礎建設。”
“而這十億兩銀子的扶貧基金就用在改善百姓的生活環境上,給他們購買生產資料,比如種子耕牛什麼的。”
“好……陛下,臣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天下這麼大,人更是形形色色的人,要均貧富……這不太現實。”
“嗯,我知道,我只是希望能夠爲他們做些什麼,至於做了之後的結果……肯定會有人脫貧致富過上好日子,也肯定有原本就疲懶之人依舊如以往一般苟延殘喘的活着。”
“這算是一次篩選,且看看後效吧。”
第1232章 父子之間
“父皇,爲啥您和大臣之間……似乎並無距離呢?”
回到了御書房,武天賜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傅小官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來,坐下說話。”
“兒臣、兒臣不敢!”
傅小官抬頭看向了武天賜,武天賜垂着頭,面色有些惶恐,這讓傅小官心裏微微一嘆,看來自己這父親在兒子的心中還是太過陌生,也太過威嚴了一些。
“天賜啊,”
“兒臣在!”
“你是我的兒子,我記得我曾經有給你們說起過,我希望的父子關係是能夠如同朋友一樣。我是你父親沒錯,但父與子之間是可以平等相處的。”
“你沒有做錯什麼,不需要在我的面前表現得如此拘謹,你更應該比那些大臣隨意一些。”
“就算是你做錯了什麼這也沒有關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坐吧。”
武天賜遲疑片刻,這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卻只落了半邊屁股。
傅小官忽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文行舟雖然是大儒,但他的骨子裏依舊遵循着尊卑的理念。
他八十來歲了,他和而今這些年輕的大臣幾乎沒有接觸,也或者就算是接觸了,他那根深蒂固的觀念也難以轉變得過來。
所以他教導出來的皇子,哪怕是在後宮之中,他們對自己也是有着距離的。
這並不是孩子們不親近自己,而是他們所學就應該是這樣。
武天賜的性格有問題嗎?
他是膽小謹慎嗎?
或許也不是。
他遵循了文行舟所教導的禮儀,如果按照這封建社會的制度來講,他並沒有錯。
哪怕他成爲了太子,在皇帝的面前,他依舊必須保持這樣的規矩。
但這規矩是傅小官所不願意看見的。
“你剛纔問我,我和大臣之間似乎並無距離,這個問題就問得很好。”
傅小官煮上了一壺茶,“國家社稷,君臣之間、君與百姓之間應該是個什麼關係?是水與舟的關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想來你學過,但需要去深切的體會。”
“在《孟子》一書中有說君臣之道,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所以君和臣之間,並非是一味的去駕馭,而是要將他們視爲平等,視爲兄弟手足。”
“腥擞鑫遥孕人報之;國士遇我,以國士報之!這是絕大部分的百姓和大臣心裏所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它的意思是如果國君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對我,那我也就只能爲他做一些人人都能做的事情。如果國君以國家之棟樑的待遇來對待我,我就會爲他做出一個國家棟梁應該做出的貢獻。”
“這就是人心!”
“如何去得到這樣的人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將心比心,以人心去換取人心。”
“我從來不把自己當成大夏的皇帝,我也從來不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臣子。我把他們當成朋友,他們在內心深處便將我也視爲朋友。”
“朋友之間當暢所欲言,當無話不談。如此,他們纔敢於直諫,纔敢於無所顧忌的指出我的問題或者是國家存在的問題。”
“天下沒有完人,是人就會犯錯,但作爲帝王,最重要的是有人能夠指證自己犯下的錯,並勇於承認,然後改之。”
“……”
武天賜的腰漸漸的直了起來,他那垂着的頭也漸漸抬了起來,那雙拘謹的不敢直視父皇的眼睛,也變得堅定了起來。
他挪了挪屁股,整個人坐在了椅子上,甚至他還接過了父皇遞過來的茶盞,大口的喝了一口。
他這才發現大名鼎鼎的大夏皇帝並沒有那麼可怕。
這個陌生的父親,漸漸在他的腦子裏清晰了起來,也溫暖了起來。
原來先生教的和父皇所希望的並不一樣!
原來君臣之間的相處也並不是那麼麻煩。
原來許多事都可以想的簡單一些,處理的簡單一些。
父皇並非如先生或者孃親所講的那般無所不能,他也會犯錯誤,他也不是神,他依舊是人。
聽了傅小官洋洋灑灑的一席語重心長的話,武天賜對父皇的畏懼少了許多,甚至升起了親近之意來。
“父子之間更應該融洽,我承認我這爹當得不夠好,我沒有陪着你們渡過最快樂的童年,也沒有在你們沮喪或者是失意的時候給與你們安慰和鼓勵。”
“這不是爹要和你們保持距離,這是爹……還沒習慣當爹,當然,那些年大夏確實有很多事要忙,但這個不是理由,這一點,爹一直在檢討自己。”
“現在咱們再說迴文老先生教你們的那些知識,他錯了麼?”
武天賜想了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沒錯,因爲他所站的立場不一樣。他心目中的君王當高高在上,那樣才能體現出君王之威嚴和君王至高無上的地位。”
“但他又錯了,錯在將那界限劃分得太開,距離拉得太遠。”
“這些你慢慢的去感覺,會體會得到的。”
“今日給你的那本戶部的賬簿,爹希望你能在一個月的時間裏看完。爹給你的第一個考題就是……如何開源!”
武天賜堅定的點了點頭,“嗯,兒臣會好好看這賬冊,然後給父皇一個答案。”
“行,你先回去吧,告訴你娘一聲,今兒晚上我去你娘那喫晚飯。”
“好,兒臣告退!”
武天賜捧着那本賬簿走了。
御書房的屏風後面走出了一個人,他是卓一行。
“你這些話是不是有些太過深奧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如果他暫時理解不了,記在心頭也好,某一天他遇見了某個事,或許就明白了,請坐!”
卓一行對傅小官躬身一禮,這才坐下。
“其實老臣一直以爲你會立皇后的兒子傅亦安爲太子。”
傅小官咧嘴一笑,給卓一行斟了一杯茶,“亦安這個名字是他四舅起的,就是……虞問書。”
“當時他說我家大業大,這長子得安,門第才穩……那時候我不知道靈兒已經誕下了天賜。”
“當然,這皇位的傳承你根本不用謝我,天賜也是我兒子。但我所希望的是……”
傅小官抬起頭來看向了桌一行,這句話他說的很認真:“皇位的傳承能夠平穩的過渡,這是國事,這也是我的家事!”
“我是要帶着其餘所有的皇子離開這裏的,當然,若是我出了意外未曾履行這個諾言……我絕對不希望十里平湖的那血案再次上演!”
卓一行沉吟片刻:“老臣明白了!”
第1233章 桃花紅了
轉眼便到了三月。
徐雲清早已離開了長安城,她來到了臨江。
臨江的街巷和以往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街上的商業更顯繁華,人也更多了一些。
臨江傅府依然在,只不過胖子帶走了他的那些妾室和孩子之後,就遣散了所有的家丁下人,但因爲這傅府是大夏皇帝的祖宅的緣由,臨江知州倒是經常派了人來打掃。
雖然它依舊乾淨,但沒了人氣,徐雲清依舊覺得太荒涼了一些。
她在府上住了一宿,去了一趟後山的那處山腰,看了看那座依舊存在的墳墓,她給自己掃了掃墓。
墓碑依舊立着,上面是傅大官留下的字。
她仔細的看了看這上面的字,不知覺的露出了一抹微笑來,然後坐在了這墓碑前,心想這胖子倒是會編。
胖子現在在道院怎樣了呢?
自己在長安佈下的那些局,可會撈着大魚?
她沒有入宮去和傅小官還有那些兒媳婦孫子孫女們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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