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61章

作者:堵上西楼

  皇帝這纔拿起那些策論一篇一篇的看了起來,直到看到傅小官的文章,他才微微的皺了皺眉頭。

  賈公公看了看時辰,低聲說道:“陛下,已是午時,該用膳了。”

  皇帝虞胤將手中的一疊策論放下,想了想說道:“星湎韧讼掳桑钤嚾酌魅侦短m庭閣張榜公佈,燕北溪,燕師道,費邦,董康平,寧伐春你們五人未時來御書房議事。”

  星涓嫱耍敌」匐S着腥苏龅睿瑓s又聽得陛下說了一句:“傅小官留下。”

第110章 採菊東籬下

  “傅小官留下。”

  陛下輕飄飄的一句話,令已經走到殿門處的諸位官員心裏一怔,難道這少年寫的以何爲戰之策論被陛下看中了?

  尤其是施一鳴方文星等十進士,心裏更是各種猜疑然後羨慕。

  大家一起來的承天大殿,大家一起參加的殿試,憑什麼陛下就留下了他一人?

  傅小官也是驚訝,心想四方樓的席面可是訂好了的,看這樣子貌似喫不成了,難道皇上要請我喫飯?

  也不知道這皇宮的膳食如何。

  各種意味深長的視線從傅小官的身上掃過,然後這偌大的宮殿安靜了下來。

  皇上走下了龍臺,揹負雙手看着傅小官,傅小官也一臉笑意的看着皇上。

  這皇上看起來挺帥啊,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微胖,雙目炯炯,就連下巴上那一撮山羊鬍子也顯得特別精神,因爲它是翹着的。

  “你,很好!”

  能夠得到皇上的讚賞傅小官挺開心,於是裂嘴一笑。

  “賈公公,安排人帶他去蝶儀宮。”

  “奴才遵旨。”

  隨後賈公公叫了一小黃門,着他領傅小官前去蝶儀宮,然後便陪同皇上離開了承天大殿。

  這就完了?

  不是請我喫飯啊?

  蝶儀宮又是什麼地方?

  傅小官滿腹疑問,也沒問這領路的小黃門,跟着他繞過了承天大殿,又轉過了數處宮殿,走了足足半個時辰,這纔來到了蝶儀宮。

  宮門前站着一個女子,這女子身着一身紅裳,手握一方紅絹,頭插一隻紅簪,簪子上掛着一串紅瑪瑙,那張紅撲撲的笑臉上剪水雙眸正喜盈盈的看着他。

  虞問筠!

  傅小官也笑了起來,秋陽豔紅,落了一地。

  ……

  尚貴妃身着便裝居於上首,虞問筠和傅小官陪坐左右。

  桌上是精緻的三葷三素和一盅燉湯,看得傅小官食指大動。

  他餓了啊!

  “就當自己家裏一樣,用飯。”

  “謝娘娘!”

  隨着尚貴妃的一句話,傅小官沒有客氣,狼吞虎嚥的喫了起來,心裏還在默默評價這皇宮膳食比之四方樓好像並不出色,直到他喝了那盅裏的湯,才感嘆這一盅湯真是天下少有的美味。

  食不言寢不語是這個時代的規矩,尋常傅小官很隨意也從來不會去在意這玩意兒,但此刻在宮裏,既然尚貴妃和虞問筠都沒有說話,他自然也樂得喫個舒爽。

  於是這一桌子的菜一大半都被傅小官給消滅了,甚至就連那一盅湯,最後都被他喝了個精光。

  尚貴妃心裏好笑,這小子還真當自己家裏一樣,這樣很好,是個直性子的人,和問筠的性子頗爲相似。

  然後尚貴妃帶着傅小官和虞問筠去了花園,她倒沒有去爲那些菊花除草修枝,而是在秀春閣裏坐下,有婢女送了果蔬茶水,三人落座。

  “自臨江一別轉眼近兩月,你這紅樓一夢才寫到六十二回,已有許久未曾出新,這些日子很忙?”

  “回娘娘,您還別說真的很忙。”

  傅小官便向尚貴妃粗略的說了些西山的事情,以及爲何要來上京。

  這些事尚貴妃本就知道,於是又問了一句:“你既然知曉此後果,來了上京爲何沒來求助於本宮?”

  傅小官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其實最初的想法是想要求娘娘的,這風暴着實有些大,能夠庇護傅家的大樹並不多,娘娘當然是其中最大的那顆,若是能抱住娘娘這顆大樹,想來無論它多大的狂風暴雨,傅家也定能安然無恙。”

  “那又爲何改了主意?”

  “其實也不算是改了主意,只是正好遇見陛下張貼的那份廷對,心想若能作出一篇有用的策論入了陛下的眼,也就有機會能夠進宮面聖。若是能夠面聖,說不定就能見着娘娘您了,您看現在不正是這種情況嗎。”

  這小子倒有一顆玲瓏心,他若是真想要來找自己,通過書蘭輕易就可實現,可他卻用了別的法子,這便是輕易不想欠自己這個天大的人情,小小年紀倒是個人精。

  如今陛下已看中了他,自己只需敲打敲打朝中的幾個官員,倒是省了不少事。

  “聽說你在承天殿上把施尚書罵得吐血暈倒……爲何如此孟浪?”

  “回娘娘,這真不能怪我,我都沒見過他,不知爲何他非得針對於我,我這人的脾性其實挺好的。”傅小官頗爲委屈的聳了聳肩,又道:“若我此舉有不妥之處,待出了宮便親自去施府負荊請罪去。”

  尚貴妃站了起來,走到廊前,看着這滿園的菊花,過了許久,說道:“你且記住,務必保持本心!”

  傅小官懂了,娘娘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很欣賞。

  如此想來,陛下在金殿之上並未阻止,任由自己猖狂,大概也就是這意思。

  這兩口子倒是有趣。

  “小民牢記於心!”

  “秋意漸濃,你看我這滿園的花兒如何?”

  “那是相當漂亮!”

  虞問筠噗嗤一笑。這人臉皮忒厚!

  “那你便作詩一首,若能得我歡喜,我便爲你去求陛下親筆書寫傅府二字,如何?”

  傅小官大喜,有陛下親筆所書傅府二字,這恐怕就是一道護身符了。試問這天下官員誰敢去砸了陛下寫的招牌?

  這詩那是一定要寫的,還得要合了尚貴妃的心意,頗有難度啊!

  傅小官也站起來望着那些花兒,過了數息,叫到:“問筠,磨墨!”

  這人腦子裏又有靈光一線了?

  虞問筠很是歡喜,如果他真得了父皇的墨寶,傅家這一難想來也就過去了。

  傅小官提筆,尚貴妃來到了他的身後。

  “見菊園偶得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之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傅小官收筆,尚貴妃仔細的誦讀這首詩,心裏極其喜悅,卻未曾表露於外。

  這是她心境的寫照,她本就是齊州有名的才女,曾經心境恬淡,所想的就是這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

  只是命呤谷唬闪速F妃,有了諸多的心機手腕,可她的初心未曾改變,所以便有了這一園的菊。

  如今那種悠然的生活早已離她遠去,或許會存留在一個夢裏,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這首詩,本宮甚喜,不可外傳。”

第111章 御書房奏對

  未時末,蝶儀宮秀春閣裏只剩下虞問筠和傅小官二人,尚貴妃拿着那首詩回了宮,說需要小憩。

  傅小官和虞問筠正在眉來眼去郎情妾意,卻見那曾經站在承天大殿上的公公一路小跑而來。

  “傅公子,陛下召見,請隨老奴去御書房。”

  虞問筠嘟起嘴兒瞪了賈公公一眼,賈公公連忙一笑,躬身道:“九公主殿下恕罪,這真是陛下的意思。”

  “哼!”虞問筠看向了傅小官,低聲說道:“我去書蘭那裏一下,晚點再去找你。”

  傅小官隨着賈公公來到了御書房,還未曾進門,裏面便傳來了爭吵聲。

  “陛下,微臣以爲不可,千年以降,所謂賑災當然是朝廷拿出錢糧物資免費發放給災民,現在出現的問題並不是賑災方式出了問題,而是賑災的人出了問題。此次陛下巡查十三道之意不就是如此嗎?將這些貪官污吏查出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再派出新的官員上任,有此前車之鑑,微臣以爲這種事情便可以杜絕。”

  “臣認爲寧太傅所言有理,這賑災之本意就是惠及災民,讓他們不至於受那顛沛流離之苦。如是按照傅小官這個法子,豈不是變成了朝廷向那災民賣糧?那些災民會怎麼看?別的國家會怎麼看?他們豈不是以爲我虞朝藉着這災情魚肉災民?”

  “也不能全盤否定,這方略中提及到的災後處理還有很有道理的,特別是屍首集中焚燒,雖然不是很人道,但這樣做確實可以有效避免瘟疫的流行,猶記得泰和三十九年,也是黃河兩道水災,據災後統計,因水災死亡之人四萬兩千餘,但水災之後所爆發的瘟疫卻足足死亡了十二萬三千餘人,而今想來,應該就是那些屍首未曾及時處理之故。”

  “……”

  皇帝虞胤坐在龍椅上腦子有點疼,座下的五人,一個太傅寧伐春,一個戶部尚書董康平,都明確的表示了此策不通。

  本來他還指望宰相燕北溪,可這燕北溪卻如泥鰍一樣的滑溜。好一個也不能全盤否定,這特麼的已經把這方略給全盤否定了,提出個無關痛癢的災後處理這一條,朕也知道災後處理很重要啊,但是災後處理並沒有賑災這麼麻煩好不好?

  費邦是兵部尚書,燕師道是樞密院樞密使,這二人主管軍事,是準備讓他們瞧瞧那篇以何爲戰的策論的,此刻討論的是賑災,這二人估計是不會說話的。

  他的視線往外面看去,心裏一喜,這傅小官可算是來了。

  “小民參見皇上!”

  傅小官正要跪拜,皇上卻說道:“來來來,無須多禮,這方略是你所作,你現在就給他們解解惑。”

  皇帝把這破事兒一扔,靠着龍椅看起戲來。

  傅小官抱拳團團作了揖,一臉笑意:“小民從鄉下來的,不懂這大地方的規矩,若是小民有不是之處,還請各位大人海涵。”

  說完他往中場一站,又道:“諸位大人有何疑惑儘管提來,小民爲諸位細細解釋。”

  在坐的五位大佬再次打量了傅小官一番,這小子在承天殿罵翻了禮部尚書施朝淵,看似無知其實心思極其細膩,此刻站在這御書房裏也是神情自若,絲毫沒有拘謹,這少年心性倒是極爲沉穩。

  董康平率先站了起來,“我且問你,你以爲朝廷爲何賑災?”

  傅小官並不知道這人就是董書蘭的父親,不過此人倒是帥氣,和董修德有點像,此刻討論的又是屬於戶部所管轄的賑災問題,那麼此人之身份便呼之欲出。

  他很有禮貌的對董康平行了一個禮,答道:“我以爲朝廷之賑災,爲的是受災之黎民百姓。”

  “既然你知道,這方略中爲何否定了千年依循之法而改爲平抑糧價?”

  “回大人,千年之法非一成不變,小民以爲,若此法已落後於社會的發展便需要加以改變,若一味抱陳守舊,社會的發展就會止步,然後產生出諸多弊端,若在一朝爆發,輕則損失人員財物,重則可能威脅社稷之安危。”

  “你認爲一直遵循的救災方式已經落後?”董康平蹙眉問道。

  “對,它已經不適合社會的發展了。”

  董康平沉默片刻,又問:“所謂賑災,原本就是朝廷免費提供給災民糧食物資,按你之策,這是要收錢的,對於戶部和朝廷而言,哪怕原價賣出也是進項,是一件好事。可對於災民而言呢?他們有錢買嗎?若是沒錢,豈不是會餓死?那麼他們會如何看待朝廷?”

  這是問題的一處關鍵,皇帝虞胤也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他坐直了身子。

  “回大人,小民家是地主,估計大人知道。但小民卻和那商賈富戶家的少爺有點不一樣,小民喜歡農人,常與農人們聊天。這次接收了三萬多難民,小民也與他們有深入的接觸,所以小民知道他們所想。”

  “諸位大人應該知道災區的糧價,前兩日與秦秉中秦老哥聊天,秦老哥說災區的糧價上漲到了平日的五倍,其實遠遠不止。黃河兩道尤其是西京河南府,糧價早已上漲至平日的十二倍!河南道下轄兩府二十八州,重災一府六州,這一府六州之糧價普遍上漲十倍。按照平日稻米一斤十七文計,災後已經達到了一百七十文一斤!這是什麼概念?這就意味着裏面巨大的利潤!諸位大人,估計你們會想,既然稻米這麼貴,那就喫粗糧,不好意思,粗糧同樣漲價十倍有餘!那麼這究竟是爲什麼?因爲朝廷的賑災糧食並沒有全數發放到災民的手裏。他們沒有喫的,就只有去買,而他們所買的糧食,裏面至少三成是屬於朝廷的賑災糧食。”

  “天下商人,若是有三成的利潤,他們就會趨之若附,若是有五成的利潤,他們就會鋌而走險,若是有一倍的利潤,他們就敢踐踏一切律法,有三倍的利潤,他們就敢去犯任何的罪,何況現在是十倍!”

  “官員同樣如此,他們定然會參與其中,所以,無論朝廷調撥多少的糧食,最終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傅小官長篇大論的說了一通,此間頓時沉默,他覺得有些口渴,便看向皇上,問道:“陛下,可否給口水來喝喝?”

第112章 御書房奏對 下

  “準!”

  皇帝一揮手,賈公公爲傅小官沏了一壺茶。

  皇帝和此間的五位大臣此刻都在蹙眉沉思,傅小官的一席話,基本把爲何賑災物資不能落到災民手裏的原因講明白了,尤其是最後那一句,三倍的利潤就敢去犯任何的罪,這十倍的利潤,那些官員哪怕是知道要被砍頭,也是會賭上一賭的。

  這是人性,也就是說換了誰去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