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昨兒晚一宿心緒不寧……定山、定河……你們,在哪裏?
娘就剩下你們了,娘還想着抱抱孫子,你們可千萬不要有事!
傅小官也正坐在帳篷裏看着這茫茫雨幕。
他擔心的是賀三刀。
他知道自己的信送到賀三刀的手裏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兩萬帶着毛瑟步槍的海軍陸戰隊將士,能抗住蘇長生雷霆大軍的攻擊麼?
他希望賀三刀打不過就跑,他很擔心那廝頭鐵。
他估算過彼此的戰鬥力,毛瑟步槍可連發三發子彈,也能擊穿防彈夾,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認爲賀三刀的兩萬人能夠打得過四十五萬的雷霆軍。
因爲海軍陸戰隊熟悉這槍的時間太短,也因爲戰場上瞬息萬變的形勢,這會導致失去準頭,根本沒可能做到一發子彈就消滅一個敵人。
“大家都是小地主,你特麼腦子可得放靈光一點!”
“你說什麼?”蘇蘇好奇的問了一句。
傅小官湝一笑搖了搖頭,“想起了某個小地主,希望他這筆生意不要賠錢。”
“哦。”蘇蘇信了,徐雲清和徐新顏卻意味深長的看了看傅小官。
“兒子,你若有事就去忙,這裏我來陪他們賞賞花。”
“沒啥大事,娘啊,你瞧,這些花一生不知道會受到多少次這樣的大雨的洗禮。一場暴雨終究會淘汰一些,但一定會有另外一些會活得更好,開得更豔。”
“溫室裏的花經不起風吹雨打,所以這花不可養得太嬌貴……人也一樣,不經歷風雨何以見彩虹?”
“大夏的路,我已經畫出來了,我不可能再去攙扶着他們走下去。”
“用自己的腳去走一條還算平坦的路,若是還走不好……那就是腳的問題了。”
蘇蘇瞪大了眼睛覺得這話似乎有些深意。
徐雲清沒有再說,徐新顏收回了視線,繼續烤着羊肉。
在略遠一點地方正在和秦秉中聊天的燕北熙聽見了這句話,他回頭看了看傅小官,沒有去接這話,而是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了傅小官的心意。
——他真的能夠放下這誘人的權柄?
他一旦放下,大夏所有的人真的能夠在他繪出的這條路上走下去麼?
接替他的人若是否定了他的這條路……這豈不是和當年的沃豐道一樣?
可他轉念又一想,傅小官不是神,他沒可能真的萬歲。
大夏的子民而今就像是個嬰兒,他本牽着在走,他現在在嘗試的是放手。
嬰兒或許會摔倒,但唯有能夠再爬起來再勇敢的走下去,纔會學會自己走路。
好吧,那時候老夫也去了,大夏的未來究竟是怎樣……就讓後人去描繪吧。
……
……
荒林村外。
虞定山看着虞定河露出了一抹苦笑:
“弟弟,這雨一下,戰馬後面綁着的楊柳條兒可就沒有用處了。”
虞定河也很無辜啊,這麼大的雨,還有屁的塵土。很快他眼睛卻又一亮,“哥,雨大咱們正好乘機突襲。”
“我們看不清耶律化,耶律化也弄不清我們呀,只要弄死了耶律化,咱們三百人立馬就跑,千萬不可戀戰!”
“好!……不過,他們現在究竟打得怎樣了呢?”
“耶律化肯定打不過拓跋風軍長,我估摸着他恐怕也想的是趁着這大雨好逃跑。”
耶律化這時候真的想逃跑,因爲他鋪撒出去的那漫漫紅綢,此刻剩下的連一半都沒有了。
角鼓的聲音不知道何時已經停止,那曾經高高飄揚的己方戰旗,除了自己這戰車上還有一杆之外,似乎全倒了下去。
那銀色的浪潮似乎越來越洶湧,自己手裏的紅綢……卻越來越淡薄。
這是敗了?
這是敗了!
自己投入了足足三十萬大軍,其中二十萬可是白羽衛!這打了多久?
不過一個時辰罷了!
此刻細細想來,似乎從戰鬥打響的那一刻開始,自己的紅綢就再也沒有漫過去尺許,而對面的銀色浪潮,卻一直在瘋狂的推進。
這樣的軍隊,何人能敵?
雷霆軍能敵麼?
耶律化不知道,因爲他覺得自己恐怕沒希望去看見那一幕了。
就在這時候,他的一名親衛狂奔而來:
“殿下、殿下……中軍大將軍耶律撒戰死!”
耶律化心裏一涼,郭玉珊眼皮子一陣狂跳:
“殿下……既然不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走吧!”
“去哪裏?”
“……”郭玉珊無言以對。
去哪裏?
怎麼從來就沒想過這問題?
還能去哪裏?
這就是喪家之犬?
這就是喪家之犬!
可好死不如賴活着,哪怕隱姓埋名也比死在這裏好啊。
“殿下,歸隱,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又一名親衛飛快的跑來,極其惶恐的說道:
“殿下……敵人、敵人又來了一支兇悍的軍隊,恐怕、恐怕又有十萬之數!”
耶律化亡魂大冒,“老天、你這是要亡我啊!”
“殿下,趁着這茫茫大雨,我們快走!”
“好……我們走!”
耶律化帶着身邊的千人親衛在漫天暴雨中渡河而去。
第1057章 義
荒林村。
這是一個僅僅只有十八戶人家的小村子。
小村子散落着十八間茅草屋子。
村東頭的劉一根正坐在門檻上,嘴裏叼着一杆旱菸,眯着眼睛看着這磅礴大雨搖了搖頭,“這場雨一下,稻田裏的禾苗可就遭了殃,哎……老婆子,等雨停了我得去把衝倒的秧給扶起來,不然今年哪裏還有什麼收成。”
屋子裏的光線很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縫補着衣服,她看了看劉一根的背影,“要不我去,你那老寒腿可受不了這樣的溼冷。”
“沒事,當年在軍中逃過一劫沒死掉,現在這點傷痛算得了什麼……”他猛的吸了一口煙,吐出了一大團的煙霧,轉過頭去問了一嘴:“老婆子,咱們那隻母羊這兩天該生崽子了吧?”
“嗯。”
劉一根又看向了茫茫雨霧,叼着旱菸沉默了許久,“兒子若是能夠平安回來……該去老餘家提親了。希望這次那羊能夠多生幾個崽子,哎……這狗曰的日子,”
他雙手杵着膝蓋站了起來,捶了捶腰,“這狗曰的日子何時才能夠好起來啊!”
“聽說又在打仗了?”
劉一根點了點頭,“和西夏打,不過這次有些麻煩。”
婦人咬斷了縫衣服的線,隨口問了一句:“有啥麻煩的?年年不都這樣?苦的還不是咱們這樣的老百姓。”
“這一次聽說西夏投靠了大夏,來的是大夏的軍隊。”
婦人一怔,抬起了頭來,“大夏又是什麼國家?比西夏更強大?那劉大田在前線會不會有啥危險?”
劉一根又沉默了片刻,“聽說大夏非常強大,兒子……老子給他說過,當兵要想從戰場上活下來可得有點眼力見。”
婦人放下衣裳走了過來,“那就是有危險?”
“打仗這種事本來就有危險。”
“那、那……萬一……”
劉一根仰着頭半天沒有說話,去歲開始,遼朝大量增兵,兒子是被抓壯丁抓走的,對此他毫無辦法。
他曾經就是遼朝的軍人,在和西夏的戰鬥中腿部受了傷被勒令退伍回到了這裏。
他以爲可以領到一筆撫卹,結果這麼些年過去了,卻啥都沒有。
有些時候他總是在想,這樣的國家真的值得百姓爲它去犧牲麼?
當國不知道有民的時候,民有那必要爲國去賣命麼?
這是一個違背道德禮制的危險想法,他從不敢對任何人言,哪怕是他的兒子被抓走,他僅僅是在內心裏堅定了這一想法——這個國,若是真被大夏給滅了,對於他們這樣已經活得揭不開鍋,就爲了保住一口氣的窮人而言,似乎不是什麼壞事。
“我問你話呢!”
“哦……”劉一根又吸了一口煙,煙鍋裏的菸絲已經燃盡,他彎下腰在門檻上磕了磕,“萬一死了,屍首估計都找不回來……就給他壘一座衣冠冢吧。”
婦人張大了嘴,“那我們老了怎麼辦?”
養兒防老,就這麼一個兒子,若是戰死沙場,“別瞎想,萬一活着回來了呢?”
劉一根正要轉身走入屋子裏,卻陡然又回頭望向了這大雨之中。
他看見了許多人!
這些人正衝着他這處茅屋而來!
他瘸着腿一把推開了婦人跑入了屋子裏,從牆上取下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長矛。
他站在了這茅草屋子的門口,握着長矛緊張的看着外面。
虞定山虞定河兄弟二人帶着三百戰士走了過來,劉一根看清楚了來人身上的盔甲,他確信這不是遼朝的軍隊。
他舉起了長矛,卻看見虞定山取下了頭盔對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虞定山站在了屋檐下,他伸手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道:“大叔,別緊張,我們不是壞人,就是藉着你這屋檐想要躲躲雨。”
三百人這屋檐下顯然不夠站,劉一根就看見其餘戰士去了別的茅草屋子。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大叔,我們是大夏的軍隊,大夏你知道嗎?”
劉一根心裏咯噔一下,大夏的軍隊都打到這裏來了?豈不是說明前線已經潰敗?
那我兒子劉大田豈不是、豈不是死了?
“大夏的軍隊?遼朝的軍隊敗了?”劉一根依舊緊握着長矛,緊張的問了一句。
“敗是肯定會敗的,我們是先遣隊,在這裏等着耶律化、就是你們的太子殿下,等他經過此處的時候活捉了他。”
婦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她緊緊的拽着衣襬,恐懼的看着站在她家屋檐下的穿着明晃晃鎧甲的敵人——在婦人眼裏,他們是入侵者,當然就是敵人。
只是……她本以爲這些敵人會毫不留情的將他們殺了,這屋子裏躲雨豈不是更好?
可是他們真的就站在外面,甚至沒有一個人拔出那背上的刀。
他們安安靜靜的站着,如標槍一樣,也沉默的如雕像一般。
“大夏……若是大夏俘虜了遼朝的士兵,會不會一刀殺了?”
劉一根心存僥倖的問道。
因爲至少在和西夏作戰的時候,雙方的俘虜都難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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