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347章

作者:堵上西楼

  “當真不是你用天機閣的那些殺才去巧取豪奪的?”

  “本官用性命擔保,那四州賣了田產之人,盡皆歡喜……另外,南蒼八州剩下的四州,他們可還尋着本官的人想要將手裏的田地給賣掉。不信?你們儘可去問問那八州的官員,當然絕不要說出是陛下所爲。”

  卓一行眉間緊蹙,他想到了一個問題,“陛下動用了國庫裏的銀子?”

  傅大官這就不樂意了,“你這是看不起老子這個臨江大地主!”

  “這賬目很好算……”卓一行針鋒相對,“南蒼八州之田地,乃是武朝最貴,大致一畝價值二十兩銀子,六萬頃就是六百萬畝,這就是一億兩千萬兩銀子!”

  “我的陛下啊,武朝歲入攏共不過三千萬兩,一文不花也需要積攢足足四年!你那臨江大地主,當真能夠賺到這麼多的銀子麼?”

第644章 未見陽光

  傅小官當然不知道那個胖子老爹正在武朝瘋狂的買地。

  他更不知道他那胖子老爹究竟有多少錢財。

  次日一早,他早早的起了牀,洗漱完畢和徐新顏直奔皇宮而去。

  關於虞問書的事不能在金殿之上提起,他需要提前一些,趕在陛下入承天大殿之前,問問陛下的意思。

  入了皇宮,他徑直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的門還沒有開,他站在門前,耐心的候着,視線落在這偌大的宮裏,忽然覺得這樣的地方太過空曠。

  所以當皇帝有什麼好呢?

  每天每日被那些俗世纏身,就算是有那閒暇,也僅僅活動在這高牆內四角的天空之下。

  想去四方樓一醉?

  想去國色天香賞美打茶圍?

  想去這偌大的國家四處走走看看?

  這些都變成了奢侈之想,哪怕握着一國之權柄,卻不知這個權柄,本就是樊弧�

  可偏偏歷朝歷代數之不盡這樣的事,這樣的人。

  當他們鑽入這個樊恢幔斔麄兓顒拥墓爣驮谶@高牆之內,他們可否想過掙脫?

  想來是不會去想的,因爲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迷醉。

  當那黃袍加身之時,他們早已迷失。

  大皇子虞問天是幸叩模麤]能闖入這樊唬裨跂|部邊軍反而涅槃重生,尋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而四皇子虞問書是悲哀的,他試圖闖入,拼命掙扎,卻被那權柄當頭砸下,直接斬斷了他未來的路,年紀輕輕卻再難以看見這廣闊的天。

  他會不會被陛下賜死?

  傅小官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也沒有去同情虞問書,正如他兩次對虞問書所言:做錯了事,總得要付出一些代價!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昨兒夜裏虞問書說明兒個太陽出來了之後再來接我……他想要再見見陽光,想要最後一次像一個自由的人一樣體面的行走在陽光下,可這天看起來似乎有些陰沉。

  所以這太陽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或許他會用一輩子去思念陽光。

  宣帝的行輦來到了御書房,傅小官連忙迎了過去,賈公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轉身對着龍輦躬身說道:“陛下,定安伯在此等候。”

  “……落轎!”

  宣帝走下了龍輦,賈公公打開了御書房的門,翁婿二人走了進去。

  “臣啓稟皇上,虞問書昨夜押解回金陵,時日已晚,臣不好前來勞煩陛下,故將虞問書安置於紅袖招,今兒求見皇上,就是問問您的意思。”

  宣帝沉默片刻,“這孽子……他還有什麼遺願?”

  “他說,讓臣晚點去接他,這些日子他很疲憊,想要多睡一陣子。”

  宣帝一怔,顯然沒有料到虞問書是這麼個要求。

  “他沒有讓你來求朕饒了他?”

  “回陛下,這個……真沒有。”

  宣帝氣樂了,“這麼說來他還有點自知之明,也還爲自己留了一點麪皮……”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揹負着雙手走出了御書房,“那就讓他睡一覺吧,巳時,帶他來御書房見朕!”

  傅小官躬身回道:“臣,遵旨!”

  ……

  ……

  龍輦再次啓程往承天大殿而去,傅小官沉默片刻,走出了皇宮,上了馬車,對徐新顏說道:“去四方樓。”

  “……這麼早?”

  傅小官咧嘴一笑,“早點準備吧,請他喝一臺酒,這大致就是我能夠爲他做的了。”

  “好!”

  徐新顏駕着馬車直奔四方樓而去,叩開了四方樓的門,掌櫃的揉着惺忪睡眼一瞧……“喲,定安伯,您老……喫個早餐?”

  傅小官樂了,“準備一桌最好的菜,記住,是滿滿當當一桌,只能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

  掌櫃的嘴巴張了張,驚愕了片刻,“小的這就去把所有廚子叫起來!”

  傅小官又上了馬車走了,掌櫃的怔怔看着那模糊的影子,不知道有什麼大事會發生,但知道肯定是有什麼大事會發生。

  傅小官直接去了秦淮河,時間太緊,虞問書也別想着多睡了。

  天光漸開,青色的天,青色的水,青色的柳連成了一片,紅袖招那畫舫就在岸邊,彷彿一抹紅點綴其間。

  這艘畫舫上上下下守着許多的人,傅小官徑直踏上了船,在昨夜的那名兵蟻的帶領下,去了二層樓,敲開了虞問書的門。

  “出太陽了?”

  “今兒恐怕是個陰天。”

  “……哦,可惜了。”

  虞問書接過傅小官遞過來的包袱,轉身進去換了一聲衣服,簡單的梳洗了一下走了出來,“這麼早他就要見我?”

  傅小官微微一笑:“最遲巳時。”

  “這時候才卯時。”

  “我覺得這金陵挺美的,所以就自作主張想要再帶你四處去看看。”

  虞問書忽然咧嘴一笑,搖了搖頭,“若我們是朋友,該有多好……”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窗外,“要說起來,這金陵,我可比你這個臨江小地主熟悉多了,但今兒個,還真要你帶我去看看。”

  “你想去哪裏?”

  “蘭庭集。”

  “好。”

  ……

  ……

  馬車向蘭庭集駛去。

  車廂裏,虞問書撩開了車簾,他的視線一直在窗外,似乎是想要把這原本就熟悉的景緻再次記憶在腦海之中。

  “說起來,我還極少見到這大清早的金陵城是什麼模樣……原來是這樣的。”

  金陵城已經從夢中醒來,街道上的早餐鋪子基本都開了,有吆喝聲,有歡呼聲,有大人斥責小孩的罵聲,也有孩童的哭聲等等。

  傅小官微微一笑,說道:“有沒有覺得很生動?”

  “就是吵了一點。”

  “但這就是生活。”

  “對,這纔是生活。”

  虞問書忽然轉過頭來問了一句:“會不會耽誤了你的正事?”

  “無妨。”

  “那就好,我記得前面有一家早餐店,叫作滿口香,裏面的蒸糕很不錯,去嚐嚐?”

  “行,那就去嚐嚐。”

  徐新顏將馬車停在了滿口香的門口,傅小官和虞問書走了進去。

  他叫了一屜蒸糕,又叫了一屜水晶包子,還叫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傅小官隨意的點了兩樣,二人就這樣坐着喫了起來。

  “三年前吧……陳左君有買來給我喫過。”

  “這麼久你還記得,看來你對陳左君也是用了心的。”

  “……談不上。”

第645章 送你到此

  虞問書大口的喫着,甚至有些狼吞虎嚥的模樣。

  “別急,我在四方樓訂了一桌,呆會去了蘭庭集之後,咱們正好去四方樓再喝一杯。”

  虞問書抬眼看了看傅小官,“謝了!”

  “別和我客氣。”

  “你知道我這短短的一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嗎?”

  “肯定不是那破事沒有成功。”

  虞問書笑了起來,“那破事還真就是個破事……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像你這樣真正的去愛一場。”

  這個說法令傅小官楞了片刻,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以傅小官所想,他那遺憾可以是未能孝敬父母,可以是對不住他的女兒魚憶昔,甚至可以是沒有提前將他傅小官殺了。

  但他偏偏說的是愛一場!

  這就是愛江山也愛美人?

  這就是英雄遲暮,兒女情長?

  可你虞問書算不得什麼英雄啊!你頂多就是個有點野心還缺乏梟雄之手段的可憐蟲罷了。

  “你不信呀?”虞問書咬開了一個水晶包,一邊咀嚼一邊又道:“其實我挺佩服我大哥的,堂堂……他居然會愛上了一個賣酒的女子!”

  他自嘲一笑,“這事兒我知道,當然,起初我是不信的……我記得那女子好像叫柔怡,現在應該叫嫂子了吧?在煙雨樓前賣酒,大哥有空就會跑去喝酒。”

  “我特麼的還以爲那裏的酒好喝,還去嘗過,寡淡得和水沒啥區別。”

  “那時候我以爲這又是他弄的什麼障眼法,結果沒料到他那是真愛!”

  虞問書笑了起來,“戲文裏喜歡這一套,他卻把戲文裏的事活成了現實,所以……他真的了不起。而我,卻真的很遺憾。走吧,喫飽了,我請客。”

  他丟了一錠足足二十兩的銀子在桌上,看都沒有再看一眼就和傅小官走了出去,又上了馬車,這才說道:“我口袋裏還有百餘兩,所以呆會四方樓的席面,算我請你的。”

  傅小官沒有客氣,“那感情好,正好我叫四方樓做的是最貴的。”

  馬車繼續前行,虞問書依然看着窗外。

  二人就此沉默,就這樣來到了未央湖旁。

  他們上了一艘烏篷船,登上了蘭庭集。

  虞問書徑直往千碑石而去,然後逐一的細細看了過去。

  “說到讀書,我比大哥厲害,猶記得在稷下學宮的時候,每每蘭庭集詩會,我都有參與,那時想的是能夠在這千碑石上留個名字,位列第幾不重要,只要能夠留個名字就好……”

  “最終未曾留下,而你……你的詩詞文章卻足足在此留下了六篇之多,還都是甲字第一列。”

  “過獎,其實我還真沒有想過。”

  虞問書停在了一塊石碑前,搖着頭一笑,“所以這就是求之而不得,就像我那五弟虞問道,在他六歲時候,就被尚皇后丟去了劍林,說是不求,而我和大哥卻在這上京城苦苦的求。”

  “這大致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吧,可惜看透時這天……”虞問書抬頭望了望依然灰濛濛的天,“這天,恐怕會下雨了。”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虞問書指了指這塊千碑石,問道:“你當真能夠做到‘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這樣的淡然?”

  傅小官也看向了這千碑石,思量了片刻,說道:“我和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