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316章

作者:堵上西楼

  這均田制僅僅是個雛形,和曾經唐朝的均田制無法相比,也或許是限於篇幅這小子沒有詳細寫出來。

  而今虞朝受了戰亂之禍,許多田地已經無主,造成了大量荒蕪,其實施行這一政策是絕對有利的,但要怎麼去分配,怎麼去平衡,這裏面又有許多講究。

  嗯,得再考考這小子。

  宗時計此刻也有些惴惴不安,有些後悔寫出那均田制,因爲他後面想起了傅爵爺就是臨江小地主,這……不是和傅爵爺過意不去麼?

  此刻宗時計轉頭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傅小官,心裏咯噔一下——傅爵爺的眉兒皺了起來,臉上神色嚴肅,果然是不喜的,哎……看來沒希望了,但願沒有把傅爵爺給得罪死,不然他一句話,自己往後就甭想踏入仕途了。

  傅小官思量片刻,叫住了宗時計:

  “我看你這文章寫得還是可以,但總覺得又少了許多,你是不是有很多話沒表達出來?”

  “啊……”宗時計張了張嘴,連忙說道:“小人、小人不敢說。”

  “你怕什麼?我纔是主考官,你們的策論文章,雖然最後都會呈給陛下,可怎麼選人是我說了算……這樣子,這一路你好生想想,到了褒縣你把這均田制給我整個條陳出來瞧瞧。”

  “啊……”宗時計又大喫一驚,剛剛還在想是不是得罪了傅爵爺,他這時居然叫我弄個條陳,這條陳若是弄出來,可就真把傅爵爺給得罪死了啊!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大膽的寫,我又沒說就要採納你的意見,你給我記住,要想在我手底下當官,就別有花花腸子,咱們直來直去,我若是不對,你大可以跳起來罵我,只要你有理,我就絕不會怪罪!”

  宗時計倒吸了一口涼氣,官場似乎不是傅爵爺說的這樣子,父親說的也不是這樣子,若是頂撞了上司,或者違背了上司的意願,穿小鞋可是必然,弄不好還會丟了烏紗帽甚至掉了腦袋!

  所以父親常說,身在官場,當如履薄冰。

  傅爵爺這話的意思卻不是這樣子,難道他是給我下的套?

  犯不着啊!

  他是堂堂爵爺,我特麼就一小屁民,他何須給我下套?

  若是對我不滿,一句話的事,連我爹那縣令也得給擼了。

  所以,宗時計心裏一合計,這是傅爵爺的心裏話!

  那就按照傅爵爺所說的去做!

  “那小人回了褒縣就給爵爺您起草一份關於均田制的條陳。”

  “嗯……”傅小官將這策論收入懷裏,問道:“你是怎麼想到這均田制的?”

  “不瞞爵爺,曾經魏家鋪外就有許多田地,後來發生了戰亂,男人們被抓了壯丁,剩下孤兒寡母老弱病殘在家裏,他們侍候不了那麼多的田地,最後那些男人們又沒有回來,便導致了那些田地漸漸荒蕪。

  而今的魏家鋪有一半都是外來人員,但據說相比以前,人口也是減少了一大半。那些田地說起來是有主的,按照律法,這些外來人員是沒有資格去耕種的。這就導致了這樣一種情況:他們想要田產卻不得,而那些田產的主人卻渺無蹤影。

  原本肥沃的田地現在長滿了雜草樹木,算是廢了。

  所以小人在想,這種情況恐怕全國不僅僅只有魏家鋪存在。若是將那些荒廢的田地由官府出面收回來,丈量之後再重新分配給需要的人,一來解決了百姓們的生計問題,二來多少還能夠給國家交一些稅賦。

  何樂而不爲之?”

  有道理,傅小官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將賀三刀給叫了過來。

  “你聽好了,這一路回去,你跟着宗時計學認字,讀寫都要,記住了,神劍軍裏沒有文盲!”

  賀三刀頓時凌亂……

  臥槽!

  這不是要了老子的小命麼?

  在臨梓當個小地主哪裏不好了?

  現在反悔不去神劍軍還來不來得及呢?

第586章 雲來縣

  傅小官一行悠悠盪盪走在金牛古道上。

  四皇子虞問書膽戰心驚的向岷山而去。

  薛定山授首這一消息,而今在劍南兩道傳頌不絕,他自然已經知曉。

  終究還是敗了!

  果然還是敗了!

  幸虧本宮跑得快,並沒有去投奔他,不然,這時候脖子上的這顆腦袋,恐怕也撒上了石灰,正在送往上京的路上。

  四月的陽光暖洋洋,可虞問書卻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猶自後怕。

  他今年才二十四歲,正是蓬勃時光,貴爲親王,可而今卻成了喪家之犬,蓬頭垢面渾身酸臭,卻連衣服也不敢去買一件。

  他在戎州城裏典當了他的那塊腰牌,換了二百兩銀子——他當然知道虧大了,那腰牌至少價值一千兩銀子!

  可他不敢討教還價,甚至很怕那掌櫃去報了官。

  而今,這二百兩銀子就揣在他的懷裏,他幾次想要去買一身衣服,洗去這一身塵垢,可最後都放棄,因爲現在這副模樣,才最安全。

  再走三天,就能到達黃楊集了。

  黃楊集就在岷山之下,是劍南兩道進入岷山的必經之處,也是漫長岷山古道的起始集鎮。

  在黃楊集,他藏着三千親衛,還有從金陵帶到西戎的雨花臺十二高手。

  這些人,他原本就是留着兜底的,怕的就是失敗之後能夠有一條退路,他多麼希望永遠不要用到這支隊伍,可現在卻成了他最後的希望。

  這希望自然不是再次造反,而是憑着這三千親衛重返西戎,至少不會被西戎的土司給生吞活剝了。

  接下來入了西戎,就帶着最後的這些人去搶了岷山裏的那處金礦,父皇肯定會派出大軍前來西戎剿匪的,只是西部邊軍而今蕩然無存,要想重建西部邊軍,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

  有這一年的時間,足夠讓自己帶着大量的金子逃離西戎,去……

  去哪裏呢?

  肯定是不能留在虞朝的,武朝也不能去,傅小官那王八蛋可是武朝的皇子,夷國……

  夷國還是不能去!

  傅小官當了沃豐道的道臺,沃豐道與夷國接壤,夷國被虞朝打怕了,若是傅小官向夷國要人,夷國肯定會將他交出去。

  去樊國?

  似乎也只有去樊國會好那麼一點。

  想到這裏,他忽然想起神劍三旅有參與這場戰鬥,他的眉間一蹙,萬一神劍三旅入岷山,自己這三千人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該死的傅小官!

  這該怎麼應對?

  虞問書原本升起了一點希望的火焰再次熄滅,他思來想去,神劍三旅入岷山的幾率極大。並且按照神劍三旅的行軍速度,恐怕他們已經進入了汶山,自己若說帶着三千人一頭撞進去,可就正好給神劍三旅舔了一道開胃菜。

  不行!

  他忽然止住了腳步,望着西沉的夕陽,十息之後改變了主意。

  不能回西戎!

  他轉身便走,在暮色漸濃,華燈初上時候,來到了雲來縣——這是劍南西道最偏僻的一個縣,在雲山之下,一年之中至少有四個月大雪飛揚,至少有六個月瀰漫着雲霧,幾乎與世隔絕,但偏偏流動人口又極多——

  雲山之上有一種名叫林麝的動物,雄性林麝的身上有一種叫麝香的東西,這是一種極其名貴的藥材,也是極其名貴的香料,售價不菲,所以雲來縣的獵戶很多,往來此間的行商也很多。

  行商們並不僅僅收購麝香,雲山還出產許多極其有名的中藥材,比如天麻,以及黃精等等。

  這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山高皇帝遠,朝廷設置在此的縣衙基本形同虛設——這地方民風彪悍,貧瘠的田地產出都不夠鄉民們喫的,收稅賦?去死吧!

  稅賦收不起來怎麼辦呢?

  雲來縣不知道哪一任縣令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法子——收行商們的入城稅和出城稅。

  不多,進城出城非雲來縣本地人口者,各繳納二兩銀子,本地人口入城出城,則繳納十文錢。

  就憑着這稅收,堪堪支撐起了縣衙的咦鳎胍h令還有多大的作爲,這是根本沒可能的。

  而今這雲來縣的縣令叫卓流雲,宣歷八年進士,宣歷九年正月十二外放劍南西道任了這雲來縣縣令一職。

  虞問書自然不知道這等小人物。

  他在城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交了二兩銀子,進了雲來縣,決定在這地方苟起來,苟上一年,甚至更久!

  總之,得等到拜月教被神劍三旅或者是邊軍給徹底覆滅之後,等到搜捕他的風聲過去了之後,再離開此處前往樊國——至於岷山裏的那處金礦,現在他想明白了,命比錢重要!

  陳左君在臨死前說前朝財富埋葬在夫子廟下,可掌管那鑰匙的關鍵之人卻僅僅知道是策門大長老,最後那個思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施字,也或者是最後的疼痛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的嘶聲。

  總之,這破事而今又成了一樁懸案,但得到的消息卻很重要,至少確定了那寶藏真實存在,而且還知道具體的地點。

  他需要從長計議。

  至於他和陳左君的女兒魚憶昔……他的心裏一顫,終歸是自己的血肉,可現在他卻無法顧及。

  拋開這些念頭,他去了一處衣物鋪子,買了兩身內外衣服,然後去寫了一間客棧,要了一間上房,舒舒服服的洗了一個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渾身頓時清爽。

  他讓客棧的小二將喫食送到了房間,還叫了一壺酒,美美的喫了一頓飽飯,喝了一壺寡淡還帶着苦澀味兒的酒,這一切加上入城稅,花了他五兩銀子。

  接下來得想辦法賺錢。

  他有一身一流境界的武藝,賺錢並不困難,給人當護院……淘汰,老子畢竟是皇子。

  給人當武藝教頭,淘汰,拋頭露面太危險。

  想來想去,他決定去當獵人,獵殺林麝,售賣麝香給行商門。

  這個活計更安全,來錢也更快。

  如此想着,他躺在溫暖的牀上,一陣疲倦襲來,他終於安穩的睡了下去。

  他並不知道四天前他在容州典當的那塊玉佩,此刻正在蟻羣的一名諜子手上。

第587章 日子不能這樣過

  四月的雲來縣大雪初霽,大霧卻漸漸的徽至松揭埃矠吢搅松较碌碾厑砜h。

  雲來縣縣衙後院偏房裏的燈光依然亮着,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在院子中,那雲霧便被染上了一抹橘黃,微淡,就像紗一般。

  卓流雲喝了許多酒,和他的縣丞一起喝的,雖然這偏房中燃着一個暖爐,可他還是覺得有股涼意。

  卓流雲坐在了暖爐邊,烤着火,醉眼朦朧的說道:

  “老嚴啊……你知道我來這裏多久了麼?”

  縣丞嚴高是雲來縣的本地人,他那雙昏花的眼睛帶着些許憐憫看着這個又喝醉了的少年,微微一笑,“一年多了吧。”

  卓流雲扶着嚴高的肩膀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我給你說,是一年三個月又三天……這破地方……宣歷八年,老子是宣歷八年進士前十!”

  “張文翰那王八蛋不知道是幾十名,去了平陵也是當的縣令,那地方本來比咱們這還要窮,卻偏偏遇見了傅小官……”

  “傅小官你知道吧……傅爵爺,老子當年還和傅爵爺一起喝過酒,一起去過紅袖招……”

  嚴高連忙起身將他扶住,“縣尊大人,您醉了。”

  “我沒醉……”他忽然哈哈笑了起來,指了指嚴高,“你不信!”

  嚴高怎麼去信呢?

  這少年也是可憐,堂堂進士前十,放個縣令這正常,可不正常的是放到了這個鬼地方。

  他肯定沒有後臺!

  到了這地方一年多,曾經躊躇滿志,可在走訪了雲來縣的各鄉之後,他絕望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誰來也沒辦法!

  田地本就貧瘠,而今荒蕪得越來越多。

  人口流失極其嚴重,說起來是一個縣,可全縣所轄人口去歲末登記造冊之後,才僅僅二十餘萬人!

  這比江南江北一個鎮的人口都不如!

  沒有人,就沒有一切,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農業無人耕種,商業……這破地方有個屁的商業。

  所以想開了的卓流雲那番雄心壯志就這樣沒了,反倒是戀上了酒。

  這酒可不是紅袖招的添香,更不上西山天醇,就是最最普通的酒,一兩銀子可以買十斤的那種。

  卓流雲這人啥都好,就是喝醉了喜歡吹牛。

  他總是說起上京,說起宣歷八年前十的進士,比如狀元郎施一鳴受了施閥址粗侠郏襁�關押在大理寺獄裏,只怕今秋就會被砍了腦袋。

  這事兒嚴高是相信的,畢竟是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