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276章

作者:堵上西楼

  爲了那張龍椅,從古至今上演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那張椅子就是權力的象徵,坐在了那張椅子上,手裏便握住了天下所有人的命摺S谢杈哌^着荒淫無度之生活,有明君者便會開創一番太平盛世,就算碌碌無爲者,也能享受萬民之敬仰。

  那張龍椅曾經就擺在了傅小官的面前,他卻沒有坐上去,還一傢伙跑得天遠地遠。

  以傅小官之才,他若是坐在了那張椅子上,定然能夠開萬世之太平,於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傳唱千秋萬代。

  這是何等樣的偉業!

  這又是何等樣的名聲!

  可他卻偏偏放棄了,反而回到了虞朝繼續當一個臣子。

  若說他爲的是當一個逍遙小地主,他卻又在爲新政、爲虞朝之前途而奔波忙碌。

  他未得逍遙,反而俗事纏身。

  若說他爲的是一展胸中抱負,坐在那龍椅上,豈不是更容易實現他心裏所想?

  “我不是因爲你是武朝的皇子纔將小樓嫁給你,更不是鼓動你去武朝當那皇帝,我就是好奇,你莫要多想。”

  傅小官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水,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麼?”

  傅小官沉默了許久,他本不願將心中所想說出來,因爲這些想法說出來之後恐怕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這畢竟是落後的封建時代,而他並不喜歡這樣的時代。

  “我若是說出來,你們都莫要驚訝,也莫要外傳。”

  燕北溪掃了自己這些兒孫一眼,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

  傅小官深吸了一口氣,徐徐說道:“天下事,要力擔當,又要善擺脫。不擔當,則無經世之事業;不擺脫,則無出世之襟期。”

  燕北溪一怔,目光頓時嚴肅。

  “我想做的是這天下間最難的事,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麗一些。”

  “天下間最難的事是什麼呢?”

  “不是詩詞文章,也不是推行新政,更不是當一國之君,而是解放人們的思想!”

  “帝陵裏有個樊唬缃裉煜氯说乃枷胪瑯邮莻�樊弧J苈}學影響,人分三六九等,君權神授,這樊灰殉桑瑏K牢不可破。”

  “可我想試試破去這樊唬缥以谖男兄鄣摹独韺W法典》一書中所補充的那樣,理存於心,天理、人理、物理只在吾心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爲聖賢!皆可成堯舜!”

  “嘶……”傅小官此話一出,滿堂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雖凡夫俗子皆可爲聖賢,皆可成堯舜,這豈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當皇帝?

  傅小官笑了起來,“看看,你們就難以相信,因爲你們的思想樊灰殉桑X得皇權神授這是理所應當之事,可我卻不這麼認爲。”

  燕北溪雖然大喫一驚,卻依然沒有阻止,燕師道和燕浩初頗爲擔心的看了看傅小官,而燕熙文和燕臨秋卻蹙眉沉思。

  “我用了大致半年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要如何破除天下人思想這樊弧V钡轿胰チ似搅辏矣X得我有了答案。”

  “如何破之?”

  “啓迪人心者,當因其所明而漸通之,毋強開其所閉!這意思就是需要循序漸進。可要如何循序漸進呢?”

  “我曾經給白玉蓮說過,人有五個需求層次,其一是生理需求,喫飽穿暖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若是喫不飽穿不暖,他們就會落草爲寇。

  其二……

  第五是自我實現的需要,人們會最大限度的去追求自己的能力,發揮自己的才能,並使之完善。”

  傅小官洋洋灑灑又將五個需求闡述了一遍,頓了頓,喝了一口茶,腦子有些暈,他說的比較慢。

  “當人的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的時候,他的眼光只在眼前,盯着的是下一頓飯。而當人們的安全問題得以解決,進入第三個需求層次之後,纔會開始有自己的思想,但這種思想依然滐@,基於最原始的情感交流。

  只有進入第四個需求層次,尊重的需要。到了這一層次,人們的思想纔會放得更遠一些,纔會去思考如何受到別人的尊重,纔會破除這三六九等的觀念。”

  “這一切的基礎,就是基於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說的更直白一點,就是口袋裏銀子的多少。這是從下而上的思想解放,是從需求的第一個層次進化到第四個層次之後纔會發生的變化,這一切,都必須實實在在的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

  “這種思想的解放和施政不一樣,施政是由上往下,是以權力來推動。但思想的解放是由下往上,自然而然的萌芽。”

  “所以哪怕我真去當了皇帝,也無法向窮苦的百姓灌輸這樣的思想。可若是我讓這些窮苦百姓富裕起來,讓他們自己產生這樣的思想,這樊焕u會不攻而破。也就是說,這思想的樊唬荒軓膬韧庾园l而破。”

  他聳了聳肩淡淡一笑,“是不是覺得有些荒唐?或許你們會說我去當了皇帝可以更好的施展這一策略,這有利有弊。利在於這種策略的施展會更快,可弊在於……我若當了皇帝,恐怕會花費極大的精力來應付朝中那麼多的官員。或許初時我的眼睛會清明,可時日一長,卻難眠被矇蔽。”

  “我很難再知道民間之疾苦,很難再去看看民生究竟何樣。我終將會把自己禁錮在皇宮的那一畝三分地上,所有消息的來源,將只能通過別人所說來獲取,就像當今世上所有的皇帝一樣。”

  “我或許能夠成爲一個明君,也或許能夠在人民的心中豎立起崇高的威望。但這種威望並不是好事,這會導致人民對我的盲目崇拜。”

  “朝臣們按照我的意圖行事,不再會去思考變革之策。百姓們從我的施政中獲得利益,也就不會再去思考我做的一切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哪怕知道不對,他們也不敢言語,因爲那樣的我,就仿若他們心中的神!

  對神產生懷疑,這是褻瀆,誰敢說出來,就一定會受到別人的謾罵、攻擊,甚至帶來生命危險。”

  “一旦這種依賴形成,遇見明君,國家不會出任何問題,可若是遇見昏君……只怕會帶給天下百姓莫大的災難。”

  “當天下人都把一生希望寄託在某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這就是災難的源頭。他們的思想依然在樊恢校麄兘K將沒有勇氣去拯救自己,這個世界依然一樣,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百姓們如螻蟻一般的活着,根本沒可能抬起頭來望一望高遠的天。”

  “再說了,權力這個東西會讓人着迷。我不能保證我在嚐到了那權力的滋味之後,還有放下權力的勇氣。我更不能保證繼任者會不會癡迷於這權力而再次禁錮了天下人的思想——天子受天之命,那麼天子就會去維持這一使命。

  可解放思想這個東西,卻是啓迪天下百姓的智慧讓他們去勇於革命。所謂革命,就是革除舊習,並建立一種新的秩序。

  不能說這是兩種完全對立的思想,當天下承平,百姓安樂,他們不會去想着革命。

  可若是遇見昏君,令天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之時,我希望這樣的思想能夠產生一些作用,他們能夠拿起武器,去革了昏君奸臣的命!

  沒有人願意革自己的命,掌握皇權的皇帝不會願意,朝堂之上的所有官員也不會願意,因爲這一部分人,是而今的既得利益者。革命,革的正是這一羣人的命。

  所以爲了維護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會標榜皇權,就會給百姓灌輸三六九等的思想。所謂愚民之策,目的也就在於此。”

  “而我想做的,就是讓天下人能夠看得更遠一些,在他們的腦子裏播下一顆勇於尋求自由與平等的種子,在他們遭遇強權或者不公的時候,敢於拿起手裏的武器。”

  “這不僅僅是爲了改朝換代,換來換去也換不出一朵花來,最終都是如這千年文明一般輪迴罷了。”

  “我想我終其一生也完不成這個美好的願景,我希望能夠將這樣的一種思想播種下去,或許若干年之後,它會生根發芽,甚至開花。”

  “到了那時……這個世界纔會變得更加美麗!”

  “行路難啊,且路漫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酒後狂言,就一笑了之罷了!”

第511章 路漫漫其修遠

  是夜,傅小官大醉。

  蘇珏將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隨着傅小官的三個夫人回到了傅府。

  燕閥茶房裏的燈依然亮着,燕北溪祖孫三代依然坐在此間。

  傅小官在作了那首詩之後說了許多顛覆了他們認知的話,這真是醉話嗎?

  在此間的所有人看來,並不是。

  他向他們描繪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但他們的思想此刻卻在急劇的碰撞。

  這是要逆天啊!

  “他這想法……太過危險。”燕浩初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很是後悔問了傅小官這個問題。

  傅小官倒是解答了,可這答案,委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可我卻覺得如果真能實現那樣的完美國度,那就真的很完美了。”燕熙文頓了頓,斟酌了一番又道:“他這二十四字願景和陛下曾經提出的二十字方針相輔相成,陛下的二十字方針也是傅小官說出來的,如此看來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燕臨秋還沒從那番話裏緩過勁來,他只覺得那番話太過震撼,令他難以接受,“國朝新立,打天下者不是應該坐天下麼?怎可能皇帝還要由人民來選舉,這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傅小官當真是醉了,癡人說夢罷了。”

  燕北溪直到此刻才緩緩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看着外面豔紅的燈唬蜔艋映襯下飛舞的雪花,“夜已深,各自回房守歲,跨出這房間的門檻,就將他說過的這番話忘掉,此後決不允許在任何地方提起!”

  兒孫們紛紛見禮離去,燕北溪依然站在窗前。

  卻在細細的品味着傅小官的那番話。

  需求的五個層次他大致是理解了,所以傅小官推行新政,行商業之舉,就是爲了老百姓的口袋能夠鼓起來。

  如此,他們的視線纔不會放在身邊一丈距離的油鹽柴米衣食住行之上。

  他們有了閒暇,於是會抬起頭看看天空,或者眺望一下遠方。

  他們在看過之後就會知道原來天空廣闊,遠方還有不一樣的風景。

  他們就像水裏的魚,以往一直生活在水裏,傅小官此舉若是成功,就像是幫助這些魚兒跳出水面,令他們知道世界有多大,風景有多美。

  魚終究不能上岸,可人不一樣。

  這人一旦有了更高的慾望,在有了條件之後,他們就會去追求,也就是傅小官所說的需求層次的提升。

  他們會不滿於現狀,會試圖去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他們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其路漫漫而修遠,可終究有那麼一天,他們恐怕真會走出一個新的國度出來。

  這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其路難行,唯有上下求索。

  所以傅小官之路難行,並非指的新政推行,而是指的思想的推進。

  若是到了那一天,這固有的權力結構就會被打破,那將會發生怎樣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呢?

  燕北溪無法想象,正如他無法理解三權分立一樣。

  而傅小官說權力這個東西會讓人着迷……對於這一點,燕北溪深表認同。

  當握在手裏的權力越來越大,就會越來越在乎這權力的穩固,生怕某一天失去了這東西,而被政敵無情碾壓。

  所以任何一個官員手裏的權力只會越握越緊,除非陛下一道旨意予以剝奪,否則沒有人會自願放棄手裏的權力。

  權力這個東西有太大的用處,可以號令手下,可以庇護家人,可以左右別人的命撸部梢宰屪约旱募易逶絹碓綇姶蟆�

  這,當真是個令人着迷的好東西!

  可傅小官這小子,未滿十八歲卻看破了這個東西。

  這便是他所說的天下事,要力擔當,又要善擺脫。

  他擔當了富民之責任,卻拜託了那帝位之束縛。

  他擔心自己成爲了一國之君,享有了至高無上、並且無人敢於監督的權力之後,再難以放手。那麼他就不會去讓人民自己破去思想之枷鎖,他就會將黎明百姓的需求層次限制在第一第二這兩個階段。

  這樣做就很簡單,愚民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永遠揹負着枷鎖,能夠看見生的希望,但拼了老命,卻無法觸摸。

  所有人會辛苦一輩子,或者爲了喫,或者爲了住。

  他們沒有時間抬頭看天,登高望遠。

  他們的視線始終會被限制在身周丈許方圓。

  所以他的選擇是乾脆就不去觸摸那個東西,而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通過自己的種種行爲,去影響天下百姓,讓他們有機會脫去那沉重枷鎖,讓他們能夠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想得更多。

  這……真的能實現嗎?

  窗外有爆竹聲響,有煙花綻放,新的一年終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爲轉移的來了。

  ……

  ……

  傅府,棲雪堂,宜兩亭。

  蘇珏解開了徐新顏的穴道,坐在亭子中怔怔的望着天上綻放的煙火。

  蘇柔抬起細細的眼看了看大師兄,大師兄回來之後就一直沉默,沉默的走進來,沉默的解開徐新顏的穴道,沉默的喝茶,沉默的看天——

  蘇柔覺得有些奇怪,於是問了一句:“可有心事?”

  徐新顏也覺得奇怪,也問了一句,“你就不擔心我跑了?”

  蘇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蘇蘇喫着桂花糕瞪大了眼睛,你這是肯定呢還是否定呢?

  蘇珏收回了視線,正了正冠帽,徐徐開口:“少爺醉了。”

  蘇蘇撇了撇嘴兒,“他那小酒量,喝醉不是很正常?”

  “可少爺醉了之後作了一首詩,說了一席話……那詩我明白,可那一席話我有些不懂。”

  蘇蘇頓時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徐新顏心裏也是莫名的一喜,豎起了耳朵。

  蘇珏將傅小官晚上所說娓娓道來,這首詩自然再次驚豔了徐新顏,可後面那些話,卻令她們的心裏皆是一震!

  當蘇珏說完,徐新顏深吸了一口氣望向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