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這些官員中最興奮的莫過於李財。
他而今已經四十出頭,在戶部金部司呆了足足二十年才混到了戶部右侍郎一職。
從骨子裏說,他就是一個商人,父親打理着虞朝最大的寶隆錢莊,哥哥李家打理着上京最大的當鋪興隆堂,而三弟李萬打理着上京最大的玉器商號玉鼎樓,四弟李貫也是回春堂的大掌櫃。
對於傅小官,李財在去歲的時候就已經認識,那時候傅小官初臨上京,因爲賑災之策被陛下封了個從五品的閒散文官,但卻又讓他在戶部行走。
這在李財看來,陛下就已經釋放了一個信號,傅小官此人,日後定會有大用。
自己果然沒有看錯,而今之傅小官已然崛起,並且勢不可擋!
他居然想要見見家父……想來是因爲新政的緣由,他想問問家父關於銀錢進出或者調度之事。
這事兒當然得辦好,所以他退了朝便急匆匆的回到了府上。
而傅小官卻在退朝之後,再次被陛下給留了下來,隨着陛下去了御書房,同行的還有燕北溪以及董康平——
兩個老丈人一個老丈人他爹……傅小官跟在身後,心裏頗有些忐忑,難不成是因爲那場婚宴太過隨意?
他自然是想多了,御書房裏,宣帝坐在了龍臺前,看着傅小官,開口便問道:“朕和燕相認爲明年開年便將試點縣郡增加二十處,但董尚書認爲不妥,覺得操之過急,當徐徐圖之,所以朕問你,你是如何想的?”
傅小官一怔,這特麼可是得罪人的話啊,你是皇帝,你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唄!
可他思忖片刻,卻依然說出了心中所想,“臣以爲,當折中!”
宣帝愕然問道:“如何個折中之法?”
“臣以爲明年可以新增十個縣郡。”
燕北溪眉間一蹙,疑惑的問道:“從瑤縣看來,這策略是沒有問題的,從你在平陵屈邑兩地的所爲看來,這策略非但解決了兩地百姓過冬的問題,還爲明年好的勢頭打下了基礎,爲何不能多增加一些?”
“下官以爲,這是因爲目前這三個縣郡僅僅只有西山在咦鳎瑏K不能體現出此策之弊端。今日陛下下了旨意給一定規模的商人免除三年稅賦……陛下和燕宰以及董岳父你們等着瞧,接下來便會出現許多的商人前往這六處地方大規模的投資。”
“這不是好事麼?此策之舉就是爲了這些商人能夠動起來啊!”
“回燕宰,讓他們動起來沒錯,但您可不要小瞧了商人,我們的監管跟不上,他們會從中找出漏洞,並瘋狂的利用。”
宣帝皺起了眉頭,監管……這事情好像還沒想過。
燕宰沉思片刻,問道:“會出現怎樣的漏洞?”
“打個比方,我在平陵投資了十萬兩銀子,招募了一百個工人,這達到了免稅三年的條件吧?平陵縣衙自然就得給我免稅了,但這時候你找到了我,你是我老丈人的爹,說要將你所生產的產品通過我名下的作坊銷往各地,我肯定只能答應啊,你的產品就這樣銷了出去,得到了稅賦全免的優惠待遇,但你卻並沒有在平陵投資一文錢。”
“這是不是漏洞?”
燕北溪一愣,他立刻想到了許多,不要說全國,就是江南的商人若是通過這一方法避稅,朝廷的稅賦損失都難以承受,若是全國商人盡皆如此……明年哪裏還有多少稅收可言?
宣帝看向了燕北溪,二人對視了一眼,心裏才明白其中還有此等大弊。
“這僅僅是一個方面……”傅小官又說話了,“另外還有別的方面,比如每一個地方的投資結構是否合理?”
“依然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我在平陵設置了許多作坊,需要用到人工四萬人。而今整個平陵大致有勞動力八萬,但我們不能讓這八萬人全部進入作坊做工,因爲田地還得要耕種。”
“那麼正好,我從平陵招募四萬農人,剩餘四萬從事農業生產,剛剛好。可若是再湧來許多的商人,開設了更多的作坊,導致用工人數大增加……這必然出現田地荒蕪——人們都想去作坊掙現錢,誰還會有心思去侍候莊稼?”
“當各地都這樣展開之後,只需要過三五年時間,我們就會發現許多地方的農村會漸漸凋敝,時間越久,甚至許多的村莊就會消失。”
“這些去了作坊做工的農人確實掙到了眼前的銀子,他們的生活水平確實得到了提高,但是……當有一天商業不景氣,他們想要再回農村,就會發現已經無家可歸。”
“視線再放長遠一點,就算商業一直興旺,他們的後代也走上了這一條路,本縣的作坊人滿,他們會去外縣,背井離鄉若干年,村莊消失無數處,糧食價格生活必需品的價格必然上漲,而這些農二代們,卻再也無法回到農村了——他們連種田的基本技能都不具備,他們已經習慣了掙快錢的節奏,沒有人再願意回去侍候那貧瘠的土地。”
“另外還有就是無序的投資,只會導致產品的雷同,你我都織布做衣裳……最後滿市場的衣裳賣給誰去?”
“所以,朝廷而今要做的不是新增加多少試點,而是將所有能夠預計到的商業弊端規避,這就需要提前規範!”
第445章 問策 下
傅小官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聽得三人一愣一愣的。
事實上傅小官僅僅說了一些滐@的弊端,更嚴重或者更深奧的他並沒有去講,講了他們也聽不明白,比如可能導致的經濟危機,比如貨幣貶值,比如滯漲通脹或者通縮等等等等。
他能夠預見,這一舉國改革之舉措,定然會出現大規模的勞動力轉移的問題,他希望的是這種轉移是良性的,是就地發展起來的經濟小鎮——村民無須遷徙,自然形成集鎮城鎮化,村民能夠在本城鎮的作坊賺到銀子,但又不會丟失了家裏的莊稼。
農村得越來越好,而不是經濟發展了,可農村卻消失得越來越多。
資本逐利,若是沒有管束,其後果難以想象。
宣帝燕宰董尚書三人更難以想象。
宣帝走了過來,坐在了茶臺前,對垂首立在角落裏的賈公公說了一句:“去把朕的那盒好茶拿來……”
賈公公躬身離開了御書房,宣帝看着傅小官,又問道:“按你此言,這商業舉措豈不是有極大風險?”
“臣以爲所有事情皆有利有弊,商業規範得好,能夠提升商品的競爭力,能夠反作用於製造商品的機械器具提升。商人能賺到銀子,老百姓也能夠通過勞動獲得銀子,國家可以在商品的生產以及流通的過程之中增加稅收。
這些是好的一面,但壞的一面就是商業的競爭具有殘酷性。在競爭的過程之中,必然有商人失敗破產,必然有落後的產業被更先進的產業所淘汰。
這是放在國內的市場而言,但臣以爲,我們的目光應該看得更遠,當我們着眼於全世界的市場……陛下燕宰董岳父,你們想想。
如果某一天,將我們國家所生產的產品放在全球市場,我們如何在與別的國家競爭中獲利或者說生存下來?
那是更殘酷的市場環境,這就需要我們虞朝的商品具有領先性,在技術上具有更尖端的優勢。那纔是真正的戰場,沒有刀劍,卻處處都是刀光劍影,一不留神就一命嗚呼。
但那卻又是一個燦爛的舞臺,我們若是能夠取勝,就能夠在別的國家賺到大筆的銀子,就能夠主宰商品的價格,甚至於……通過商業手段,我們能夠控制別的國家……”
三人都怔怔的盯着傅小官,賈公公邁進御書房的門檻時候,正好看見了這一幕,驚訝得他差點掉了下巴——
傅小官這小子,又弄出了什麼驚人舉動?
當賈公公把茶葉罐子遞給宣帝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接,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賈公公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
他正在腦子裏幻想着傅小官說的那一幕——以世界爲舞臺,虞朝站在那舞臺上,會是一番怎樣的模樣?
會被別國的商品殺得丟盔棄甲?還是能夠攻城略地佔領那處舞臺?
而今國貿並沒有開放,所有國家的商品並沒有直接面對,但是從別國走私而來的商品卻已經開始影響到少部分人的生活。
比如樊國的玉器,比如夷國的木器,比如武朝的鐵器,當然而今虞朝的綢緞在這些國家據說也是暢銷之物。
可這僅僅萬千商品中的極小一部分,但也能說明一些道理。
如果樊國之玉器大舉進入虞朝,虞朝之玉器就只能敗退,如果在後續的過程之中虞朝的玉器工藝不能得到改良,那麼最終它就會破產,然後消失。
所以這就是沒有哪一個國家敢於真正放開國貿的原因。
宣帝定了定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才接過茶葉,說道:“國貿之舉……不妥!”
傅小官卻回了一句:“陛下,您錯了!”
宣帝拿着茶葉罐子的手一抖,老子雖然是你老丈人,可老子第一身份是皇帝!
傅小官卻沒看他那生氣的模樣,而是很認真的說道:“市場講求的是供需關係,閉關鎖國是一時之舉……我知道你想說千年以降都這樣子,可千年時間放在人類社會未來上萬年的時間裏,也算不得什麼。
歷史始終向前,現在我們不用面對,並不意味着未來你的後代不去面對。陛下您可是有擔當之人,爲什麼要把這事留給你的子孫後代?
臣以爲,而今陛下若能先行一步,便能在未來國貿開啓之後,佔得十步先機!”
宣帝沉默了許久,他煮上了茶,才緩緩說道:“今日問策,討論的是關於商農並進之策,國貿之事……暫且不提。”
傅小官裂嘴一笑,“陛下所言極是!”
“你給朕說說要如何來規避這些風險。”
燕北溪和董康平都看向了傅小官,對於商業的推行而今已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開弓沒有回頭箭,這路總是要走下去的,但要如何去走……現在就落在了這小子的肩膀上,且聽他如何應對。
傅小官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商業之競爭在所難免,這本就是市場的規律。我們要做的就是要讓這競爭有序,第一步,就是爲商業立法!”
立法?
國家關於商人的法律法規並不多,基本上落在國家戰略物資的管控上,比如經營食鹽需要官府的鹽引,比如商人不允許販賣火器,比如商人採礦需要官府的文書等等。
但傅小官此刻所說的立法顯然不是這些,他心中所想之商業立法又是怎樣的呢?
就在三人期盼的眼中,傅小官又侃侃而談:
“這不是一部法典,而是一系列的律法。其一就是《商業行爲準則法》,在這一律法中,要給所有商人的商業行爲畫出一條紅線,什麼是可以做的,什麼是不可以做的,以及違反之後會受到怎樣的處罰等等。”
“其二呢?”董康平問道。
“其二是《反不爭當競爭法》,所謂的不正當競爭,指的是商人在商業活動中採取不正當手段,損害其它商人的合法利益,擾亂國家經濟秩序……”
傅小官洋洋灑灑又說了個大概,結果三人明顯懵逼,他想了想,雙手一攤,“看來這律法的建立與推行任重道遠,卻又不得不走這一步……臣以爲而今得先設立一個專門的監管部門,其名爲商業部,負責立法和解釋,以及監察國家所有商業行爲,不知你們以爲然否?”
第446章 三份大禮和兩封信
這一天的午飯,是賈公公送到這御書房來喫的。
因爲傅小官把這國策之事弄得越來越複雜,而宣帝以及燕宰還有董修德顯然理解不了這跨越了上千年的律法概念。
可此事往大了說關乎國撸孕鄄坏貌环浅UJ真的聽取傅小官對這些事物的解釋。
解釋得越多,引出來的問題就越多。
於是就有了《反壟斷法》,也有了《合同法》、《專利法》《所得稅法》……沒完沒了的法。
傅小官決定打住,他對這些法律多少有些涉獵卻並不深,大致的框架記得,但是細節的填充卻需要費很多的腦子,這破事明顯也只有他領銜來做,所以眼見着天上漸漸暗淡,他作了最後的陳述:
“這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所以需要花費很多的人力和時間。但這些律法完成之後,卻能夠爲虞朝經濟的發展保駕護航。
所以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將商業部成立起來,招賢納士,尤其是招納懂得經濟之人,哪怕是商人,只要他有獨到的見解,都是可以用的。
只有將新法建立,推行天下,在實踐中去發現問題,然後酌情完善,最終就會成就規範的律法,也能讓虞朝的商人懂得這些律法的約束。”
傅小官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看向了宣帝。
宣帝眉間緊蹙,他還有很多東西沒弄明白,但傅小官說了這麼一天,這小子顯然胸有成竹,只是自己暫時還理解不完這其中的奧妙罷了。
可他身爲一國之君,卻不能表現得太過無知,於是他抬起了頭,極有威儀的說道:“善!朕以爲這商業部可以着手成立,傅小官就擔任這商業部的第一任……這該叫個啥官兒?”
傅小官嘿嘿一笑,“部長!”
“好,你就擔任這第一任部長,就定爲……正三品吧,畢竟是要幹大事的部門。至於這一部門的人才,燕相,董尚書……”
“老臣在!”
“臣在!”
“你們二人負責招納賢才,可以從你戶部調懂得經濟之人,也可以在滿朝文武中物色,甚至你們還可以向全國招募。至於所需人數,由傅小官決定。今日策問,就先到這裏吧,朕也累了……小官啊,”
“臣在。”
“你,是朕的女婿。”
“啊……是,臣是陛下的女婿。”
“朕知道你是一心爲了虞朝的好,朕也在這裏給你交個底,虞朝如果真的好了,與武朝……世代爲盟,絕不反悔,你大可放心!”
傅小官一愣,他倒沒想過虞朝和武朝未來的關係,不過陛下這句掏心窩子的話,還是令他很是感動。
“臣明白!”
“行了,明日開始,這商業部就正式成立,官署就放在……承天大殿東邊的宣明殿。”
……
……
傅小官屁顛屁顛的出了皇宮,蘇蘇看着他一臉生氣的模樣:
“你這官兒當得也夠辛苦的,雞沒叫就起牀,雞進涣四氵�沒歸家……可真有這麼忙的?”
傅小官咧嘴一笑,登上了馬車,說道:“你可是不知道,我今兒說了一天的話,走吧,先回去一趟,呆會還得出門。”
“還要去哪?”
“一個同事相邀,我得去一趟。”
蘇蘇嘟了嘟小嘴兒,駕着馬車回到了傅府。
當傅小官走入主院的時候,正好看見一羣人圍在主院中間,正噰喳喳的說着些什麼。
他走過去一瞧,喲,“這誰送來的這麼多東西?”
院子中間堆了數十個大小各異的箱子,董書蘭正指揮着家丁將這些箱子往偏房裏搬。
“這是禮單……”董書蘭遞給了傅小官三張大紅禮單,“你去武朝這一遭收穫可真不小呢,武朝送來的禮物最多最好,居然連樊國和夷國都有送來賀禮,嘻嘻,這次可發了一筆大財!”
傅小官展開禮單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然後大喜,哈哈一笑,“正在愁銀子,這可真是打瞌睡了有人遞枕頭。”
“你準備怎麼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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