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白玉蓮懶得理他,看着窗外飄舞的雪。
這雪越來越大,遠山已經白頭,而近處也開始堆積了起來。
“你說……要在這兩個最苦的地方優先發展商業,我倒是有個問題,對於這兩個地方的百姓而言,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你是不是傻,有錢沒命有個屁用,有命沒錢就是他們現在苦哈哈的模樣。”
“那爲何不是優先發展農業呢?西山那紅薯,你不是說畝產可以有五千斤麼?先讓他們種啊,你急吼吼先弄那些作坊,他們豈不是會餓死?”
這個問題,在當日的虞朝朝堂上,燕北溪與秦會之展開了長達一個時辰的辯論,然而在這輛馬車裏,傅小官僅僅是對白玉蓮說了兩句:
“錢可以買到糧食,只要工地一開工,他們馬上就能看見銀錢。但種田不行,紅薯要在四月栽種,至十月,差不多就是現在纔有收穫,你說說看這近一年的時間,他們怎麼過?”
“這是其一,還有其二,所謂的商農並進,並不是放棄了農。在我看來,農這件事得放在商之後。換句話說,對於這裏的農人而言,讓他們先掙到錢的優先級是高於讓他們種地的。”
“銀子是個好東西啊,亮閃閃一看就充滿了希望。這人啊,只要有了希望,纔對未來有所期望,纔會覺得有個奔頭,再苦再難纔有活下去的勇氣。”
“小白啊,只有當這些農人們的口袋都鼓起來的時候,一切才都會好起來的,這大致需要……三年的時間。”
白玉蓮仔細的聽着,他是一個軍人,對這些東西並不瞭解。
在他的認知中,農人自然是侍候好田間地裏的莊稼,和商業有什麼關係他就完全不解。
此刻聽傅小官這樣一說,隱隱明白了一些,大致是農人的錢包鼓起來之後,他們纔有資格去消費。而他們一旦消費,就能促進商品的流通,反過來促進商業的繁榮。
“所以,商農本爲一體?”
“這話不全對,應該說彼此成爲互補的關係。商人需要糧食,農人需要日常所需的商品,各取所需,便是交易。”
“人,只要是個正常人,他就有幾個層次的需求。”
“而今永寧州的農人,處於最低的需求層次,就是喫飽穿暖,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寒舍,這是生理的需求。”
“當他們滿足了生理需求之後,你可以理解爲解決了溫飽和住宿的問題之後,他們的需求就會上升一個臺階,就是安全的需求。這個可以理解爲他們需要獲得穩定的收入,需要得到保護,免於恐懼和焦慮——也就是他們想求一個安穩的衣食無憂的生活狀態。”
“所以需要給他們提供一份穩定的工作,讓他們獲得穩定的收入,給他們提供紅薯的種子,讓他們田間地裏的產出能夠得到生存的保證。”
“這是目前我需要做的,其實不僅僅是這兩個地方,虞朝的西荒,乃至於虞朝許多貧瘠之地,這都是目前急需解決的問題。”
白玉蓮那雙帥氣的臉上寫着大大的佩服,他一直看着傅小官,聽着傅小官給他講這些他從來沒有聽過,也從來未曾想過的事——這些事在白玉蓮看來,便是社稷民生之大事。
這樣的大事通過傅小官通俗易懂的話語說出來,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才知道這個小地主這些日子在這苦寒之地奔波是爲了什麼。
他當真是想要救這些人!
“你既然有如此想法,當了武朝的皇帝,豈不是更能實現你這胸中抱負?”
傅小官哈哈一笑,“這不一樣,小白你看啊,在這虞朝,我憑藉自己的力量拯救萬民於水火,這是不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這確實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白玉蓮點了點頭。
“可在武朝以皇帝的身份只需要頒發若干命令,下面就有一羣人去執行,皇帝整天坐着那金鑾殿上,怎可能像你我現在這樣在大雪中瀟灑?這是不一樣的,我告訴你啊,這就是到了我現在這種層次的追求。”
“最高境界的追求——自我實現的需要!我想看看我究竟能夠做到何種程度,究竟能不能給這世界帶來改變……別這麼看着我,我有點驕傲,你就讓我嘚瑟一下不行?”
你可真夠嘚瑟的,這叫臉皮太厚!
白玉蓮一把搶過酒葫蘆,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不,我覺得你是在逃避——”
他盯着傅小官,很認真的說道:“你生在虞朝長在虞朝,在你的意識中,你就是虞朝的人,就是傅府的大少爺。可這身份的轉變來得太過突然,你的意識裏是抗拒的,所以你跑了,將擔子丟給了武靈兒。”
“咱倆是兄弟,我纔不管你是什麼狗屁身份,我只是想對你說一句,男人,不僅僅是爲自己而活。尤其是像你這樣有大本事的男人,你現在在爲這平陵曲邑這兩個地方的百姓而活,你爲什麼就不能爲武朝的百姓而活?”
“我可不是勸你叛國,而是想說……當你手握國之重器,你一定能在這世上寫出最華美的篇章!”
傅小官沉默了下來。
白玉蓮這番語重心長的話其實是對的,作爲一個外來的靈魂,他已經熟悉了虞朝,選擇了一種自我保護,覺得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會更安全。
對於當武朝的皇帝,曾經在鏡湖別院也曾仔細想過,但當有了機會撂擔子,他選擇的依然是撂擔子。
“過些年再說吧,咱們先解決眼前的破事。”
“什麼破事?”
“去見平陵縣令張文翰。”
第416章 驚鴻一瞥
時至申時,天色已黯淡。
傅小官和白玉蓮的馬車駛入了平陵縣城。
關於平陵山匪被神劍特種部隊剿滅的消息而今早已傳播開來,就連陛下對神劍的賜封也傳遍了天下——
國之守護之劍!
這支僅僅四千人的部隊,居然被冠以國之守護之劍!
可想而知,這是怎樣強悍的一支隊伍。
若是往日,這平陵縣到了夜間便會宵禁,怕的是宮身長那廝前來打劫。
現在宮身長既然已經授首,那麼這地方自然也就安全了,縣尊大人取消了宵禁,平陵縣恢復了少許生機。
只有少許,因爲該窮的還是那麼窮。
而因爲宮身長這一年多的禍害,這地方早已沒有了行商往來,縣城裏的生意也難做,便導致有些底蘊的商人離開了這裏去了忻城或者是州府永寧城。
當傅小官和白玉蓮從街頭走到巷尾,街巷兩旁的商鋪開着門的寥寥無幾,而街上的行人同樣寥寥無幾。
和臨江的繁華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恍若兩個世界。
他們在最繁華的這條街上找到了一家客棧,可把客棧的老闆娘給高興壞了。
嬌媚的老闆娘穿着棉袍,帶着他們去了上房,一路那嘴兒就沒停過,“那天殺的宮身長,他狗曰的沒來平陵山之前,我可給你們講,這平陵縣哪裏像這般模樣?”
傅小官來了興致,問道:“說說像那般模樣?”
“平陵山裏熊瞎子多,還有各種山貨,在外面可都是稀罕寶貝。每年開了春,就會有許多獵戶和藥農進山,就會有行商到這縣城裏來,可熱鬧了,從四月一直會熱鬧到現在。”
“可自從那天殺的來了這裏,生意便一天比一天蕭條,不瞞二位爺,我這客棧還真是好久沒有開張了……以前平陵縣有大小客棧十來家,現在就剩下了兩家,除了我這裏就剩下順河街還有一家,聽說這幾日都沒再開門,怕也是耗不下去了。”
她帶着傅小官二人上了樓,打開了兩間上房,“幸虧前些日子太陽好,我開窗透了透氣兒,這牀上的被褥都是剛換的,二位爺看看可還滿意?”
傅小官二人走了進去,自然簡陋,但勝在乾淨。
“行,就這吧,可有喫喝?”
“二位爺要不要試試咱平陵的山珍?”
“有些啥?”傅小官問了一嘴,
老闆娘更有興致,“醬爆熊肝……熊瞎子要進洞了,聽說孫二那傢伙獵到了一頭,二位爺如果想嚐嚐我就去買來。”
“這個可以有,熊掌,對,這東西也燒一對。”
前世可真沒喫過,今兒可得嚐嚐。
“好咧,另外就是曬乾的菌菇,平陵山裏的牛肝菌和雞樅菌,燉一鍋老母雞湯,大致就夠二位爺喫的了,只是這銀子……”
“需要多少銀子?”
“加上這房費,攏共十兩。”
白玉蓮一聽,“這麼貴的?”
“啊……”老闆娘心想自己着實叫得有些高了,正要降點價,傅小官卻揮了揮手,“就這樣,味道做好就成,另外多燒點熱水,我兄弟二人想要洗個澡。”
他遞給了老闆娘一張十兩的銀票,想了想,問了一句:“你們這平陵的縣令……怎麼樣?”
老闆娘歡喜的接過銀票,隨口說道:“張縣令可算是這些年來平陵最好的一任縣令了,可惜了,他怕是在朝中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髮配到了這破地方,想要做出點政績,這恐怕是沒指望的。”
“我這就去給二位爺準備哈,呆會水燒好了再叫二位沐浴。”
她說完便蹬蹬蹬的下了樓,傅小官想了想,左右無事,趁着這時候天色還沒完全黑下來不如出去走走。
於是,兩人也下了樓,在這空落落的街道上溜達起來。
平陵縣城並不大,一橫一豎兩條長街十字相交,而平陵縣的縣衙,就在十字路口。
當傅小官和白玉蓮剛剛走到這十字路口的時候,一匹駿馬也正好停在了這裏。
一個身穿白衣戴着斗笠揹着長劍的女子英姿颯爽的翻身下馬,她掀開了斗笠,傅小官一看,嚇了一跳,而就在同時,那女子也轉身看了傅小官一眼。
傅小官已經轉頭,他沒有戴面具,因爲這地方除了張文翰,便沒可能有第二人認識他。
可他偏偏沒有料到那女子是張文翰的妹子——張沛兒!
他當然清楚的記得那張臉,畢竟當初在臨江,二人可是同坐在馬車裏,面對面的聊了那麼久的天。
而張沛兒此刻也是眉間一蹙,她僅僅看見了那人的側臉,卻很是熟悉,極像傅小官——難不成自己出現了幻覺?
傅小官死在了大雪山下,葬在摘星臺,怎可能出現在這荒涼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那兩個人已經走向了遠處,她想了想,否定了那人就是傅小官。
她是來這裏看看她哥,聽父親說哥哥這一年來過得挺不容易的,會不容易到什麼程度呢?
在看過了這平陵縣城的景象之後,她大致知道了哥哥是真的不容易。
她抬步走入了縣衙,傅小官和白玉蓮也抬步走入了客棧。
“相好的?”
“相尼妹!”
“我要有妹就給你相!”
“滾犢子……臨江布商張記家的女兒張沛兒。”
白玉蓮一聽,那段故事他可聽過,他愕然的看着傅小官,“不是,張沛兒不是因爲喜歡一個薄情郎而投江自盡了麼?”
“滾,我特麼纔不是薄情郎,她是投江自盡了,恐怕是獲救了……看她揹着劍,難不成這一年去練武了?”
“你是不是看錯了?”
“錯個屁!哥在花中過,雖然不惹那些花,可那些花卻在哥的心裏,萬萬錯不了。”
白玉蓮癟了癟嘴,心想你特麼就是有那心沒那膽!
“你不是要去見張文翰麼?”
“小白啊,明兒你去見張文翰,呆會喫了飯我給你仔細說說。”
“老子不去!”
“小白啊,我倆是不是兄弟?”
“兄弟就是用來給你傳話的?”
傅小官慎重的拍了拍白玉蓮的肩膀,“不,兄弟不僅僅是用來傳話,還可以用來傳信!”
“滾……!”
第417章 名動天下
隨着虞朝宣帝對神劍褒獎的一份聖旨傳遍大江南北,武朝也得知了這一消息。
觀雲城已是大雪紛飛時節,文若兮披着一件潔白貂裘站在這大雪之中,望着那一樹含苞的梅怔怔出神。
傅小官在三月末的時候說,這支軍隊名叫神劍,這支軍隊的統領就是我向你介紹的這個人,他叫白玉蓮。你等最多一年,這一年裏,如果沒有這支軍隊的輝煌戰績傳到你耳朵裏,這事兒當我沒說,可若是真如我所講的那樣……
“若是他真有那麼厲害,我定嫁給他爲妻!”
而今神劍已經出鞘,那個叫白玉蓮的人率領四千神劍特種兵將宮身長十幾萬大軍打得丟盔棄甲狼狽而逃。
他就用了四千人,卻又追逐了宮身長殘部五天五夜,將宮身長殘部悉數趕入了月明谷——這一行爲在文若兮看來,比他用四千人取了北山山頭不遑多讓。
那些可是人,而不是羊!
他必須分兵三路才能保證這些敵人按照他的路線逃竄,也就是說,每一路的兵,最多也就一千三百人。
這人……當真是個打仗的天才!
而今神劍已經名動天下,那麼自己該不該一言爲定呢?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兒呢?
文若兮的臉兒忽然微紅,傅小官而今已經死了,這份賭約自己完全可以當做不存在,可她沒有這樣去想,她想的是那個叫白玉蓮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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