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201章

作者:堵上西楼

  “蘇蘇,這種問題,不可亂想!”

  蘇蘇嘟着小嘴兒點了點頭,心想這誰說得清楚呢?

  ……

  ……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

  傅小官搬出來一把躺椅,此刻正躺在這庭院中曬着太陽。

  生活如此愜意,何須詩詞文章!

  他躺着躺着便昏昏欲睡,可就在他要睡着的時候,蘇蘇卻喚醒了他。

  “大師兄傳來的消息。”

  一隻烏鴉歇在蘇蘇的肩上,蘇蘇遞給了傅小官一個紙條:

  小師弟,太后宮裏我們翻了個遍,未曾發現你所說的那勞什子起居錄。

  我師兄弟四人本想去寒靈寺與你相會,然寒靈寺而今已被血衣衛封鎖,故我們回到了鏡湖山莊,卻遇見了路癡水雲間。

  他說北望川爲了救你一命,那夜裏強行開弓了兩次,傷勢加重,若是我等要找北望川尋仇,請一年半之後。

  另外,聽聞文帝的二兒子寧王也被蕭皇后弄死了,文帝現在就剩下太子和你兩個兒子,想來他是有廢除太子之意的,若是文帝想要立你爲太子,你自己拿主意。

  我安排了你五師兄蘇點點去監視卓一行,八師弟已經帶着桃花姑娘上了道院,師傅甚是歡喜,交給了他一個任務——叫他將道院那一千多個弟子按照你的法子訓練成軍,說是要給這天下一個驚喜。

  其餘似乎沒有什麼大事,你若有什麼事,寫信告知。

  傅小官想了想,起身去取了紙筆還真給大師兄蘇珏寫了一件事。

  “請七師兄去一趟大理寺,瞧瞧蕭皇后關押在何處,看看有沒有可能不驚動任何人接近蕭皇后。”

  他將這紙條遞給了蘇蘇,蘇蘇放飛了烏鴉,傅小官這才問了一句:“蘇蘭她們跑哪裏去了?”

  “她們隨雲歸去了梨園採摘梨花……你去不去看看,很好看的。”

  “行,我們走。”

  二人離開了雲清別院,往那片梨園而去。

  梨園甚大,其間恐怕有梨樹數百顆之多,待看到那梨園時候,早已有了梨花的幽香盈鼻。

  傅小官沒有看見董書蘭他們,便帶着蘇蘇信步而行,這一行,就來到了這片梨園的後面。

  然後他看見了山崖下有一方涼亭,而那涼亭裏面居然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正在煮茶。

  他回頭望了一眼,這裏距離雲清別院並不遠,這老嬤嬤和那少女是誰?她們怎麼會在這裏?

  與此同時,那少女也轉頭看見了傅小官和蘇蘇,有些緊張,低語對那老嬤嬤說了句什麼,然後那老嬤嬤也看了一眼傅小官,接着那女子起身離開了涼亭,徑直向傅小官走來。

  她撲閃着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很是仔細的看了看傅小官,道了個萬福,輕聲說道:“新摘的梨花正好,輔以這方山泉,其味清香甘甜,回韻仿若暗香,我家奶奶請公子一品。”

第362章 爲何不幹?

  這是一個極爲簡潔的老婦人。

  她穿着一身整潔的素白麻衣,一頭花白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支銀簪子穿過,然後再無其它飾物,簡單,卻不隨意,給人一種極爲幹練利索的感覺。

  她的那張臉雖然有了許多的皺紋,但面色依然紅潤。而令傅小官感覺到這個老婦人不太一樣的地方,是她眼裏那抹若有若無的威嚴,以及她坐在此間散發出來的淡淡的氣場。

  看來,是這觀雲城裏某個大閥的主母。

  傅小官走入了亭臺,對這老婦人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小子傅小官,向老夫人問好。”

  這老婦人從傅小官踏上這亭臺的臺階就一直看着他,臉上面容嚴肅,眼睛偶然還會眯一下,想來是爲了將傅小官看得更清楚一些。

  此刻傅小官就站在她的身前,她微微仰着頭,依然看着傅小官的那張臉,視線平和,不知波瀾。

  “坐。”

  “謝老夫人!”

  蘇蘇左右看了看,這老夫人沒有叫她呀,於是她小嘴兒輕輕一癟,坐在了傅小官的側邊。

  剛帶傅小官進來的那女子取了一個小銅壺去了那山崖下,那裏有叮咚泉水,在下面的青石臺上匯聚成了一汪碗口大的泉。

  “聽聞今日下午便是文會首日,你既然是傅小官,你爲何在此?”

  “回老夫人,那題,我已經答完了,左右無事,便回來了。”

  “哦……”老婦人意味深長的微微頷首,南宮冬雪擰着那小銅壺回到了涼亭,將壺放在了火爐上,老婦人依然看着傅小官,又問了一句:“聽聞金陵繁花似迦藗艿仂`,乃天下文氣匯聚之地,想來以傅公子之才名,要奪得此處文會之魁首,當若囊中取物。”

  傅小官卻笑着搖了搖頭,“老夫人實在是抬舉小生了,自古文無第一,小生雖然薄有才名,卻不敢言天下無敵。金陵比之觀雲城各有千秋,金陵確實文風鼎盛,但而今之觀雲城也有了文氣升騰之氣象。金陵之文風,乃圍繞聖學而發揚,這有其好的一面,卻也有其弊端。”

  老婦人似乎來了興致,“哦……,說來聽聽。”

  “聖學至今以千年,這份傳承算得上是深厚。可若是站在另一個角度去看,這卻又是禁錮——它賦予了金陵文風的厚重,卻又給虞朝套上了一層枷鎖,以至於虞朝之文事再難以邁進一步。”

  南宮冬雪忽然抬頭看了看傅小官,然後從身旁的一竹籃中取了數朵梨花放入了那銅壺中。

  傅小官又侃侃而言:“這種禁錮的枷鎖想要打破實在太難,而武朝就沒有這個問題。聖學雖然早已傳入了武朝,但是它真正得到發展卻是在文行舟文老的大力推行之後。而今武朝的學子雖然修習聖學,但他們並沒有盲目崇拜,所以他們沒有這樣的枷鎖,他們能夠站在聖學的基礎上而看得更遠,這就是未來可期,而不似虞朝那般舉步維艱。”

  老婦人笑了笑,“你可是虞朝的人。”

  “這是觀點,和哪裏的人沒有關係。”

  “按照你的意思,武朝之未來比虞朝更有希望?”

  “這個說不準。”

  “爲何?”

  “因爲聖學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聖學僅僅是個工具,而工具這個東西,要看人如何去用。”

  老婦人的眼裏亮起了一抹光彩,她收回視線沉默了數息,問道:“老身心裏有一個極難解決的問題遲遲難以拿定主意,想來也是身處其間的緣由。老身且說出來你聽聽,就當老身找個人傾述,若是你能爲老身解惑,那自然更好。”

  南宮冬雪又抬眼看了看這老婦人,心想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不瞞你說,老身家族極大,卻只有一個兒子。這兒子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很是荒唐,幹了許多愚蠢的事情。還好在成人之後倒是懂事了……”老婦人忽然抬頭又看向了傅小官,“老身聽說你以前也很是荒唐?”

  傅小官摸了摸鼻子,這特麼的躺槍啊!

  “不瞞老夫人,小子以前……是不太靠譜。”

  “哦……這一點你和我那兒子還挺像的。”

  “老身那兒子當然成爲了這一家之主,將家裏裏裏外外倒是打理得還算不錯,然後娶了妻子又納了一個妾室。正妻生下了一子一女,妾室也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孫子輩而今也成年了,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這麼大份家業,自然是應該落在長子長孫身上,但偏偏老身這大孫子又是個不懂事的主,所以老身那兒子想要將這下一代的家主定爲妾室所生的那孩子,沒想到的是,正房卻出了手,害死了妾室那孩子。”

  “這種戲文中的事落在了老身身上,老身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果這長孫能夠和他父親那樣醒悟過來,這家業就算不能再擴大,能夠守住也是好的。可因爲正房之所爲,導致老身那兒子對這長孫極不待見。”

  老婦人嘆了一口氣,南宮冬雪將煮好的茶斟了四杯分別遞了過去。

  “老身那兒子是個癡情的種子,和你爲顏如玉的那副畫上提的詞差不多。他年少時候深愛上了一個女子,卻又因種種原因未能在一起。這在老身看來本不是什麼大事,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偏偏聽我那兒子說,他和那女子居然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兒子!”

  老婦人看向了傅小官,“老身聽說你也是當今陛下的私生子……這頗爲相似,我那兒子想要接回他那私生子,祭祀宗廟,歸於族譜。其意顯而易見,他是想要將這偌大的家業交給他這私生子——老身想問問你,假如當今陛下要將這太子之位傳給你,你如何去看?”

  傅小官嚇了一跳,卻聽那老婦人又道:“老身說的是假如,因爲你的事,和老身面臨的事,差不多。”

  “老夫人啊,若是我,我定然是不會幹的。”

  老婦人皺了皺眉頭,問了一句:“一步登天,你爲何不幹?”

第363章 人各有志

  雪白的梨花飄在茶水上,林間有鳥雀輕唱,耳畔有泉水叮咚。

  若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愜意的喝這樣一壺梨花茶,看夕陽晚照,聽天籟之音,想來是很美麗的。

  可現在傅小官的心裏卻不太美麗。

  他本以爲自己作爲一個外來者,對這身份之事不太看重。

  但現在面前的這個老嬤嬤卻因爲自己這身份的問題,而問了一個和他類似的問題。

  這破事兒,實在令他有些苦惱。

  他喝了一口梨花茶,味道寡淡,並沒有梨花的暗香。

  “老夫人,人與人是不同的,你不能把我和你兒子那私生子去作比較。我這人並沒有多少上進之心。不瞞您說,去歲這個時候,我還是個荒唐少年。雖然後面懂事了一些,但最大的理想就是當個臨江的小地主——衣食無憂,有紅顏知己相伴,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數銀子數到手抽筋,這種日子多麼愜意?爲啥要去當那苦哈哈的皇帝?”

  這話一出,南宮冬雪噗嗤一聲掩着小嘴兒笑了起來。

  而這老婦人卻瞪大了眼睛,想來是難以相信這天底下居然有人不願做那皇帝的。

  “那可是九五之尊!”

  “那又如何?一日同樣三餐,睡覺同樣只能睡一張牀……老人家啊,人生苦短幾十年,我呢,就想爲自己好好的活一場。你呢?兒孫自有兒孫福,您老也莫要去操心太多。看破紅塵天地寬,名不貪婪,利不貪婪。如此,方得自在心。”

  南宮飄雪斟茶的手陡然頓住,這老嬤嬤的眼忽然一亮。

  看破紅塵天地寬,名不貪念,利不貪婪,如此,方得自在心!

  這小子才十七歲,難不成就已將這世間看透?

  再一想他今日作的那對子……莫非,他真精於佛法?

  老嬤嬤心裏瞬息萬變,過了十息,她又問了一句:“可人活着,很多時候並不是爲了自己。比如老身希望這家族能夠順利的傳承下去,畢竟這家族裏有許多的人,他們依附於家族而生存,若這家倒了,他們恐怕就會流落街頭。佛說慈悲爲懷,身爲人,自然需要一顆慈悲心。同樣說到你身上,你有不世之材,但以你而今之身份地位,或許可救一郡一縣之人。若你真成了皇帝,豈不是可以救天下人?”

  “再說……能拯救蒼生黎明這是多麼大的功德,豈能自己逍遙,而無視萬民之疾苦呢?”

  傅小官心裏一陣苦笑,這老太婆,居然有一副悲天憫人的心,只是這天下人,真值得你去悲憫嗎?

  “老人家啊,人各有志,您老瞧瞧我這瘦弱的肩膀,豈能抗下這天下萬民之苦難?您老有此想法小子極爲佩服,只是小子當真胸無大志,一心只想當個閒散小地主罷了。”

  “那老身那家事,你怎麼看?”

  “既然您那長孫年歲不大,若是好生培養,想來也是能夠繼承那份家業的。”

  “若是培養不成呢?”

  “您老不是還有個孫女嗎?”

  老婦人皺了皺眉頭,“沒有傳給孫女的道理。”

  “若是老人家擔心孫女外嫁,招一個贅婿也無傷大雅。”

  南宮冬雪又瞧了瞧傅小官,心想若是你知道她的身份,可還敢說出這番話來?

  老婦人端起了茶盞,揭開蓋碗吹了兩口,忽然又抬頭問道:“你說你只想當個小地主,可爲何又入朝爲官了呢?豈不是言行不一!”

  傅小官無奈一笑,“您老是不知道,我哪裏想當什麼官?都是被逼的!”

  老婦人的眼又是一亮,她沒有再問這個話題,溇琢艘豢诓杷霸谶@觀雲城,可還習慣?”

  “習慣,我這個人就像野草一樣,無論丟在什麼地方都能很快適應。”

  “哦……觀雲城有許多景緻和金陵不一樣,既然來了,有空就去看看。”

  “嗯,等文會結束,到太后誕辰還有一些時間,我打算趁着這段時間去瞧瞧。”

  “那老身先走一步,聽聞了你這番話,心裏倒是舒展了一些,有了一些主意,得再好好想想,若是有緣,便再會!”

  傅小官站了起來,恭敬的向這老婦人行了一禮,很是諔┑恼f道:“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恨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放能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爲塵,才得自在。凡事都有定數,莫要去想那麼多,生活總有不如意,而太陽依然會升起。”

  老婦人站了起來,看着傅小官慈祥一笑,“你這小子,倒是會寬慰人,我若有了你這孫兒,想來會多活幾歲。”

  南宮冬雪心裏一震,傅小官卻摸了摸鼻子笑道:“我若有你這奶奶,蹭喫蹭喝可以,但講真,這梨花茶,味道真不太好。”

  老婦人樂了,展顏一笑,“老身倒是還有一些好茶,以後說不定你還真能喝到,走了,走了!”

  她杵着那龍頭柺杖,向亭外而去,夕陽正好,她的那張乾淨的臉上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

  ……

  當夕陽落山之際,一列十餘輛馬車離開了寒靈寺,向觀雲城而去。

  其中那輛六匹馬拉的豪華車輦裏,此前和傅小官說了一席話的老嬤嬤正端正的坐着。

  而她的對面,便是那個叫南宮冬雪的姑娘——她是左相南宮一羽的孫女,此行陪着老太后來這裏散散心。

  “雪兒,你覺得傅小官如何?”

  南宮飄雪一怔,“這……雪兒不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