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13章

作者:堵上西楼

  在那姑娘的身上,原本的傅小官砸了上萬兩的銀子,最終連手都沒有摸到。

  這特麼的!傅小官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那片繁華落在了馬車的後面,碎了一地,傅小官收斂了心神,看向了遠處的那幾許隱約的燈火。

  臨江書院便在那幾許燈火中,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黑黝黝寧靜而恬淡。

  一棟小樓,一方荷塘,兩把椅子,秦秉中秦老與董書蘭相對而坐,除了偶爾有書頁翻過的聲音,便只剩下了荷塘裏那幾聲蛙鳴和林間夏蟲的低語。

  董書蘭似乎有些倦意,她揉了揉額頭,看向秦老問道:“此去上京,秦爺爺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秦伯伯的?”

  秦老搖了搖頭,“倒是我那孫子秦成業……你告訴他,學宮休學,帶他妹妹若雪來臨江。這小子,成天不務正業,只好讓我這老頭子來調教調教了。”

  董書蘭抿嘴兒一笑,“成業哥哥可也不是不務正業,他喜歡刀槍,立志于軍伍……好男兒志在四方,那也是建功立業的一條路子。”

  “哎……”秦老一聲嘆息,放下書冊,緩緩說道:“我又何嘗不知,可是,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孫子,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孫子。這有些自私,但我秦家人丁本就不興旺,眼看着北邊不甚太平,我可不想他再有什麼閃失,白髮人送黑髮人……終究神傷。”

  董書蘭點了點頭,默然片刻,說道:“此事,我亦會多和成業哥哥說說,他是明白事理的,會理解您的這番良苦用心。”

  秦老望着星空,神色有些落寞,數息之後方纔收斂心神,笑道:“今日臨江樓,你倒是將傅家小子推出名了。”

  董書蘭頷首一笑,“這人腦子裏所想與常人不同,我也想看看他若真成了臨江一才子,會不會有所改變。”

  便在此時,小旗走了過來,低聲道:“稟秦老爺,稟小姐,傅小官求見。”

  秦老和董書蘭相視一眼,秦老大笑,董書蘭不知爲何心裏那份淡然如漣漪般盪漾開來,居然微微有些緊張。

  “請他進來。”秦老抬手一揮,“西山瓊漿確實壓過了添香酒,我且看他所說的香泉和天醇又如何。”

  ……

  傅小官隨着小旗走了進來。

  左手擰着個瓶子,右手抱着個盒子。

  “秦老晚上好,董姑娘晚上好……”傅小官將手上的兩個東西放在桌子上,又道:“您這地方真好,坐聽天籟縈耳,俯首荷花含苞,抬頭星瀚縹緲,不但有文氣,我看啊還有幾分仙氣。”

  “你這小子,看不出嘴兒挺甜的,坐坐坐。”

  秦老笑着招呼傅小官入座,董書蘭也面帶笑意瞅了傅小官一眼,沒有搭話,擰壺煮茶。

  “秦老您瞧瞧我這器物。”

  傅小官獻寶一樣將那紅色描金色蘭花的瓶子雙手遞給了秦秉中,秦秉中接過一看,此物做工倒是精妙,但比之名窯出品的器物卻差了不少,這小子拿這東西來……他晃了晃瓶子,裏面有液體流蕩。

  “酒?”

  “對,此瓶所裝便是天醇,請秦老一品。”

  說着傅小官打開了那盒子,盒子裏鋪着一方紅綢,紅綢上躺着一個器型略顯怪異的器具。

  “此爲酒杯,可是小生專門爲此酒而打造。”

  秦秉中將這小酒杯捏在手裏瞧了瞧,這器物不錯,琉璃所造……這東西可不便宜。

  “以此瓶裝酒,以此杯飲酒,秦老以爲如何?”

  “此瓶雖然不是上品倒也精美,此杯……可非尋常人買的起啊。”

  傅小官嘿嘿一笑,對董書蘭身後的小旗說道:“請姑娘幫個忙,將此杯清洗一下,多謝。”

  他又回過頭來,看着秦老,笑道:“秦老您認爲能喝得起添香的人,買不買得起這杯子?”

  秦老想了想,添香本就高貴,非尋常能夠喝到,那些能夠喝到添香的人,自然是不會在意這杯子的價格的。

  “我今兒個前來,便是想請秦老品一品我這天醇,看是不是和添香相當。”

  接過小旗遞來的杯子,傅小官擰開瓶塞,一縷細泉流下,注入了杯中,一道濃郁的酒香便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秦老請試試。”

  秦秉中拿起酒杯,映着燈火,晶瑩的酒杯裏晶瑩的酒液微微盪漾,單單這麼一看,便顯得此酒的非凡。

  他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渿熈艘豢冢⑽⒒匚镀蹋芯埔伙嫸M。

  董書蘭就這樣看着,心裏有些緊張,天醇她還沒喝過,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如傅小官所言,真的能夠和添香比肩。

第17章 裝過頭了

  一品天醇,風清雲淡。

  秦秉中閉上眼睛,酒味在嘴裏迴盪,數息之後,他睜開了眼睛。

  “此酒,不下於添香!”

  傅小官的一顆心終於落地,他沒喝過添香,只是聽說,可酒這玩意卻不能靠聽只能靠品,所以他雖然對自己的酒有幾分把握,但直到此刻,方纔真正放下心來。

  董書蘭也徐徐鬆了口氣,忽然想起自己這是在擔心什麼,那臉蛋兒又微微的紅了。

  “添香作價幾何?”傅小官問道。

  “一兩一百文,你這酒打算賣多少?”

  “一兩三百文!”傅小官伸出了三個指頭,秦秉中嚇了一跳,董書蘭也很是詫異。

  “你這……能賣掉?”秦秉中疑惑的問道。

  “當然,添香酒有市無價,我這天醇其實也不多,另外就是我前來找您老的原因,這酒還差最後一道點睛之筆,非您老不可爲之。”

  董書蘭斟茶,遞了過去,秦秉中哈哈一笑道:“你這是要我幫你宣揚?”

  “宣揚倒不是很重要,我是來求您幾個字。”

  “什麼字?”

  “西山天醇,西山香泉和稀世珍釀這幾個字。”

  “沒有別的?我其實真可以幫你宣揚的。”

  “真沒別的,您老能幫我宣揚一下當然求之不得,但更重要的還是這幾個字。”

  秦秉中輕捋長鬚,點了點頭,小旗去了書房,取來了筆墨紙硯。

  “小篆體,唔……這麼大就行。”傅小官在紙上比劃了一下,這是很小的字,當然對於當代大儒秦秉中而言,這自然不是什麼事。

  很快,這些字落在了紙上,傅小官將那紙捧在手上,小心的吹了吹,顯得極爲珍貴。

  “這麼小的字,你是想幹啥?”秦秉中好奇的問道。

  “我要將這字拓印在這瓶子和酒杯上面……秦老,此後您的這字,可就和我的酒渾然一體了。”

  “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是一番好算計。”

  傅小官的酒,加上當代大儒秦秉中的字背書,董書蘭眼睛一亮,如此一搭配,稍加宣傳,只怕他這酒真能賣到三百文。

  問世間文人幾多愁,喝上二兩便要上青樓……以後臨江的文人相聚,可以預見,除了他的這酒,別的都上不了檯面。

  難怪他敢賣三百文一兩,這會坑死不知道多少文人。

  “這還真是佔了秦老您的便宜,這樣,此後每月,餘福記爲秦老您免費提供香泉三斤,天醇二斤……秦老您別拒絕,這是小子的一番心意。”

  “老夫不缺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秦老您幫了我如此大的一個忙,您又不缺糧,我現在能夠拿得出手的也就這酒了。反正以後我給您送來,至於您如何處理,那就是秦老您的事了。”

  秦秉中笑着搖了搖頭,那就收下吧。

  這小子人情世故純熟,腦子裏的點子也奇妙,爲何以前是那般形象呢?

  秦秉中同樣無法將眼前的傅小官和以前所聽聞的傅小官重合起來,如果非要找一個原因,那就只能是前日裏董書蘭所說的那樣,一朝頓悟,便跟變了個人似的了。

  既然如此,當引他入正途纔對。

  所以秦秉中徐徐說道:“小官,你以爲天下人爲何推崇讀書?”

  傅小官正在喝茶,一聽之下差點嗆到。

  “這……”

  如果按照傅小官的本心來回答,他馬上會說讀書當然是爲了當官,當官當然是爲了斂財,只是他如今已經家財萬貫了,那就不用當官,不用當官當然就不用讀書了。

  可他沒有這樣說出來,因爲坐在他對面的是當朝大儒,文人領袖,如果那樣說了,只怕立馬就會被秦秉中一頓棍棒打出去。

  所以他想到了一句話來,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小子以爲,當是……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轟……!

  此間當然無爆炸,可傅小官的這句話聽在秦秉中和董書蘭的耳朵裏,卻無疑是一場驚天的爆炸!

  虞朝有孔孟之學,同樣謂之儒家學派,但這句話卻還未曾在虞朝誕生。

  在曾經的世界裏,這句志願高深的話在歷史上經久不衰,成爲無數知識分子共同的奮鬥目標,稱之爲讀書之大道也不爲過。

  但在虞朝,雖然也有許多的讀書人研究孔孟之道,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讀書本該爲何的看法,但無一有此刻傅小官道出的這句話般令人震耳發聵。

  此處的時間彷彿停止。

  秦秉中的手捏着長鬚,嘴巴微微張開,雙眼看着傅小官,卻沒有聚焦在傅小官的身上。

  董書蘭端着的杯子就放在脣邊,小嘴兒微翕,卻沒有喝,只有那杯中的熱氣如霧一般的飄搖,在昏黃的燈光中,模糊了她的臉,但那雙眼卻如星辰般閃亮。

  傅小官很是緊張,對於四書五經這種國學他是真沒讀過,來到這個世界他也沒認真的去看過那樣的書籍,他本以爲這句話在這個世界也已流傳開來,可如今看這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這個……小生就是隨口一說,秦老您見笑了。”

  秦秉中根本沒有笑,他嚥了一口唾沫,視線終於收了回來,他站起身,揹負着雙手,在院子裏緩緩的踱步,嘴裏一直唸叨着那句話。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

  董書蘭也清醒過來,她放下了茶杯,視線投向傅小官,眼裏一片溫柔。

  秦秉中忽然一聲長嘆:“老夫一直在追尋讀書之道,時常迷茫,我等讀書人究竟爲何而讀書?老夫此前以爲,讀書是爲了明事理,是爲了以畢生之所學爲國家服務,是爲了文化的傳承……”

  “今晚聽了小友此番話,才明白……老夫這麼多年的書,是白讀了,這天下讀書人所讀的書,也全是白讀了。”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事開太平……這,纔是讀書人應該有的最爲崇高的目標!”

  “小友此番言語,當入聖學,爲我等讀書人,指明瞭方向,請小友,受老夫一拜,爲天下讀書人!”

  秦秉中言罷,真的就這樣對着傅小官恭敬的施了一禮。

  傅小官當然不能受也不敢受,他跳了起來,躲了過去,一把攙扶着秦老,一臉的苦笑。

  “秦老,您這是折煞我啊,我一後生小輩,隨口胡說了一句,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秦秉中肅然而立,神色儼然,“這豈能是胡說?這是讀書之大道!當入聖學推行天下,爲我等讀書人立心立命立偉大志向之明燈!”

  “學無長幼,達者爲先。此後,我便稱呼你一聲小友,你若看得起我秦秉中,那就稱呼我一聲老哥……可好?”

  傅小官當場啞火,神色尷尬,“這……不合適吧。”

  秦秉中拍了拍傅小官的肩膀,笑道:“老弟啊,這是老哥我佔了你的便宜。”說着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道:“今晚聽得老弟一席話,老哥這些年那些念頭頓時通達……”

  他說着轉頭向身後望去,喊了一嗓子:“祝語,叫廚房弄幾個小菜,把我書房裏的那壇添香拿來。”

  遠處有人應答,傅小官向那處望去,卻沒見人影。

  “呵呵,我那兒子派到我身邊的護衛。今晚興之所至,咱們不醉不歸!”

  ……

  幾疊佐酒小菜上來,董書蘭擰壺斟酒,正是添香。

  “此酒老哥我可一直捨不得喝,不過以後有你那天醇,我倒不必再藏着,來來來,共飲此杯,一來算是爲書蘭餞行,二來爲我老來得一知己,乾杯!”

  董書蘭笑盈盈看着傅小官,舉了舉手中的酒杯,一口喝下。

  傅小官也不矯情,泰然處之。

  三杯酒下肚,秦秉中開口了,他說道:“老弟,經商之道畢竟是小道,你傅家又不缺銀子,我認爲你應該去考舉人了。”

  傅小官最怕就是這個,他連忙擺了擺手,笑道:“老哥你是不瞭解我……我這個人啊,原本就是臨江一禍害,你別這樣看着我,我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荒唐。後來遇見了董姑娘,那一下倒是把我打醒了,但我自己有多少斤兩卻很清楚,偶爾有了靈感寫寫詩詞還可以,但科考我是真的不行。”

  董書蘭問道:“爲何如此妄自菲薄?”

  “這真不是妄自菲薄,這麼給你們說吧,四書五經我根本就沒怎麼看過,另外就是我那一手字,這是你們見過的,單單是這一手字,考官就會把我給刷掉。所以人貴有自知之明,我經商或許可以,但科舉一途,我是走不通的。”

  秦秉中和董書蘭對視了一眼,兩人沉思片刻,倒是理解了傅小官的說法。

  “天下大道萬千,倒不是非讀書一條。你們二位的一番心意我是知道的,這世間讀書人很多,不差我一個。我尋思着就當個逍遙小地主,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也就求個平安富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