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別後閒情何所寄?
初鶯早燕相思。
今日彷徨憶當時,飄零心事,殘月落花知。
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卻到烏衣。
匆匆剛欲語分攜,香夢消,窗白一聲雞。
秦老一邊吟誦一邊擊節,然後便放聲大笑,“香夢消,窗白一聲雞,妙極妙極!”
曲尚來有些懵。
秦老是何許人物?
虞朝鼎鼎有名的大儒!
傅小官是什麼人?
臨江城裏一紈絝,禍害一方的浪蕩公子。
他居然得到了秦老如此高的讚賞……這世道,有些看不明白啊。
“書蘭,你看。”
秦老醉於此詞間,“別後閒情何所寄?初鶯早燕相思。這兩句……我不品評,”董書蘭抬頭,白了傅小官一眼,傅小官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今日彷徨憶當時,這便是當初你們間的那次誤會,飄零心事,殘月落花知……這兩句,你們自己解。”
董書蘭垂首,雙手捏着裙襬摩挲。
“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卻到烏衣。這小子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去上京的路,卻在夢裏到了烏衣巷。匆匆剛欲語分攜……分攜,可解聚散,分離。香夢消,窗白一聲雞。夢裏到了烏衣巷,正要傾述卻夢醒分離,窗外一聲雞鳴報曉,天已亮,原來夢一場。”
“此詞應景應情應……友人之情誼,爲老朽近年所見送別詩詞之首,當浮一大白,拿酒來!”
小二上酒,秦老將這紙頁遞給了董書蘭,“這是他寫給你的,世間無二!”
董書蘭接過,慌忙塞入袖中,沒敢抬頭,更沒敢再細看。
“小友高才,老朽敬你一杯!”
傅小官連忙站起,“小子不敢,老丈謬讚。”
“我姓秦,住臨江書院,此後有閒暇,還請小友能去書院看看老朽。”
“秦老言重,小子此後定去書院,聆聽秦老教誨。”
第14章 才子傅小官
曲尚來久出未歸,天字一號房裏腥诵难Y頗有疑惑,待小二進來斟茶問起,方知董書蘭和秦老此刻就在外面。
“你說傅小官當場爲董家小姐作了一首詞,還得到了秦老的讚賞?”
問話的是張記老闆張良的次子張文翰。
他手持摺扇,身着白衣,此刻站了起來,眉頭微蹙,滿臉的疑惑。
臨江四大才子,以張文翰爲首,於宣歷七年中舉,今年九月便要在上京參加會試,此宴一來爲董書蘭送行,二來,他是要和董書蘭一同去上京的。
“回公子,傅少爺確實當場作了一詞,秦老吟誦後連叫三聲好,小人尋思,那應該就是好了。另外……秦老還邀約了傅少爺有閒暇去臨江書院一敘。小人沒有說謊,曲家主也在。”
張文翰摺扇輕搖,眉間舒展,輕飄飄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他並沒有衝動的出去,而是坐了下來,對於周圍腥说捏@歎未曾入耳。
臨江傅少爺他當然是知道的,不過彼此並無交集。
一個紈絝公子,一個臨江才子,他們本就是走在完全不想交的兩條路上的人。
傅小官繼承家業當他的大地主,而他卻是要入廟堂爲官一方的。
月前傅小官孟浪之事傳遍臨江,他自然也是知道,當時聽到這一消息,他也只是笑了笑,對小妹張沛兒說了一句:“他那就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不知天高地厚!”
後面傳來傅小官被董書蘭的侍衛給打了,他也並不驚訝,以傅小官平時所做之事,就算傅小官被殺了,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但他現在心裏卻有些奇怪。
既然董書蘭如此不待見傅小官,他們爲何會坐在一起?甚至還讓傅小官爲她作了一詞。
這纔是問題的根本。
董書蘭在臨江的這段時日,他是花了極大精力陪同的,對於董書蘭的性子,他自覺多少有些瞭解。
拋開董書蘭此次談判所展現出來的驚人天賦,她不過是才及笄的少女,她和這天下許多的女子並無二致,親近文人,傾慕才華,懷揣才子佳人的夢想。
傅小官的一身,除了銅臭,便什麼都沒有。
可他今天卻作了一首詞!
這首詞還得到了當朝大儒秦老的讚賞,那便說明這詞肯定是極好的。而不學無術的傅小官,他能作出這樣的詞嗎?
當然不能,那麼,這一切都是傅小官的炙恪�
他知道董書蘭要來臨江樓赴宴,他也知道董書蘭即將離開臨江,所以,他準備了一首詞——當然不是他寫的。
他以這樣的方法來取悅於董書蘭,那麼,這便說明他對董書蘭仍未死心。
此子……竟然如此陰狡!
那便得揭穿他,讓他顏面掃地,讓董書蘭親眼看看他的醜惡臉嘴,此後,他便永無翻身之日。
好好的地主你不當,裝什麼文人!
張文翰理清了此中道理,便定下了計劃,與坐在身邊的臨江另一才子柳景行一番耳語。
……
“是這樣,母親創立了餘福記,她仙去之後餘福記的生意便每況愈下,這是我不願意看見的,所以就弄了一些酒。”
傅小官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爲他的酒宣傳一番,尤其是在知道了秦老的身份之後。
“當今市面的酒並沒有標準,也就是說人們只知道添香好,可究竟好到什麼程度卻無法標定。所以我決定給酒釐定一個標準,以度數來分辨。”
“所謂度數,便是我們平常所說的烈度,比如餘福記以前賣的酒和這市面上絕大多數的酒,它只有十五度。可是香泉酒卻有三十二度,而天醇酒達到了四十二度,至於董姑娘在西山別院所飲的瓊漿,它是四十八度。”
“當然,度數越高的酒產量越低,所用原料也更精細。比如香泉酒,它的成本便達到了一兩四十文,而天醇度數提高了十度,成本卻增加了數倍。”
白玉蓮忽然看了傅小官一眼,這廝臉不紅心不跳。
“這麼貴?”秦老皺起了眉頭。
“嘿嘿,它雖然貴,但是我敢保證,喝過我的酒的人,不會再喝別的酒。當然,餘福記的酒目標客戶羣體也不一樣,所銷售的對象是如曲老闆這樣的大商人,是如秦老您這樣的大文人。另外就是,此酒的產量極低,所以我們餘福記研究之後決定,香泉酒每日每人限購五兩,而天醇酒則限購三兩。”
董書蘭很仔細的聽着,疑惑的問道:“還有不允許人家多買的道理?”
“餘福記的酒雖好,卻不可貪杯啊。每日產量就那麼一點,萬一曲老闆買完了,秦老想喝怎麼辦?”
秦老哈哈的大笑起來,曲尚來卻不以爲然,他說道:“如果你那天醇真能和添香比肩,我肯定會買來嚐嚐,但若是浮誇了……曲某這張嘴,可是不留情面的。”
“曲老闆放心,如果比不了添香,您老砸了我的店都行。”
此話擲地有聲,反令曲尚來有些驚訝……難道此子真的掌握了添香的祕方不成?
曲尚來忽然想起天字一號房還有腥说茸牛愎碚f道:“董小姐,秦老,臨江幾位家主爲二位準備的薄宴,這時間也差不多了,二位可否……”
董書蘭站了起來,對傅小官道:“別忘記了將你那酒託人帶來給我。”
“一定!既然二位有約,我也不便多留,餘福記的酒上市之前,我也會送一些給秦老品品。”
“如此,以後再聊。”
秦老和董書蘭隨曲尚來去了天字一號房,董書蘭沒有再邀約傅小官,也不知是有意……還是忘記。
白玉蓮這時笑道:“倒是小瞧了你,吹牛的本事也不小。”
“這可不是吹牛,哎……知道秦老的身份晚了一點,不過沒關係,他不是邀我去臨江書院嗎,等瓶子做出來我帶着酒去見他……他在文人裏的影響太大,而文人這個東西嘛,想要作幾首好詞就免不了要喝酒。文人不缺錢的,哪怕缺錢,他借錢也得買來喝。”
“這是爲啥?”春秀問道。
“因爲文人好面子。”
小二上了酒菜,三人隨意的喫喝,聊着隨意的話題,吹着隨意的暖風,倒也頗爲愜意。
小半個時辰之後,三人酒足飯飽正要離開,卻沒料到天字一號房的門開了,曲尚來又走了出來。
“傅公子且慢,是這樣,臨江皇商之事已定,而董小姐明日便要啓程去上京,所以呢,張記柳記黃氏還有我曲記,以及三大糧商的家主,和大家家裏的晚輩們一同在此爲董小姐送行。”
“剛纔裏面聊到了傅公子提筆成詞,而此詞極佳,可因爲此詞是你爲董小姐所作,董小姐不願拿出來共賞,大家的意思是……請傅公子進去,一來共同爲董小姐送行,二來……爲我臨江才子添彩,如何?”
傅小官靜默兩息,笑道:“我就不進去了……麻煩曲老闆幫忙帶個話,各位叔伯的盛情小官心領,另外祝董姑娘一路順風。我還有很多事情,就先告辭,餘福記新酒上市之時,歡迎大家來湊個熱鬧。”
他抬步向樓梯走去,曲尚來一拂衣袖,臉有慍色,轉身走入了天字一號房。
張文翰微微有些失望,卻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傅小官如果聰明一點點,他就不會進來,因爲他已經將那首詞給了董書蘭,他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無須進來自取其辱。
張記家主張之策拍了拍曲尚來的肩膀,笑道:“何須爲這等小事生氣。傅大官是個人物,這點在座的各位沒意見吧。至於他這兒子,在臨江這麼大個地方,也是很出名的……背後不論人是非,我等喫酒,別壞了興致。”
一番熱烈的勸酒之後,柳記柳哒的兒子柳景行說話了,帶着三分酒意。
“傅小官這廝,我等臨江才子是不屑於和他打交道的,但他所做之事卻聽到很多,唯一沒有聽到過的是他會作詩——大家想想,一個成天混跡於青樓酒樓的浪蕩公子,就一個秀才的身份,有一說這身份還是買來的,忽然有一天他會作詩了,而且還很好,這怎麼可能!”
“那賢侄的意思……”
“小侄以爲,他給董小姐的那首詞……是別人所作,他據爲己有以此取悅董小姐,其心……可誅!”
此話擲地有聲,張文翰搖着摺扇,會心一笑。
秦老和董書蘭皆皺了皺眉頭,便又聽見柳景行說道:“大家想想,如果他真有真才實學,此番進來作上一首,一來爲他正名,二來爲他揚名,千載難得的大好機會,可他卻不敢進來,爲何?因爲胸無半點墨,除了抄來的那首詞,他便什麼都不會。此,小人也!”
腥藲g呼,皆深以爲然。
董書蘭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了兩頁紙來。
她淡淡的說道:“如果傅小官真如你所言,那麼請諸位看看着兩首詞。”
她遞給了柳景行,又道:“這兩首詞是傅小官於端午之夜所作,諸位看看能不能入得你等的法眼。”
張文翰眉頭一蹙,柳景行接過紙張。
“望江南·江南月
江南月,清夜滿西樓。
雲落開時冰吐鑑,
浪花深處玉沈鉤。
圓缺幾時休。
……
素娥應信別離愁,
天上共悠悠。”
吟罷,全場皆驚,卻鴉雀無聲。
第15章 由儉入奢易
“這……這是傅小官所作?”張文翰豁然站起,手中的摺扇卻沒有再搖。
柳景行已經將兩首詞吟誦完,此間沉寂了數息。
“張公子這是不相信了?”董書蘭淡然一笑,又道:“時五月初五夜,傅小官於下村西山別院所作……我記得張公子在五月初五也曾作了一首清平樂,當時得諸公讚賞,評爲端午第一詞。張公子的文采小女子是知曉的,那麼張公子來評評傅小官的這首南歌子·遊賞,如何?”
張文翰臉上漸有笑意,手中摺扇輕搖,說道:“在下豈敢不信懂小姐所言,只是……這傅公子此前行事確實有些荒誕,也未曾作過詩詞,在下就是覺得很是驚詫。傅小官這首南歌子在下自嘆弗如,是不敢評鑑的。如此看來,這傅小官變化頗大,倒是在下耳目閉塞了。”
柳景行心裏自然不服,他正要說話,卻見張文翰對他擺了擺手:“臨江才子,當有傅小官一席,單憑這兩首詞,在下心裏極爲佩服,只是可惜明日便要啓程去上京,少了與傅公子討教的機會……景行賢弟,此後多與傅公子親近,若得傅公子佳作,可別忘了書給爲兄,共賞之。”
柳景行沉默兩息,回道:“當如此。”
二人落座,此間腥硕酄懮藤Z,對詩詞一事雖有涉獵卻不精通,此刻聽張文翰說來——這意思是傅小官的這詞比張文翰還要高上一籌了。
有人面面相覷,倒是糧商楊記的老闆楊一山哈哈大笑起來,“傅家主常與我等往來,每每聊起最苦惱之事莫過於其子傅小官,如今看來這傅家小子好像出息了,這是好事。臨江四大才子,張公子是要去上京會試中狀元金鑾殿上面聖的,此後展翅高飛居於廟堂之上,臨江便剩下三大才子,而今傅家少爺既然有此文才,正好填補,恰也說明了臨江之地文風鼎盛人傑地靈。”
“老楊所言有理,如果不是董小姐今日拿出這兩首詞,我等可不知曉,來來來,爲我臨江再添一位才子共飲此杯!”
說話的是糧商範記的家主範奎,此刻範奎舉杯,腥吮阋环摎U共飲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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