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天会失眠
即便自家公子的性情較爲寬厚,陳嬤嬤也不曾見過這樣對待下人的。
因此頻頻衝陳東眼神示意,以此警告他不要亂了身份。
但陳東視而不見,只與盛長柏隨意談論。
“從外面來的人,第一次進到盛家,總要被這偌大的宅子嚇到,在我面前往往噤若寒蟬,話也說不利索,可你進屋之後,所看的幾處,都是這宅子裏最精華之所在。”
陳東慨然笑之,“公子倒是觀察的細緻,連我的着眼之處都能發現,不錯!俗世之人,往往看重的是金碧輝煌之所在,而無法發現那些細微處的講究,這點講究即便講與他們聽,也只會覺得多餘,可偏偏這點講究,成了貴人和下人的區別。”
盛長柏聽出了陳東的語氣,濃厚的眉毛上挑,顯得精神而睿智。
“聽你說法,我更加確定你與胁煌耍y怪一個書童,值得父親把我親自叫去仔細叮囑。”
盛長柏目光灼灼的盯着陳東,問道:“可識字?”
陳東點點頭,道:“寫過幾個大字。”
盛長柏眼中滿意之色愈濃,又問:“可讀過書?”
“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略知一二。”陳東淡淡的笑着。
“哦?”盛長柏臉龐上浮現濃郁的好奇,問道:“四書五經?”
陳東把先前與盛紘講過的東西說了,盛長柏聽過後,怔了許久。
“公子,請喝茶。”清瘦的女使將白色繡花茶碗遞上桌子,眼睛始終看着地面。
盛長柏從陳東方纔的言語中抽離出來,感嘆道:“好一個定其規模、根本,觀其發越、求其微妙,此種說法未曾聽說過,仔細想來卻極有道理,你的老師定是大賢。”
陳東微笑着沒有應聲,所謂老師,對盛長柏盛紘他們來說,是單指一個人。
但是在陳東心中,這個編纂出來的老師,實際上是中國古往今來所有的賢人。
他們的智慧,將對這個世界的人造成怎樣的衝擊,陳東心中是有所預料的。
若說從未想過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什麼,這當然不可能。
雖然系統的任務只是考取狀元,但是陳東還是希望每到一個世界,都能在一個世界中留下自己存在過的痕跡,或者改變一些什麼。
在1988和繁花中,他能改變的地方很少,高小強的世界中,更是因爲時間太短,幾乎只是跟着劇情線,完成了一次高啓強視角的沉浸式體驗。
而這個世界中,陳東能改變的地方更多,方法也更簡單。
無非是將前世初中高中的理科知識騰挪到這個世界,僅僅這樣,就足以讓這個說着漢話的朝代,創造出和原本截然不同的未來。
陳東輕描淡寫的揭過了關於他老師的話題,與盛長柏品着茶談着話。
盛長柏所感興趣的,大都是書中的文章,而陳東對這些文言原本只有大略的印象,講道理,他現在的儒學知識實際上是比不過盛長柏的。
不過陳東的優勢在於思維的敏捷與記憶的強大,更爲重要的是他那堪稱無人能比的閱歷,讓盛長柏所舉出的那些文章中的例子,都在陳東口中有了進一步的詮釋。
盛長柏提到,他近來在學習杜牧的阿房宮賦的時候,表現的大爲推崇。
“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千金良言!”盛長柏神色激動,語氣激烈,恨不能與杜牧當場相見。
陳嬤嬤等人將點心茶水擺好之後,又端上小菜,隨後兩個女使在門外候着,屋子裏只盛長柏與陳東二人。
盛長柏激動的同時,心中暗自高興,從未遇到眼前的書童這樣,能讓他滔滔不絕之人了。
過往所學,恨不得全部與他說一遍,聽聽他有什麼獨特的見解。
之前談論的儒學經義,陳東往往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這次,希望也不要例外。
盛長柏心中是矛盾的,一方面他作爲陳東名義上的主人,希望能從才學上壓倒陳東這個名義上的書童,一方面他又十分期待陳東能給出他從未聽過的分析,這樣的心理,致使他話音剛落,便緊緊盯着陳東的眼睛。
盛長柏的年紀不大,在陳東眼中也算是後輩了,原本應當是一個請教一個指點,不過陳東那顆衰老的心臟在穿越在之後又再次變得生機勃勃,因此也樂得與盛長柏這個性情不錯的孩子談論一番。
若是他今天被指派去給盛長楓做書童,恐怕他就沒有這麼好的耐心,當然,也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
因此在盛長柏話落之後,他便語氣平緩地說道:“樊川居士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他寄希望於世人能夠以史爲鑑,但是這最終只能是一個美好的幻想。”
話音剛落,盛長柏臉上便浮現已經出現過多次的驚奇神色。
來了來了,就是要聽你說這個!
“人們從歷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們從不會從歷史中汲取任何教訓。”陳東面色如常,嘴角帶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說道:“歷史會不斷的重演。”
“你之前說的都有道理,但是這次是否太過強詞奪理了?如果歷史無用,那我朝的科舉爲什麼還要把它納入考試範圍?”盛長柏焦躁的問道。
“他們納入了考試範圍,難道就能改變這其中的道理嗎?”陳東微笑着說道:“以史爲鑑是有其中的道理的,但是不能照貓畫虎,強行去套取以前的例子。”
在盛長柏陷入思考的時候,陳東拿起筷子,不客氣的喫了起來。
有了天生地養技能的陳東,固然已經可以做到不喫飯也不會去世,但盛家公子的飯菜,還是有點味道的。
雖然總體上和後世的喫食沒法比。
“也就是說要因地制宜?”盛長柏突然問道。
陳東笑道:“孺子可教也。”
盛長柏假裝惱怒道:“你這哪裏是父親給我請來的書童?分明就是給我請了個老師過來,原先我以爲父親的學問已經夠高了,沒想到人外有人,今天竟然能認識你這麼獨特的異人。”
“異人?”陳東對這個形容有些疑惑。
“異於常人的人。”盛長柏解釋了一句,隨後提起筷子,給陳東夾了一塊兒鹽水雞肉,道:“多喫些,你太瘦了。”
陳東抬起頭,與盛長柏對視一笑。
一月一過,天地間就多了些春意。
盛長柏與陳東把臂同遊,一起在前院轉悠,這裏有花園有竹林,已是不錯的踏青所在。
此處宅子在揚州城算得上是大宅子,但是陳東知道,在東京盛家還有個更大的宅子,跟公侯的住宅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盛長柏的祖父是探花郎,爲官多年,去世後,盛家被在盛紘未中進士之前,被形容爲家道中落。
但就是家道中落,人家還在東京有宅子,地方還不小。
相當於是在後世的北京、上海等地,擁有一個佔地大幾十畝的別墅。
這就能被稱之爲家道中落了,可想而知當年盛家在盛長柏的祖父手中是何等的興旺。
“草色遙看近卻無。”盛長柏與陳東走到花園中,注意到倔強鑽出地皮的小草尖,指着它笑道:“方纔都沒發現,這裏竟然已經有草冒出來了。”
盛長柏此時非常活潑,從上午到下午一直在房中讀書,被炭火燻得腦袋暈乎乎的,在花園中聞到了新鮮空氣,感覺看什麼都十分有趣。
他搖頭道:“花苞也有了,就是有些小。”
順着他的視線,一棵海棠上果然有個小小的花骨朵。
陳東走到亭子邊,笑着說道:“莫嫌春溁ǚ啃。涸谥︻^已十分。”
盛長柏眼前一亮,道:“前面呢?”
“沒了。”陳東走到亭子間坐下道。
盛長柏無奈的說道:“你總是這樣,這些天你都說了多少殘句了,卻一首完整的詩作都給不出來,你是招淖屛译y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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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胡謅。”盛長柏坐在陳東身旁道:“你總說這些話都不是你說的,但是我問你你的老師是誰你又不肯說,你這人太沒意思了。”
“沒意思就沒意思吧。”陳東笑道:“我是書童來的啊,總在你這個讀書的君子面前顯擺算怎麼回事?”
“什麼叫顯擺啊?我愛聽,你就說吧~”盛長柏神色無奈道。
這些天,他也是對陳東夠服氣的了。
那腦袋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各種經典的詩句張口就來,讓人一聽便覺得賞心悅目。
偏偏這傢伙總是不肯說全了,讓人恨得牙癢癢。
此時,前院傳來吵鬧的聲音,盛長柏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情緒變得有些低落。
陳東沒問,他知道是爲什麼。
盛長柏的親姐姐,也就是盛家的大姑娘盛華蘭馬上要出嫁了。
明日就是納徵之日。
“明日你是要去碼頭上迎接袁家的人吧?”陳東問道。
盛長柏點點頭,看到陳東從地上拔了一根小草含在嘴裏,優哉遊哉的樣子,忍不住說道:“你怎麼總是一副閒雲野鶴的樣子?”
陳東呵呵笑道:“那你爲什麼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盛長柏被反問一句,便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燕雲十六州沒有收回來之前,我怎麼開心的起來?”
陳東伸手隨意的搭在盛長柏的肩頭,說道:“你還未成年,爲什麼要給自己的肩膀上擔上那麼多沉重的東西呢?國仇家恨,百姓疾苦,現在不是你該考慮的。”
“那我該考慮什麼?”盛長柏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道:“你說,我的肩膀上應該擔些什麼?難道一定要像你那樣,什麼都不上心,纔算得上好?”
陳東起身笑道:“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練的是什麼武功嗎?起來,我教你。”
盛長柏搖搖頭道:“不學,我是要考科舉的,又不是去考武舉。”
陳東撇嘴道:“就你這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還想收回燕雲十六州?告訴你吧,國與國之間的戰爭雖然只是政治的延續,但是暴力往往是解決問題的最終手段。”
“遼國與我大宋遲早有一戰,等到兩軍對壘的時候,難道你還能去陣前,跟遼人講道理不成?”
盛長柏最終還是沒有起身,陳東也沒有勉強,在花園中一板一眼的練拳。
盛長柏嘴角翹起,聽着陳東一拳一腳帶起的呼呼風聲,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燕雲十六州不收回來,我大宋總是要比前朝低一頭的啊。
作爲宋人,難道要心甘情願我大宋不如大唐嗎?
打完拳,陳東身上沁出細汗,他隨手擦了擦,道:“該喫飯了。”
盛長柏睜大眼睛,道:“你又餓了?不是,我們喫過飯還不到兩個時辰啊?!”
陳東在他胸前砸了一拳,笑道:“什麼是少年人啊?午時喫飯未時不到就餓,那才叫少年人,趕緊去廚房叫喫的來。”
盛長柏嘟囔道:“我怎麼感覺我父親不是讓你來給我當書童的,而是專門派來折騰我的。”
陳東摟着他樂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去去去,別給我戴高帽子了。”盛長柏嫌棄的道:“前幾日還說不爲五斗米折腰呢……”
正說着呢,遠處傳來大踏步的聲音,盛長柏連忙站直身體,把陳東的胳膊抖落。
對向來人也到了近前,盛長柏與反應過來的陳東一起行禮。
“母親。”
“見過大夫人。”
第258章 絕無此種可能
王若弗是盛紘的正室妻子,潤州王家出身,前太師的嫡長女。
在她與盛紘成婚之時,盛紘還是個名聲不顯的落魄讀書人,當然,這是相對而言的。
所以面對王若弗,盛紘時常也得哄着。
此時,王若弗見到自己兒子,臉上的笑容剛上來,又看到了陳東,立刻甩了臉子,道:“你不好好的伺候我兒子讀書,跑到這裏來幹什麼了?!”
陳東對這蠢女人是有預料的,此時聽到她這麼說,雖然厭煩,卻也沒有潑婦似的與她針鋒相對,而是處之淡然道:“公子在房間裏讀了一天的書了,此時正是出來放鬆的好時候,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也好。”
“好不好不是由你來說的!”王若弗剛說完,盛長柏就立刻起身解釋。
“是孩兒覺得屋子裏悶得慌,才讓陳東與我出來走走的。”
“哼!不知道什麼跟腳的人,也敢往你身邊放,你爹這麼多年的官都白當了!也不知道你們父子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個個爲他說話!”
王若弗從一開始就看不慣陳東,因爲陳東就沒有個當下人的樣子,那眼神那氣質,比她王若弗還像主人。
而且盛紘又說陳東失憶了,連家在何方都不知道,王若弗更加生氣。
書童那可是貼身人,萬一這陳東是裝的怎麼辦?
說過分點,今天陳東能單獨跟她兒子在院子裏轉悠,明天就敢把她兒子擄上前要贖金!
“母親……”盛長柏還想再解釋,王若弗已經扭着臉走了。
王若弗的貼身女使劉嬤嬤停下腳步,轉身說道:“大夫人她只是關心公子,柏哥兒千萬不要誤會。”
“劉媽媽你墨跡什麼呢!還不過來扶着我點?!我這心口被氣的疼~”
陳東衝劉媽媽點了點頭,劉媽媽同樣頷首,抱歉地笑了笑,才轉身離去。
“我母親不是壞人,她只是比較……簡單。”盛長柏對陳東解釋道,這形容詞也虧他想得出來。
陳東無所謂地道:“走了走了,事已至此先喫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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