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91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史從雲也覺得李筠這人太跋扈,又想到三年前他答應幫人報的仇,似乎也是李筠手下,叫李管的指揮。

悄悄抬頭髮現官家臉色很不好看,不過最終還是沒說話,只是點點頭,“隨他吧.......”

李谷尷尬不說話,大帳裏氣氛不好。

這不是什麼體面事,李筠這做法就差騎在官家頭上拉屎了,不過大周需要他抵禦北漢和契丹,淮南還在打仗,那就沒辦法,官家只能忍了。

史從雲站在旁邊更是大氣不敢出,第一次覺得郭榮這個皇帝其實很難,沒他想的那麼風光,很多事都要忍。相比之下,天雄軍的符家和靜難軍的折家算安分多了,至少不鬧事。

他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高層的辛祕大事,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官家看他一眼道:“你如今也是殿前副都指揮使,朝中的大事你要知道並替朕分擔,也沒什麼好避諱的。

不過你性子輕浮,心裏要有數,不要是什麼事都往外說,咱們君臣之間的話,很多不便往外傳揚,直白的說.......會傷了體面,你明白麼!”

史從雲心裏驚駭,連忙單膝跪下,“臣明白輕重,請官家放一萬顆心罷!”郭榮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史從雲當然明白什麼意思。

官家點頭,“你舟車勞頓稍歇一會兒,朕已經派人去召集各軍將領,待會有事交代。

來人,賜座。”

旁邊的宦官搬出一把黃花梨木椅放在他身後。

旁邊李谷正站着和官家說事,王溥也精神不佳的的在旁邊站着,時不時插兩句。

史從雲聽得隱隱約約,似乎是王溥說張永德上書告李重進要址矗�

還說李重進把在盛唐繳獲的財物都分給手下將士,他手下將士十分擁戴他,明顯有反意;官家隨意一笑,把奏貼丟在一邊不理會了。

史從雲小心聽着,心裏覺得這張永德是傻白甜吧?

又依稀聽到,原來這次官家御駕親征,也是李谷上書提的建議。

李谷認爲淮南的仗已經打了一年多,不能再拖,否則會持久無功,靡耗巨大,希望官家親到前線鼓舞戰士,一鼓作氣結束此戰........

史從雲聽着他們說話,覺得這樣高層的很多事他之前根本沒聽說過,也沒資格聽到,就豎起耳朵都記着。

想要一屁股坐下,又覺得不妥。累是真的,舟車勞頓加穿着一身重甲走了一大段路不累纔怪,可官家和兩位相公還站在呢。

於是對旁邊的宦官說了兩句話,去把旁邊放在大帳一角的椅子一把把搬過來。

賠笑道,“官家、李相、王相,某給你們搬好椅子,站着說話多累,請看座。”

他這番舉動讓說話的幾人都一愣,隨即忍俊不禁。

李谷直接笑了:“你這小子有意思,自己不好意思坐便也拖我們下水。”

官家一笑,“朕也站累了,那就坐着說吧。”

於是幾人便坐下來,史從雲也如願以償坐下。

之後袑㈥懤m到來進入大帳,都只站着,坐再上面的幾個反而顯得格外矚目。

官家和兩位宰相自不用說,可史從雲也在那坐着,腥四抗獗氵[離起來,心裏多了些猜測.......

來的人很多,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控鶴左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鐵騎左廂都指揮使高懷德、虎捷右廂都指揮使趙晁、馭浪直副都指揮使司超、西上閣門副使馭浪直監軍使潘美。

這些都是站在第一排的高官。

之後還有站在第二排,第三排的將領還有數十名。

包括控鶴左廂都虞侯邵季,控鶴左廂軍都指揮使邵季、第一軍都指揮使王仲,第二軍都指揮使董遵誨、第三軍都指揮使羅彥環、第五軍都指揮使申知義、鐵騎軍第一軍都指揮使石守信、馭浪直都虞侯李處耘、馭浪直第一軍都指揮使王環等等.......

頓時間,整個寬大的大帳中也變得有些擁擠,滿當當的急得都是人,到處都是身着鐵甲的漢子。

面對這樣場面,史從雲也不好再坐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待人都到齊,官家起身,好笑的看一眼有些侷促的史從雲,對他道:“你爲座上客,腥硕颊咀牛銐蜃鹳F吧。”

“不敢,天下最尊貴的是官家。”史從雲連忙回答,心裏開始揣測官家的意思。

官家環視站滿大帳的卸鄬㈩I,慢慢在他們面前左右踱步,緩聲說着,聲音在大帳李迴盪。

“僞唐俦呀浀搅俗辖鹕剑麄兊凝R王李景達率超過五萬大軍,囤駐在濠州,正從淮河南北兩岸迫近下蔡、壽州,後續淮河下游還有許多水軍。

這些想必你們都知道,且都無力解決,否則朕不會再來淮南。”

“臣等無能,讓官家操勞了!”李重進率先拱手,腥思娂姼胶停鶚s的話很平和,但責備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郭榮擺擺手,“朕不是來找你們秋後算賬,但如果接下來打不好,誰也逃不過罪責。”

袑㈩D時都緊張起來。

言罷,官家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史從雲,眼神中多了別的東西,停頓了一會兒開口:

“史從雲,剛剛的上座不是白坐的,你坐上位,諸將都矮你一頭,現在也由你來統帥他們如何。”

史從雲聽了心頭一跳,沒想到官家會說得這麼突然,連忙拱手。

官家似乎對他的驚訝反應很滿意,“你雖然年紀在腥酥凶钚。诟咂健㈥P中、淮南,沒有哪次是令朕失望的。

這一次,你也不可讓朕失望!

朕加你爲淮南行營都招討,總節制下蔡、壽州附近諸軍,與南唐軍一決生死,你敢嗎!”

官家聲音不高,話在封閉大帳中格外響亮。

史從雲真真切切感受到左右兩面卸嘀藷崮抗舛紖R聚到他身上,炙熱得讓他心頭狂跳!

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沸騰一般,飛速流動起來,身體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

即便早有些心理準備,但當官家說出淮南行營都招討,他心頭還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帶兵打仗已經三年多,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

“都招討”三個字,和後世人們理解的“大元帥”差不多。

如伐蜀時王景的西南面行營都招討,可以理解爲“西南面大元帥”,所有伐蜀的軍隊、將領都歸王景調度。

史從雲即便打得再精彩,再厲害,也只是王景手下大將,最大的功勞依舊是大帥王景的。

而如今,官家加他都招討的意思,就是讓他可以調度下蔡和壽州附近的所有軍隊,去和南唐打一場戰略大決戰!

這幾乎可以決定淮南之戰的全局勝負!

有那麼一瞬間,史從雲心裏閃過一絲恐懼和猶豫,如果他判斷失敗,指揮失誤,那數十萬士兵和後勤人羣將付出慘重代價,大周國咭惨苤貏摗�

不過也只是瞬間,他深吸口氣隨後單膝跪下,壓抑內心的畏懼和不安,讓激動慷慨的那部分表現出來:“請官家過河退到淮北觀戰,臣願效死力,爲官家破敵!”

“好!”官家親自上前扶他起來。

這是第一次他距離郭榮這麼近,我的價值和能力擺在這!史從雲想,所有官家願爲我躬身。

他緩緩起身,回頭看向身後數十位神色各異的將領,他們都將由自己轄制指揮。

官家道:“張永德率鐵騎都參戰,朕自有東西班護衛。”

張永德領命,隨後爽快的上前一步:“你打了那麼多勝仗,某服你的本事,史招討儘管下令。”

隨後官職和地位最高的李重進站出來,冷冷看他一眼:“咱們有過節,但你有本事某承認,儘管放心,在淮南這片地方,某手下虎捷軍聽候招討差遣!”說完拱了拱手。

張永德、李重進是在場唯二兩個武人中官階高於史從雲的,他們表態,剩下的人也紛紛站出來。

高懷德哈哈大笑上前一步:“史招討,既然官家下令,某手下鐵騎精兵儘管調度。”

王審琦很沉穩:“控鶴左廂將士聽候招討差遣。”

司超也上前:“馭浪直枕戈待旦,招討可以隨時下令。”

見諸將居然都這麼聽話的表態願意服從指揮,郭榮似乎是放心下來,點頭道:“朕明日渡河,在淮河北岸等候你的好消息。”

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冷下來,“若沒有好消息,你也不用渡河見朕了。”

“請官家安心!”史從雲心頭一顫,拱手道。

李谷和王溥看他一眼,神色各異,王溥是驚訝,李谷意味深長。

.......

第146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一)

下蔡浮橋橋頭,遠處的木樁激起浪花,春風越來越猛烈,遙望遠處紫金山上,滿山新綠,中間隱約有樓閣廟宇,時不時能見幾點粉紅,黃鳥時兼白鳥飛,山寺桃花始盛開。

不過山北隱約能見的卸嗥鞄酶裢獯萄郏栖娨言谏缴下淠_紮根,牢牢佔據。

史從雲身着戎服,在橋頭送官家北歸。

要打仗了,官家又指定他爲大帥,再留在這不安全,臨走時官家與他並肩站在橋頭,看着北岸卸嗝穹蛘β档陌鸭Z食往車上裝。

“官家,某請讓司超暫領馭浪直。”史從雲落後郭榮半步,他是第一次這麼近近距離和對等的與郭榮說話。

官家反問一句:“司超真有其能,爲什麼朕似乎沒聽過關於他的事情。”

因爲司超是農民出身,沒什麼家世背景,沒人給他說話啊.......

不過這樣的話他不會在郭榮面前說,自己心裏有數就成,“大概他的功績都在北方,司超早年是防禦渤海沿岸的,之前臣能智取盛唐也是他的建議,覺得他靠得住。

不過這些事臣只是提一嘴,最終還是要官家聖心獨裁。”

“那就讓司超暫領馭浪直吧。”官家答應下來,一面說一面往前踱步。

“史從雲,以往你總給朕輕浮,不夠穩重的印象,這一仗的重要想必你心裏有數,朕對你寄託了很多希望,江山社稷之中年都在你肩頭。”

史從雲行禮:“官家說的臣時刻記在心裏。”

陪同郭榮走到浮橋正中,官家道:“朕看過的你的《守江必守淮論》,十分精彩,切中要害,想必你比誰都明白這淮南的重要,不可讓朕失望。

回去吧......”

史從雲恭敬行禮,隨後退回淮河另外一邊。

郭榮目視年輕人在濤濤浪潮中遠去,嘩啦啦的流水聲掩蓋了風聲,他神色有些複雜。

王溥上來道:“官家,咱們趕快過河吧,橋上風大有水汽,容易受寒。”

郭榮點點頭,隨即與王溥等人一起過河,到了淮北。

他向來是有自信的人,只是這次確實有些急了,沒想到淮南的局勢會變成這樣。

他原本以爲,有李重進、趙匡胤、向訓在,即便沒有史從雲也影響不大,所以纔會讓史從雲回大梁,待在他眼皮子底下訓練水軍。

如果當初就沒讓史從雲回去該多好!

現在想想,和淮南的局勢相比,心裏那點小小的芥蒂又算得了什麼,或許他和那些古時的能君還有差距,心裏還不夠開闊。

如果要裝着天下,就不能老被那些細碎微末的東西糾結,就像趙晁收受賄賂,劫掠百姓,他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趙晁能打仗,還趙匡胤、趙匡胤是宗親。

李筠在潞州的作爲更是,幾乎快不把他放在眼裏,他依舊能忍,因爲李筠也能打仗,能抵禦北漢、契丹!

對於史從雲,他倒一開始就沒想過怎麼重罰他。

對於他的輕浮和覬覦,一開始就只是想小施懲戒,讓他警醒一下,年輕人難免需要打磨提點。

當時他也自度做得有雅量,有手段。

可萬萬沒想到把史從雲調回京城之後會有這樣大麻煩,引起後面許多頭疼事。

早知如此,他寧願讓史從雲繼續領率大軍在淮南。他貪財好色,輕浮不定也隨他去吧,只要拿下淮南有的是女人和錢財,不安分的毛病大可等淮南打完了再慢慢修剪他。

到頭來,如今能夠打這這場仗的還是敗過蜀軍,打過正陽大捷的史從雲。

人雖然年輕輕浮些,可打起仗能令他放心下來,打過很多漂亮的勝仗;在大局觀上,上書過《守江必守淮》那樣令魏仁浦、王樸等人讚不絕口的高論,如今他也時常會看看。

其中提到的很多地方,是他以往都沒想到,史從雲在裏面明確下了結論,一旦南唐丟了淮南,退守長江,等待他們的就是慢性死亡。

話說得入木三分,連他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這也是他決定讓史從雲掛帥的重要原因。

淮南的將領中,李重進、趙匡胤都能打仗,也有掛帥的資格和本事,可他們都沒有史從雲那樣的遠見卓絕。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會想,這年紀輕輕的人腦子是怎麼長的,一身毛病不假,本事和見識也令人驚歎,恍若天人。

最重要的是,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對於一個帝王而言,這樣的人很重要。

說不準史從雲真是冠軍侯,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只是這一仗依舊沒那麼好打,不知道他這次會如何動作,希望他能不負型�.......

.......

史從雲回到橋頭,閭丘仲卿依舊戴着竹斗笠等在那,他是山東人,常年生活在山西,不太適應南方溫潤溼熱的氣候,受不了那太陽。

史從雲和他並肩往大營走,一面走一面把剛纔橋上見官家的場面跟他說了一遍。

閭丘仲卿小聲道:“官家可能害怕了。”

史從雲點頭,“我也察覺了,是誰都會緊張害怕吧,這一仗光系兩國國撸偌业男坌膲阎灸懿荒荛L遠,就看這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