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67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以後你郎君我要領控鶴軍左廂,是大人物,身邊一個從事文官也沒有說不過去,不夠風光。”

史從雲搖頭晃腦自得道,大手摟着小姑娘的細嫩肩膀:“如果他沒多少本事,就留在府裏管賬吧,我爹不要我也沒辦法。

以後某要是有機會領十萬大軍,我就帶你去,你做我的從事官,比誰都省心放心。

再說行軍勞苦,咱們還可以乾點快樂的事。”

趙侍劍很快明白過來,把臉埋在他胸口小聲道:“不要.......”

第112章 、這人真有點東西!

大梁在淮河以北,所以大梁的冬天更具北方特色,冬月的第一場雪來的很早。

史從雲到西院子見閭丘仲卿的時候房間瓦舍上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寒意卻比前兩天灰濛濛的陰天減了三分。

進院子門後,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起身迎接他,身上穿着素麻布服,很乾淨,不夠高大,長相普通,身體還有些顫抖,大概是冷的。

“史廂主來了,老夫恭候許久。”

史從雲也拱手回禮,隨後便進入屋裏,慢慢發現屋裏居然冷兮兮的,坐在一旁牀鋪上乖巧讀書的兩個孩子冷得全身都在輕輕發抖。

他反應過來,閭丘仲卿在這是羈旅之人,寄居別人家中,不被重視所以家裏的下人照顧也就怠慢了。

作爲寄居別人家中的客人,又有求於人,閭丘仲卿也不好開口再要求什麼。

史從雲倒是理解這種情況,家裏下人本來就不多,可能忙忘了,他不在,家主史彥超又沒什麼特別交代,不全算他們的錯,正準備招手找人趕快送些炭火來。

腦子裏卻突然靈光一閃,想到淮陰侯列傳中的一句“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史從雲反應很快,臉色一變,直接把外面披着的長袍子脫下來,越過閭丘仲卿,一大步跨到兩個孩子面前,將大衣披在他們身上。

一臉心疼的說:“小孩子可不能着涼,會落下病根的!”

隨即強行生出一腔怒火,走到院子裏衝着門外路過的下人破口大罵:“不知道閭丘先生是我的貴客嗎!

某早就苦等候幾個月,居然膽敢這麼怠慢!

之前不是吩咐你們要像對待家貴客一樣接待先生嗎?要讓人賓至如歸麼!怎麼連取暖炭火都沒有!”

院外正好路過的年輕下人一臉懵逼,他大概是新來的,有些懵懂的說:“少主人,你什麼時候吩咐過.......”

“閉嘴!快去弄些炭火來,再讓廚房那邊準備些暖胃的湯水送過來,弄幾個好菜,閭丘先生是貴客,某要與他促膝長談!”

“啊?哦........小人這就去。”年輕的下人莫名其妙捱了一頓罵,有些懵,心裏實在想不起來什麼時候交代的國,隨後趕忙去做事了。

......

少頃,屋子裏有些坑窪的木桌上已經擺上熱騰騰的酒肉,史從雲特意把兩個煮熟的雞腿扯下溫和分給兩個孩子。

一面做這些,史從雲一面不經意的觀察閭丘仲卿的反應。

果見他一臉感激的神色,連嘴脣也微微顫動,好幾次想開口沒說出話來,史從雲頓時知道,他做這一切是值得的。

對於一個父親來說,從兒女身上下手是最能取得好感的。

“廂主的恩遇老夫沒齒難忘。”閭丘仲卿長長作揖,桌上的飯菜冒着熱騰騰的白汽,他喉結上下動了好幾次,顯然是餓了,不過一直沒有率先動筷。

史從雲先動了筷子,說了“請”,他纔開始動筷,不過依舊很剋制,只是吞嚥依舊快。

待到喫得差不多,史從雲纔開始說話。

“先生在李節帥手下都做些什麼。”

談到這個,閭丘仲卿頓時放下手中筷子,正色起來,“在下是書記官,多數時候要回復朝文書和撰寫節帥府中發出的文書號令,偶爾也會出謩澆撸贿^.......很少有被李節帥採用。”

說到這閭丘仲卿尷尬一笑。

史從雲倒不在乎,他有自己的標準,不會說李筠覺得不行就不行,他要自己看。

而且他也不是搞慈善的,心裏已經盤算好,如果這個人沒什麼才能,那就不值得他在這作秀了,給他安排個府裏的賬房之類工作,能養家餬口就算恩遇。

於是拱拱手單刀直入道:“先生,你在昭義軍做事那麼多年,肯定很有些見識,我有問題請教。”

閭丘仲卿一聽這話,像是明白什麼,也正襟危坐:“請教不敢當,都使情講。”

史從雲想了一下,決定問一下大問題來看看這人的見識。

對天下形勢,大戰略有沒總體認識,很考驗一個人的見識和思考能力。如果戰略大方向錯了,細節做得再好也是枉然的。

所以那些最難得的人才,往往是最具有大局觀的。

有了大局,從大局再延伸到細枝末節,抽絲剝繭,事情就會有條理,不會亂。

“先生覺得以當今我朝形勢,北漢和南唐咱們該先對誰下手。”史從雲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主要想看看這個閭丘仲卿對天下形勢的看法,瞭解其能力。

閭丘仲卿正色,沒有急着回答,而是思考了一會兒,兩個孩子乖巧的不出聲。

史從雲沒有打擾,世上出口成章的人很少,何況還需要組織言語。

“廂主,以我看,高平、太原之戰後,北漢羸弱,君臣離德,已經不足爲慮。”

“南唐地方千里,沃野卸啵傩崭皇R備,人才濟濟,是本朝的大患。”閭丘仲卿下了個結論。

隨後接着往下說:“以在下拙見,兵事大略上應當先易後難,細微處可以兵行險招,所謂以正合,以奇勝。

當初後唐(李克用開創的政權)滅後梁(朱溫開創的政權),後唐大將李嗣源請命率兵五千自楊劉渡河,由間道進抵鄆州,奇襲大梁。

那時人人都以爲他不自量力,此戰必敗無疑,後梁在黃河南岸尚有大軍近十萬,以五千之卸珊悠嬉u堅城,無異於送死。

可唐主有勇略,同意這看起來及其冒險的計策,讓李嗣源帶五千人輕裝簡行,只帶七天干糧,從楊劉渡河,急走間道乘雨夜突襲大梁,趁大軍在外,大梁空虛,居然迫降大梁城,攻滅幾十年的宿敵梁國。

唐主李存勖自己則率大軍在後跟進。這就是正兵、奇兵之道。

以在下之見,正兵是穩健之師,要常立於不敗之地,儘可能不打無把握之戰。

奇兵則是劃外之郑诫U越好,勝敗未可知,但要做好即便敗了也不影響大局的準備。”

史從雲聽了若有所思,覺得閭丘仲卿的戰略思想很有趣。

而且他是個非常會說話的人,先道出自己的戰略思想和理解,接下來就方便闡述他的觀點而不用中途停下來解釋。

果然他一氣呵成,接着往下發表意見:

“所以在下覺得,北漢雖弱,不可速亡;南唐尚強,卻需急取。”閭丘仲卿鄭重的道出自己的想法。

聽到這,史從雲也坐直了腰桿,覺得趙侍劍說得還真沒錯,這名不見經傳的閭丘仲卿有點東西啊!怎麼歷史上好像沒留下什麼痕跡呢,他沒聽說過啊。

“先生請往下講!”史從雲拱拱手,這次不是試探了,而是真的好奇。

第113章 、李谷的捷報

“北漢不足爲懼,但不可促除,因爲契丹人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北漢看起來羸弱,卻是最難打的。

收復河東不在於晉陽城堅與否,如果沒有契丹,中原大軍就是把晉陽圍上一年半載又如何?再堅固的城池早晚能攻下,但契丹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史從雲點頭,覺得他說得確實在理。

特別是想到一些後來發展,如果只是一個小小北漢,歷史上趙匡胤早就打下來了,可每次他一出兵,遼國大軍馬上南下,就要面對契丹和北漢兩面的壓力,一面打太原,一面打遼國。

但契丹每次南下都不討好,損失很大,以至於第三次趙匡胤已經準備把北漢和契丹捆綁一塊收拾了,結果他還沒出兵,就死在不明不白的斧聲燭影之夜。

趙光義上臺之後,拿得出手的對外戰爭功績就屬滅北漢了。

但其實很大部分都不能算在他頭上,早在高平之戰後,北漢已經沒有和中原一戰之力,北漢滅不滅,全看遼國。

郭榮打殘了北漢;趙匡胤剁了遼國伸向河東的手,到趙光義就是坐享其成了。

“那如果打南唐,你覺得我在哪有立功的機會?”史從雲問。

“於公,在下覺得壽州是關鍵,打下壽州是首要;可於私,只爲都使功名考慮,在下不建議打壽州........”

“.......”

兩人又談了很久,越談他越覺得這個閭丘仲卿是個人才。

說到最後,史從雲起身鄭重道:“閭丘先生,某如今領控鶴軍左廂,軍中正好缺個從事官,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意屈駕。”

閭丘仲卿也起身:“廂主言重了,史廂主的恩遇在下感激不盡。

在下從河北來,上午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彰蓭鹘庖沦n食,禮遇看重在下,恩情無以爲報。

若廂主覺得區區七尺之身能堪有,願效犬馬之勞,全憑聽用!”

史從雲激動大笑,看來他作對了,形式主義有時候也是有大用的嘛!

連握住閭丘仲卿雙手將他扶住:“往後便在軍中效命吧,我正缺你這樣的人才。

不過軍中弟兄都是些大老粗,說話不講究,不知輕重,希望先生多遷就他們些,別跟他們計較。”

這點史從雲要先說清楚,軍中那夥人不一定有惡意,但如果不習慣那樣的氛圍,能被他們那張嘴給氣死,特別是讀書人。

閭丘仲卿笑道:“廂主放心,在下在河北就是和軍中漢子打交道的,不會斤斤計較。”

史從雲這下放心多了:“過兩日我就寫個文書給樞密院報上去,給你加個官身,領些俸祿,這些日子某接濟你,既然你習慣軍中作風,那就不要推辭,不要把自己當外人。”

閭丘仲卿點頭,“多謝廂主。”

......

之後,史從雲連命人給閭丘仲卿送去五萬錢,給他添置不少布匹,被褥,柴薪之類的生活用度物品,還吩咐廚房每日給送和正廳一樣的飯菜。

不請閭丘仲卿一家人去正廳喫飯倒不是看不起或覺得不夠格,而是怕尷尬,一頓兩頓還好,頓頓都去難免會讓人家不自在。

而且他是看重閭丘仲卿,可不代表其他人如何看,特別是老爹最不喜歡讀書人,連趙匡胤也不喜歡,因爲他就覺得趙匡胤油嘴滑舌,老是說些討好的話.......

......

臘月初五,史從雲讓趙侍劍幫忙寫好文書,去了趟樞密院,準備將閭丘仲卿入官籍,作爲他的從事官。

到他這個級別,有從事官很正常,因爲不少數武將都不善寫書信戰報,可偏偏又離不開。

他在樞密院如今也算小有名氣,西面伐蜀一戰,讓不少人聽說他的威名。

所以纔到官署就有人端茶倒水,問他來幹嘛,也沒因爲他的年紀小而怠慢,聽說他想加個從事官後,麻利的就去辦了,都沒什麼官腔和耽擱。

事情順利,臨走時候看到有年輕的樞密院官員手裏拿着書信,邊看邊進來。

見到他後恭敬的叫了一聲:“使廂主!”

史從雲沒有怠慢,起身回禮,他可分得清哪些人不能輕慢,哪些人可以破口大罵了。

又好奇的問:“前方戰報麼?”

年輕官員點點頭:“李相送回來的戰報。”

“說了什麼事?是機密麼。”史從雲更好奇了,李谷出師過去接近一個月了,後周和南唐以淮河爲界,距離很近,路也好走,和千里迢迢去山西、關中打仗可不同。

按時間算,很可能已經打起來了。

年輕的樞密院笑道:“不是什麼機密,是捷報,早晚要人盡皆知的。

李相公出師後一直低調行軍,不張旗鼓,在十一月下旬準備妥當後在正陽縣突然強渡過淮河,架起浮橋,往南面壽州進攻。

先鋒都將白延遇在來遠、山口鎮、上窯等地連敗南唐軍兩千餘人,擒獲其小校數十人,戰報回來的時候,後續大軍開始從正陽浮橋渡河,準備築塹圍攻壽州了。”

史從雲聽了有些不可思議:“打得這麼順利?”

“是啊,李相也覺得打得太順。

往年冬天淮河水湹臅r候唐國都會增兵戍守淮河沿岸,以防備我朝,這次居然這麼輕易就讓咱們渡河了。

於是抓了壽州周邊村鎮的官吏來詢問才知道南唐國壽州監軍吳庭紹認爲前方無戰事,派兵把守淮河沿岸是浪費糧草之舉,便撤了守軍,真是幫了咱們天大的忙。”官吏笑道。

史從雲無語,又一次想到“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這句話。

“南唐就沒明白人麼?”

“也有,壽州節度使劉仁贍上表諫阻此事,被金陵否決了。”

“劉仁贍......”史從雲唸了一下,心裏記住這個名字,“李相公這一出手打得可真漂亮。”

“嗯,官家肯定很高興,我們要把這消息早點呈送上去。”

“那某就不打擾,先告辭了。”史從雲拱手,對方點頭回應,隨後他便退出樞密院官署。

樞密院大院外的街道上,已經覆蓋厚厚的一層白雪,街道上人影稀疏,一片寧靜,就像尋常無比的冬日,數百里外的的淮河邊有許多人在拼命殺得你死我活,似乎也與此情此景毫不相干。

史從雲心裏對李谷又高看一分,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啊,他確實沒想到開局會打得這麼順,他記得應該是反覆拉鋸打了好幾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