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345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四月初,一場大雨帶走最後的寒意,天氣開始逐漸變得酷熱起來。下午又下了一場大雨,噼啪的雨點在樹林中連成一片,嘩啦啦啦蓋過一切天地間的聲音,咛幜t山披上一層薄薄白霧色。

空氣中的炙熱滌盪一空,甚至帶來絲絲涼意,北方的樹沒那麼茂密,也沒那麼高,溝壑縱橫,泥石裸露的地面經歷一場大雨沖刷,飢渴吮吸來之不易的甘露,也沒變得太多泥濘,只有一些乾硬的黃土山嶺,倔強堅硬,如抹一層豬油,踩上去溼滑得要命,稍有不慎就會跌下山坡,對於大隊人們行進十分不利,這樣的地形大多出現在向陽的山崗上。

雨到天黑定才停下,天空放晴,露出璀璨星河。

在山樑上喫了一天雨水的耶律斜軫吐了口唾沫,他們不敢去河谷中躲藏,只能在山樑上盯着咛幍纳狡矶雨停,南面有個不大的土洞,應該是附近村民挖黏土用的,他們不敢進去避雨,怕雨大了塌方。

夏初的雨來的快去得快,來勢洶洶,他們也不敢去河谷中躲避,怕遇上山洪,所以一羣人只能硬着頭皮在一片小樹林下等雨停,所有人都成了落湯雞。

耶律斜軫吐了口唾沫,他這次帶了三百多人,一人兩匹馬,想作爲前鋒,不走大道,悄悄去看看北口的情況,大軍停在後方五十多里處,他準備看看秦國人有沒有修復北口的關城,以及東面的城牆缺口秦軍有沒有佈置防禦,結果半道遇上大雨。

現在風一吹全身都是冷的,而且這片距離北口已經很近,他們也不敢生火,只能溼漉漉捂着,吹夜風,看星星。

「我們趁夜過去,纔剛下過雨,秦軍肯定想不到。」耶律斜軫抖了抖,小聲說,雖然他被凍得有些發冷,不過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秦軍有沒有修復北口,有沒有在缺口設防,這些關乎這次大軍南下是否順利,所以他也必須親自來看,而不放心交給手下的人。

腥吮粌龅蒙l抖,嘴脣發白,不過依舊還是點頭答應。

於是他們藉着星光,小心的再次出發了,不過山間的道路因一場雨而大多溼滑,他們只得將馬留在原地,留下三分之一的人照看馬匹,剩下的人卸了甲,輕裝出發,手腳並用摸索溼滑山道往南。

走了半個時辰不到,黑暗中有人一腳踩滑,瞬間滾下陡峭山谷,連慘叫都一下斷了,在黑暗中只聽到山谷裏翻滾墜落的聲音,就像從山坡滾下一顆巨石沒什麼兩樣。

周圍人喘息加重,耶律斜軫也倒吸口涼氣,沉下聲道:「小心點!」隨後繼續帶領人往前走。

下半夜,二百來人下了山,來到河谷中大道,因爲連夜趕路的緣故,身上的熱氣騰騰,上半夜的涼意都被驅散,加上一夜夜風,衣服已經快被捂幹了。

好在藉着星光從大道看去,他們已經能夠看到南面高高的關城,上面還有旗幟,軟塌在旗杆邊上。

耶律斜軫可以確定,遼軍從來沒有在這立過旗,北口關城廢棄多年,肯定是秦國人插的。

他立即小聲下令,把人散開,藏在大道東側山坡樹林裏,「過去兩個人看看,關城那裏有沒有秦國人,要小心。」

身邊將領點了一個身手好的,緊張兮兮順着大道內側往南摸,準備順着坡上樹林鑽過去,不過他纔沒走幾步就被耶律斜軫壓低聲音叫住了:「回來!」

軍官連回來,他忍不住問:「你走樹林裏幹什麼!」

「樹林隱蔽......」軍官有些不確信的說。

耶律斜軫有些惱怒的看着眼前的下屬,他是一隊之長,手下率領五百多騎,居然連這種行軍常識都不知道。

「現在全是黑的,沿着大道內側影子走秦人根本看不到,樹林裏都鑽進去,樹不會動嗎?你當他們眼瞎!」

說完之後,他藉着星光看着面前惶恐的隊長,他是那麼年輕,看起來可能不過二十左右,耶律斜軫有些恍惚,隨即嘆口氣,「算了,不怪你,我帶人過去,你們在這側應。」

他突然明白過來,爲什麼這些年輕的軍官那麼生疏而缺乏經驗,因爲曾經那些身經百戰,爲大遼國開疆拓土的中低層軍官都被史從雲殺光了......

那是史從雲歹毒的手段,十年前三關之戰中,史從雲在屠戮他們精銳之後,放了蕭相等一批高官,一些士兵,卻將卸嘀械蛯榆姽俣继幩溃醽淼暮訓|之戰也是,以致現在軍中大量中低層軍官都是沒有經驗的新人。

等他順着大道內側的陰影,大膽的摸到關城五十步左右的地方,藉着星光看去,關城城頭沒有一個人影,更令他驚訝的是,城池已經殘破,下方的大門洞開,秦軍根本沒有修復城門!

什麼情況!

耶律斜軫一時有些不解,秦國人難道只是來插了個旗就南撤了嗎?

還是說是某種陷阱?

他不敢靠近去看,萬一秦軍狡詐有埋伏,他們就暴露了。

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一處,就是東段的缺口要去確認,哪裏纔是大軍最主要通過的地方。

他折返之後,帶領大隊人們沿山北面很快到達東面的缺口,缺口隱蔽在一片矮樹林之後,當初他們用了好多年才拆除半里多的城牆,足以讓大軍輕鬆通過。

等他們爬上樹確認,又派人少數人悄悄過去探查之後終於確認,秦軍沒有設伏,沒有試圖堵缺口,漫長的缺口處有些地方雜草都已經齊腰深,秦軍也沒有在附近駐軍來防備他們越過缺口。

瞬間,耶律斜軫長舒口氣,激動不已!

這意味着他們的大軍將能毫無阻礙的越過北口長城,這段已經修建數百年的古老長城,就是他們最爲擔心的,這下好了!

也不知道是秦軍粗心大意,還是兵力不繼,他們居然沒有利用好這段長城。

一時間耶律斜軫腦中都劃過無數猜想,或許秦軍沒有發現這個缺口?

或許他們兵力不濟,北上的人沒有那麼多,到達北口的只是小部隊,來了之後發現堵不住缺口,不敢在這駐紮又退回澶州去了?

也有可能他們對南方的佔領並不穩固,還有很多城池州縣在據守抵禦秦軍,對大遼忠心耿耿,導致他們的大量兵力被拖在南方。

無論哪種情況,當下局勢都對他們及其有利!

原本以爲最大的阻礙,最難過的險要就是北口附近北齊留下的長城,秦軍佔據之後可能以此據守阻擊,讓他們付出很大代價,能不能打過去大家心裏都沒數。

沒想到現在一看,秦軍根本沒派人把守!他們可以輕易越過北口長城,進入大道寬闊的河谷,直下檀州!

「立即回去告訴中軍,北口沒有防備,讓他們趕快過來!我在這盯着。」耶律斜軫激動又高興,「這是佛祖保佑我們大遼,都說史從雲如何狡詐,還說他到了幽州,看來他也有不懂打仗的時候!」

第521章 、優勢非常大

四月初五,正午後,烈日高懸,北口以北,灰塵瀰漫,大量旗幟和人馬沿着大道前進,兩邊不高的山上,漫山遍野的騎兵從低矮灌木中竄出,很快在北面連成一片,遍佈山野之間。

耶律斜軫騎馬過來與帶兵南下的韓德讓相會,大體說了一下情況。

隨後立即派人去缺口那邊伐木開道。

到下午,缺口那邊的樹木被砍倒清理,大量雜草被剷除,一些坑窪也填上了土,完全可以讓大軍通過。

隨後他們立即控制了缺口,等待耶律沙所率中軍到來。

下午,耶律斜軫派了一支精銳的輕騎兵越過關城,並囑咐他們一旦遇到秦軍立即回來。

他們在後方緊張等待好一會兒,只有一騎順着大道飛速飛奔回來。

耶律斜軫與韓德讓都心頭一緊,立即打馬過去:「怎麼回事?秦軍有埋伏!怎麼一個人回來!」

「沒有,關城南面沒有一個秦國人!他們在外面呢。」士兵眉飛色舞的道。

韓德讓有些驚訝,耶律斜軫則是鬆了口氣,立即打馬往關城方向趕去。

很快,他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心境之中輕鬆穿過沒有城門,沒有防守的高大關城。

關城之內,大道兩側雜草被踩平,大量的人馬踩踏過的痕跡還在,大道上的雜草已經碾成黑色枯泥,陷入路中,大塊石頭被清理到道路兩旁,小的石塊陷入黃土中。

顯然秦軍大隊人馬是到過這裏的,可他們爲什麼走了呢?耶律斜軫不解,隨即往前走,關城南有十幾處房屋,很快先頭過來的士兵從那些村落房屋中鑽出來,過來彙報那邊沒有一個人。

「應該是被秦軍帶走了.......」韓德讓道:「只是他們放着這樣的險要不守,確實很奇怪,不能冒進,最好多派輕騎往南,搞清楚秦國那邊的情況。」

耶律斜軫同意,「在中軍到來之前,我們要儘快弄清情況,最好能搞明白秦軍到底在哪?看不見他們心裏不安。」

韓德讓招手,立即又派出數十隊精騎,每隊五人,讓他們沿着河谷大道小道往南搜索,一旦看到秦軍就回報,不要與之交手。

隨後道:「我親自帶人去駐守關北南面等待中軍,缺口那邊請你帶人過去保護。」

耶律斜軫點頭答應,韓德讓則利落的打馬回去調兵了。

韓德讓是個剛三十一的漢人,方臉濃眉,看起來十分厚重,其爲人也確實謹慎穩重,如今是大遼國上京皇城使,加太保,此次是中路軍副帥。

他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和官職與他的祖父輩有關。

韓德讓一家雖是漢人,但在遼國地位卻十分崇高。

他爺爺韓知古官至遼國中書令,其父親則是大遼國始平軍節度使、特進、太尉,封昌黎郡開國公,加「推辗钌闲Τ肌固柕捻n匡嗣。

此次陛下能夠順利到上京繼位,在除去南院的蕭思溫,高勳還有耶律斜軫等人的努力之外,在上京支持耶律賢的人中,韓匡嗣就是分量最重的領頭重臣之一。

所以繼承大統之後,戰還沒打,新君耶律賢立即就給韓匡嗣加封燕王。

有爺爺和父親的蔭庇,韓德讓年輕時就在上京皇宮中爲官,而且國君爲拉攏韓家,他的位置一直進步飛快。

不過即便如此,韓德讓也不像很多草原人,他十分沉穩,從不因自己的身份而跋扈,無論在官場還是軍中都有很不錯的人緣。

很快,遼軍控制了北口關城,準備好了讓中軍大軍到達之後迅速越過北口長城天險。

到下午,中軍陸續趕到,宰相耶律沙問了他們前面的情況,韓德讓奉命彙報,並準備開始安排大軍立即過北口。

他們

已經想好,只要主力大軍過了北口險要,那麼勝算就很大了。

這時候,前方的斥候也回報,他們在河谷中發現秦軍的六個奇怪的堡壘,堡壘周圍有秦軍活動。

耶律斜軫疑惑,隨即立即帶他到宰相耶律沙面前,說了河谷中的情況。

那士兵說,秦軍在河谷中交錯修建了六座堡壘,東面三座在山坡高地上,另外三座在河邊,形狀就像一朵花,每座堡壘外面都有長長的坡道,可卻並不陡峭,也不高,不像是別的堡壘一樣外圍有大量城牆,馬都能跑上去,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打算。

穩重的韓德讓見腥司o張,難得開了個玩笑:「他們想投降,讓咱們的馬順坡跑到城頭去?」

腥舜笮Γ尚陛F拉了拉繮繩道:「我記起來了,秦國在大清河邊也有那樣的堡壘,非常奇怪,不像以往漢人修建的城牆。」

斥候插嘴道:「無論如何,那些堡壘不是很大,裏面頂多駐紮幾百人,六個堡壘最多二三千人。」

韓德讓思索一下:「周圍山上,山谷裏有沒有秦軍的蹤跡。」

斥候搖頭:「河谷四面陡峭,馬上不去,我們只是沿着河谷大道探查。」

「馬走不了,人可不一定,都下馬往山上走,再加派人手,分散出去,把河谷周邊十餘里都找找,說不準秦軍在山裏藏着伏兵,那兩千人是引誘我們的。」

斥候疑慮:「副帥,河谷兩面的山很陡峭,容不下什麼人,他們伏兵也沒地方待,那些山怎麼也不能藏數萬人吧。」

「派人去看。」韓德讓依舊謹慎道:「萬一山裏有什麼能藏人的平地我們不知道呢。」

隨後他又回頭對耶律賢道:「相公,請求立即讓大軍過北口,雖然現在不明白秦軍的意圖,可無論如何只要過北口,這長城就沒用了。」

耶律沙同意,隨後下達軍令。

當天天黑之前,數萬遼軍精銳浩浩蕩蕩盡數越過北口,不過也沒冒進,而是在北口南面暫駐一夜,等待前方的情報。

等到第二天,前方各處斥候回報,周邊山裏他們都找遍了,沒有見到秦軍伏兵的蹤影,而且派出去的數百斥候,還有十幾人受傷,八人墜死在山裏,完全可以確認周邊山勢除非秦軍是鳥,否則他們的大量伏兵根本待不住。

這下,中軍幾個統帥雖然心中疑惑沒有散去,可也激動不已,這說明整個河谷,秦軍就只有六個堡壘,二三千守軍,而他們中軍精銳前面就有六萬餘人,後面還有國君親自率領的兩萬後備軍。

要知道過了北口這段險要長城,往南到達檀州的河谷雖然兩面山勢險要,中間的河谷卻非常寬闊,最寬的地方有二三里左右平地能讓大隊騎兵輕鬆通過,最窄的地方除去大道也有數百步寬,簡直是騎兵的天下。

耶律斜軫立即請命:「大帥,給我五千人,我去打下秦軍堡壘,中軍只管跟進。」

耶律沙謹慎道:「給你一萬人,不要大意,六座堡壘一座座去打!不行就輪番派人上去,慢慢磨。」

「我領兵側應。」韓德讓道。

耶律沙點頭,同意他們的建議,「只要打通河谷,到達檀州,就已經贏了一半!」

「是,我們絕不會辜負陛下的恩情!」兩人都十分激動,六萬人打兩三千,優勢非常大!這是立功的大好機會,何況陛下才剛登基,正是博取功名的好機會,求之不得。

第522章 、豪賭

“到底是什麼?”山坡上,耶律沙與韓德讓遙望山谷中的秦軍堡壘,眉頭緊皺。

韓德讓俯視河谷中秦軍的部署,心裏總有些不安,一方面這些年來關於史從雲的傳言哪怕在上京也是人盡皆知,遼國朝廷一直高度關注。

而他們韓家父子作爲遼國位高權重的漢人父子,南方秦國的情報和情況,多數都是由他們負責,他們與南京蕭思溫,高勳等人對接,隨後彙報到北院樞密院,上報天聽的。

也正因如此,他們與南院接觸密切,早早密止催B,準備好了迎接耶律賢登基。

正因特殊的地位,他對南方秦國的關注度也遠高於其他人,而史從雲這二十年來所作所爲其實令他十分震驚恐懼。

兩次大敗他們的大軍,奪取關北數州,這是多數遼國人知道史從雲的作爲,這些已經讓他們面對史從雲時有些心驚膽戰,信心不足。

可他知道的更多,他還知道史從雲這二十年來攻滅了北漢,吞併了河東;在多數遼國人不知道的南方,他攻滅了蜀國,吞併了蜀地;攻滅了南平、武平,吞併了荊楚;攻滅了嶺南,吞併了南漢;又奪取淮南,攻滅南唐,吞併江南;合併吳越。

這不過短短二十年而已!就是當年大遼太祖皇帝那樣的英雄人物也做不到

在心裏,韓德讓對史從雲的評價非常高,也非常忌憚小心,一直覺得他絕對是秦皇漢武之類的人物,不過跟人說起時,無論是爲鼓舞士氣,還是因爲他們家漢人的身份在遼國位居高位,他都會刻意的貶低史從雲。

韓德讓很聰明,所以他也很不安。

河谷裏的堡壘很奇怪,不像漢人在河北修建的那些高大城牆和堡壘,它們看起來每個最多能駐紮幾百人。

而且他們的堡壘十分奇怪,主體四方城牆,外加角碉樓,可那碉樓形狀都很奇怪,有尖銳棱角外牆,除了靠水沽水的那面,每面之外還有一排獨立低矮的三角城牆,後方有樓梯從空中連通主城牆,看起來十分奇特。

最重要的,這些堡壘城牆普遍不是很高,二丈左右,外圍有深溝,溝裏設有拒馬,尖刺,再外圍就是一面非常平緩的土坡,四面都是,看下去足足一二百步長。

可那些坡別說人能往上爬,就是馬也能上去,不過走慢些罷了,所以他們更加不解,秦軍爲什麼要費時費力修建這樣的緩坡。

韓德讓心裏想,或許是史從雲老糊塗了,那些年紀輕輕功成名就的雄主,如隋煬帝,後唐莊宗等,都是年輕力壯時大有作爲,有很快陷入自以爲是,好大喜功的圈子中,最終自毀長城。

如果那樣反而最好!

史從雲確實年輕,算來應該也是三十出頭,頂多比他大一二歲而已,這麼想來更是個不得了的人物了.

不過這種解釋他無法用來說服自己,韓德讓往東看去,河谷北段,大量的騎兵以及密密麻麻聚集,旗幟林立。

不過最前方的多數都是步軍,就算騎馬的也要下馬,因爲接下來要在河谷中打攻城戰。

而且遼國軍中步軍是很多的,遼國疆域看上去十分廣大,可其核心區域還是在南京,東京和上京一帶,其實對於廣袤的漠北草原,遼國控制沒有那麼嚴密,都是以附屬國的形勢,沒有設立官吏,更無駐軍,之要求他們上貢。

所以漢人,奚人軍隊在遼軍中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多數契丹人都是下馬牧耕,上馬打仗的狀態,而上京由漢人爲主組建的屬珊軍則是完全領軍餉的職業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