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在暨彥贇的認知裏,搶幾個百姓,殺幾個人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完全還有調解和周旋的餘地,秦國皇帝也不會因爲這件事大動干戈,他是以南漢的先帝作爲類比的。
基於這樣的判斷,他沒有急着出兵,而是被動防禦。
“打狗屁的戰,我看是能混一天是一天。”暨彥贇看向遠處,低矮的小山下,樹影重重,不見一個人影。
他帶了幾個親兵,沿着山上的小道往下走,準備去大道關卡那邊看看情況。
走到半山,已經能看清幾哨兵依偎在下面的杆子邊上,閒極無聊散漫聊天說笑,看得他大怒,這些混蛋,老子讓你們來打仗,不是讓你們來這遊玩的。
他正怒氣衝衝,心裏想着等老子下去,揪着那幾個兔崽子要好好教訓。
走到一半,他遠遠看見路邊的哨兵看了北面一眼,隨後便提着手中的長矛沿着土路往前走,還抬手在眉頭位置遮擋太陽,似乎在張望什麼。
他越看越氣,嘴裏咒罵,兵沒兵樣!說着加快腳步往山下走,身後士兵連忙跟上。
剛走一會兒,一抬頭,那士兵半躺在路邊,好傢伙,站着偷懶就算了,現在居然直接躺下了!暨彥贇越想越氣,加快腳步。
沒走幾步一抬頭,發現旁邊的幾人也跟着躺下了,遠遠望去,還重疊在了一塊。
不對!
暨彥贇一下停住腳步,後面的親兵停不住,一下衝撞上來,差點把他撞翻在地,嚇得幾個親兵大氣不敢出,紛紛也都停下腳步。
暨彥贇卻一反常態沒有罵人,而是緊緊盯着下方路口,路口處有一個轉彎,後方視線被矮坡遮擋,看不見,可他已經發現了情況不對。
那不是躺下了.......
暨彥贇陡然驚醒,隨後汗毛直立,距離太遠,他看不到遠處的情況,只是見到原本路邊站着的幾個哨兵不見了,有幾個躺在路邊,還有的.......
還有的滾下了山坡!
他很快在下方草叢中看到了隱約人影,一抬頭,遠處的十餘輕騎突然出現在路口,身着黑紅衣甲,捲起一股沙塵。
遠遠的,暨彥贇直覺分明,他覺得對方實實在在的向他這邊看了一眼,隨後毫不猶豫,打馬沿着大道就向這邊衝過來。
路口,越來越多的騎兵身影湧出來,如噴湧的泉水,源源不絕。
“秦兵,是秦兵!”身後親兵大喊,暨彥贇二話不說,掉頭便往山上跑去。
他沒走幾步,山頭到處想起鐘鼓聲,延綿數里的高低防線前前後後響起敵襲警報,點起烽火。
令暨彥贇又驚又恨的是前方的崗哨斥候幹嘛去了!
難不成那些蠢貨全讓秦軍做了嗎,都來不及告警!讓秦軍到了山腳他們才知道!
事實上暨彥贇並沒有想錯,對於經驗豐富的百戰秦軍來說,戰爭經驗湵〉哪蠞h軍斥候太好對付了。
等他狼狽跑回山頂,俯視下去時,漫長的數里防線上,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不過亂糟糟一片,想一條橫亙的長蛇。
南漢軍隊眉宇嚴厲而密集的訓練,沒有豐富的戰爭經驗,一下遇到這種情況,很多防線上都亂了手腳,士兵一下不知該做什麼。
氣得暨彥贇大罵,又騎馬到處跑去鞭打士兵,大聲呵斥,讓他們鎮定下來,不過他個人的努力,在數里防線上沒有絲毫作用。
所以戰爭中,經驗豐富,能力出色的基層軍官是不可或缺的中堅力量,很多時候比將領更加重要,而沒有戰爭的歷練,專業的訓練,南漢國顯然做不到這點。
比起南漢防線的混亂,遠處的秦軍動作迅速,距離嚴明,大股騎兵前鋒很快匯聚成成長隊,輕騎兵不斷抵近放箭襲擾隨後分批撤離,反覆對着山上放箭。
原本這沒多少傷害,當不少南漢士兵太過緊張,被秦軍嚇着了,紛紛把費大力氣準備的滾木礌石都往山下推,秦軍前鋒輕騎兵卻似乎早料到這種情況,一波襲擾,迅速有序回撤回大路那邊,讓山上滾落的滾木礌石聲勢浩大,卻都停在大道內側,傷及不了秦軍分毫。
“你們是豬嗎!聽不懂人話,秦軍不爬山不要放!”暨彥贇氣得大罵,不過他的罵聲註定很少有人聽到,距離太遠,戰場太吵。
.......
山腳下,秦軍前鋒尹崇珂看着山坡上南漢軍擺出的一字長蛇陣,大笑道:“老子看他們是活膩了,這狗屁陣型,處處捱打!
老子隨便領百十號弟兄就能殺過去!”
尹崇珂的嘲笑不無道理,但最主要的還是這些年來,秦軍始終是一支南征北戰,開疆拓土的進攻型軍隊。
進攻的軍隊,講究集中用兵,遠動作戰,以點破面。
而南漢顯然是防禦思維,遇到事情先把兵力展開,構建防線,但防線鋪開,也意味着兵力薄弱,如果對方集中兵力攻擊一點,首尾不能及時支援,將十分被動。
這樣的事情也很快發生了......
半個時辰準備襲擾之後,山下秦軍馬步軍兵馬已經集結數千人,旗幟飄搖,人馬卸唷�
隨後,前鋒大將尹崇珂沒有任何猶豫和耽擱,立即制定進攻計劃,集中兵力,進攻防線的西南角,那裏距離大路近,地勢平緩。
很快,瀟湘軍的前鋒勇士披上數層厚厚扎甲開始向前移動,輕重騎兵打頭,順着大道迅速靠近計劃的突破點。
數十傳令兵順着外側路邊來回奔走不停,保證號令暢通全軍,遠處後方山頂高處,將領身邊的親兵已經熟練的找到制高點,打起令旗。
這些有條不紊的動作和調度,背後都是平日無數次的訓練,輕騎兵襲擾後輪番後撤,不斷消耗山坡上敵人的滾木礌石和箭矢。
持續幾輪之後,後方的重騎兵也緩緩上前,嘗試突破。
此時漫長防線上的南漢軍卻已經亂了陣腳,而更遠處的地方,翻過一個山坡甚至不知道這邊發生什麼,還在傻傻守着自己的地方,緊張萬分的等待秦軍出現。
重騎兵幾次衝鋒因爲山坡的坡度而沒起到太大進展,還折損七八人,不過秦軍早有預備方案,重騎兵退下,後方身披數層甲冑的猛士立即開始向前,發起強攻,他們身後還跟着不少聲着輕甲的長槍兵。
很快就頂着箭矢逼近陣前,幾乎人人都被射成刺蝟,卻依舊能動。
最前方的秦軍隔着幾步,一下倒入南漢兵人堆中,瞬間短兵相接,雙方展開血戰。
秦軍的兇悍很快佔據上風,後方輕重騎兵這時候乘着混戰,突然發難,從兩翼衝了上去,側面殺向北漢軍。
秦軍以往都是輕重騎兵突破,步兵跟進的戰術,如今根據地形,尹崇珂因地制宜來了一招步兵突破,輕重騎兵跟進的戰術,一下取得奇效。
正與秦軍激戰,側面卻被秦軍鐵騎襲擊的南漢軍很快頂不住,開始潰散。
激戰不到一個時辰,秦軍已經在漫長防線上鑿開一個缺口,從西南角落越過了南漢軍的漫長防線,迂迴防線後方。
消息慢慢傳開,還在防線上的南漢軍慌亂起來,聽說敵人已經殺到他們屁股後方,聽說防線已經被突破之後,紛紛都緊張起來,很快就形成放棄陣地潰逃的情況,暨彥贇連殺數十人,暫時穩住局面。
秦軍只是小規模突破,防線還沒有完全崩潰。
到黃昏時,秦國潭州團練使,瀟湘軍都指揮使潘美率領秦軍中軍主力到達戰場,沿着大道和兩邊的山崗,秦軍馬步軍人馬黑壓壓瀰漫過來,緩緩出現在視野內,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勢頭。
這下還在堅守的南漢軍徹底繃不住,形成大規模潰逃,加之天色漸暗,視野受限,也給逃兵創造機會,很快暨彥贇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到天色完全暗下時候,連他自己也心驚膽戰,慌得不行,因爲他也不確定逃了多少,還有多少人在堅守,一咬牙想,要不.......老子特麼也逃吧!
第381章 、槍出如龍
夜風嗚咽,戰馬嘶鳴,天邊一道血紅色彩被黑沉沉的天空壓在地平線上,那是暮光的垂死掙扎,漫天都是不甘,披着火紅餘光,大量秦軍兵馬正有序越過南漢軍山頭的防線,衣甲染成暗紅, 批了一層流光。
天色暗下時,秦軍已經開始大規模越過南漢軍精心準備的防線,潘美一腳踩上敵軍堆砌的堅固石牆,往東望去,遠處的的郴州平原盡在眼中, 只有些許不規則的起伏小山,連綿不絕。
“沒想到他們這麼不經打。”潘美感慨,“蜀軍也比這善戰。”
不一會,傳令兵回來彙報,“都使,尹前鋒已經追擊南漢軍去了。”
潘美點頭:“然趙都使再領兩營人馬去接應增援。”
“諾!”親兵領命,轉身去了。
“這越往南越好打啊。”身邊隨行的書記文官感慨。:“遼國是不好對付的對手,江南雖敗,但他們的水軍一度佔據上風,讓我們喫了不少苦頭,什麼劉仁贍,林仁肇,朱元等都不是泛泛之輩。
結果到蜀國就進軍神速,除了少數人,幾乎沒遇到太多阻礙,十幾萬蜀軍也盡數投降。
如今揮師南越, 沒想到也會如此順利,比伐蜀還要好打。”
潘美看他一眼:“不可大意, 兵事最忌諱驕傲輕敵, 不能重蹈江南的覆轍。”
潘美說的就是當初伐淮南的時候, 起初後周大軍進軍迅速,連戰連勝,結果心急之下沒有站穩腳跟就大舉四處進攻,結果當南唐發起反擊時,猝不及防之下造成大量損失。
後來如果不是當今天子史從雲掛帥,重新扭轉戰局,最後的局面還很難說。
潘美可不敢輕敵,官家越是對他信任,他越覺得肩上的擔子很重,不敢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每一刻鐘都要放出斥候,大軍前進時周遭三十里之內的情況一定要摸清楚,時時回報。”潘美嚴肅的說:“前方如果發生戰鬥,支援要迅速,誰耽誤了半刻軍法處置!”
親兵神情嚴肅,連將命令往下傳達。
“桂陽距郴州不過百里地,明天就能兵臨城下,不過官家也只讓我們打郴州,教訓教訓南漢,不能南下深入。”
“要不是官家下令,咱們能打到番禺(廣州)去!”旁邊的親兵起簟�
“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潘美說了一句,也沒責備的意思。
隨即對他們說,“你們不懂,其實我也想繼續往南打,但官家自有深意,今年北面纔打了大戰,朝廷不能再大動干戈。
這說明官家神武明睿,沒被大勝衝昏頭腦,想事情依舊周到細緻。
不過一場小勝,就想着要去打番禺,官家在北面擊敗了李筠,滅了北漢,打敗遼軍,那豈不是要去打到上京活捉遼國國主去了。”
“嘿嘿,那些大道理我們哪懂,也就是嘴上說說痛快而已,官家自然是天下最聰明的人。”親兵連笑道。
潘美沒理會他們,而是看着東面遠眺:“告訴全軍將士,今晚休息早點,明天一早中軍必須到達郴州城下。”
......
郴州,地處南嶺山脈與羅霄山脈交錯、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分流地帶。東界贛州,南鄰韶州,西接永州,北連衡州,素稱荊南的“南大門”。
隨着當年史從雲剪滅周行逢之後,郴州也便與北面大國緊密相連,犬牙交錯,也成了與北方大國毗連的最前沿。
這裏的城防已經加固過,不過昨天夜裏陸續逃回的的潰兵如今已經鬧得滿城人心惶惶,誰也不敢輕易的出門。
刺史陸光圖緊急組織人馬到城西山口設防,接應潰軍,因爲郴州城牆不夠高,不好守護。
......
這次打戰,沒有什麼複雜的大迂迴作戰,沒有什麼戰略部署,和打蜀國,打北漢遼國又是完全不同的,規模不同,敵人不同。
戰略上潘美沒什太多的操作空間,天子下詔,只許他們打郴州,大目標定在哪裏,完全沒有操作的空間。
但潘美也是沙場老將,把細節做到極致,行軍部署,後勤補給,兵將分配都做了細緻的安排,配合秦軍的戰術素養,就形成單純戰術上的碾壓。
戰略操作,首先要建立在戰術可以抗衡,或者至少能夠拖延敵人的前提下,纔有全盤操作的空間,和反敗爲勝的可能。
但自秦軍突然出兵開始,前鋒尹崇珂所率精兵,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槍出如龍般迅速鑿穿數道南漢軍防線,一天一夜打到郴州城下,這樣的局勢面前,就是神仙來了也難救。
這不是戰略上的失誤,而是根本沒法打,一路被秦軍擊破,直殺到郴州城前。
.......
“動作麻利點,實在不行丟在路邊,讓後面的兄弟來收拾。”尹崇珂一抹嘴角血污,胡亂往嘴裏塞着糧餅,又在路邊水溝裏捧水喝了幾口就着嚥下去。
“兄弟們,只能休息兩刻,完了立馬就走。”尹崇珂起身大聲道,他們連夜不停歇,接連打穿好幾道南漢軍防線,天亮才休息了兩個時辰,如今遠處郴州城已經遙遙在望。
尹崇珂對着圍上來的士兵,指着遠處山口後方平原上,在水汽中蒸騰的扭曲的低矮城池道:“看見沒有,那裏就是郴州城,打過去,我等就是頭功。
依我看,咱們一夜打過來,俦缇吐勶L喪膽,只有前面那山口還有阻擊,只要殺過去,軍功唾手可得!”
將士們眼神也變得火熱起來,這幾天大秦開疆拓土,不少人都是靠着打仗的軍功升官發財,飛黃騰達,這樣的事情不是孤例,到處都傳揚得是,將士們也心頭火熱。
“將軍,咱們別等了,直接殺過去,拿個頭功!”
“對,頭功可不能等啊!”
“早起的鳥喫蟲,晚起的狗喫屎,將軍,咱們上吧!”
“.......”
腥搜壑蟹殴猓鱾�都激動起來。
“急什麼急,你們不怕累,那馬還怕呢,等馬喫飽了草,歇好了腳再說,不然到時要你們的狗命!”尹崇珂罵道:“再說那郴州城又不會跑了,沒點腦子,一點都不聰明。”
軍人說話向來粗獷,大家也不生氣,只是撓撓腦袋,隨即大笑起來。
“將軍說得對,他腦子讓馬踢了!”
“別急,今天怎麼都能殺過去,到時拿了郴州刺史的腦袋回去給潘都使報捷,官家在大梁也會知道我們的功績!”
第382章 、閃擊(一)
雲斓蛻遥鲁沁b望,天空下曠野遼闊,即便白日高懸,天地中間也有朦朧薄紗隔開天地一般,陽光並不通透。
南方的溼熱開始發威,空氣中溼度巨大,即便氣味不是很高, 也感覺皮膚粘稠,溫熱像是粘着皮膚表面,不會被風驅散。
這種氣候如果是北方的軍隊南下,日子一長肯定十分不適應,好在瀟湘軍主體都是荊楚軍隊,對這樣的氣候還是適應的。
不過卻苦了尹崇珂這從天水來的猛將,他悶得好幾次想把甲冑給脫了,罵罵咧咧了好幾次“這鬼地方跟在蒸谎Y蒸一樣!全身都溼透了。”
不過即便如此,尹崇珂並沒有停下進攻的腳步,作爲前鋒還是迅速進軍,絲毫不停。
當天下午,太陽正高,天地間連風也很少,郴州外的關闊原野上一片喧鬧,從高處俯瞰,卸嗟拈L長隊伍正沿着城外的大道往東移動。
兩畔田地一片金黃,還有裸露的土地,突如其來的戰爭, 打斷了豐收, 但在戰爭面前, 什麼都顧不上了, 遠處東面田間甚至煙塵滾滾, 不少人在田地便痛哭。
郴州刺史陸光圖下令,堅壁清野,田地裏來不及收的熟稻要全部燒燬,不能給秦軍留下,成爲秦軍進軍的糧草補給。
同時往東面山口派出大量阻擊部隊,準備在郴州城以東構築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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