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符皇后心不在焉,並沒有注意到郭宗訓叫他。
“母后?”郭宗訓又叫了一聲,他畢竟還小,七週歲的孩子後世也就小學一年級,很多事並不懂。
符皇后這纔回神:“宗訓下去休息吧,我有些累了。”
郭宗訓不太懂的往外看了一眼,雖然外面昏暗,但這是纔是午後,小皇帝正充滿不解,眼裏已經積蓄了淚光。
旁邊的奶孃立即明白,走過來拉着孩子道:“陛下,我們回宮去玩吧。”
“我想跟母后......”小皇帝還有些不不情願,還是被奶孃帶着走了。
官家在世時很忙,多數時候都是符皇后照顧郭宗訓,她自己又沒有兒女,所以小皇帝很粘皇后。
但此時符皇后卻毫無心思去想那些,連以前總覺得可愛的郭宗訓,恨不能時時帶在身邊的太子,這時候也覺得有些煩人。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自然不會覺得是宗訓變了,變的也不是她,而是情況變了。
以前緊緊抓着太子她纔會覺得安心,纔會覺得安穩,所以不管太子煩人不煩人,懂事不懂事,她都會覺得親近。
但後來不同了,父兄不敢入京,基本表明她被拋棄,史從雲以絕對優勢掌控朝堂,這時要抓緊的人也從太子變成史從雲,這時候和太子關係太近,反而可能殃及自身了。
皇子還是個孩子,但隱約也能感受到宮裏人對他態度冷淡了,他並不明白其中的變化.......
符皇后心裏關心的是前方蜀地的戰事,因爲朝中並不安寧。
史從雲不在,外鎮節度那邊有不少動作,前段時間,李筠又上書提出今年給朝廷的賦稅要減,因爲河東開春造了旱災,收成不行。
這已經不是李筠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自唐中晚期到現在,各節度使都是自己收取所轄地方賦稅,剋扣自己的用度之後剩下的才上交朝廷。
這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就太大了,交給朝廷多少幾乎全是節度使說了算,也是節度使能夠做大成爲實際的土皇帝重要原因,掌控地方財政賦稅,就可以用來大肆招兵買馬,養私兵。
各地節度距離京城近的,朝廷掌控力強,派個監軍過去就能弄得清楚明瞭,遠一些的,實力強大的即便監軍使過去了也不敢如何,都是他們想給多少給多少。
而像李筠那樣的則更加跋扈,官家在世時派過去的監軍使他敢囚禁,官家在南唐用兵他就提出因爲連年戰亂,昭義軍地盤上百姓流散,每年上交給朝廷的賦稅要減。
那時他的時機就抓得及其準,朝廷大軍幾乎全在淮南作戰,這時候他提那樣要求,官家只能咬牙答應。
結果這次又是!
這次也是朝廷大軍趕兩路出發去蜀地作戰,秦王史從雲趕走沒多久,李筠就上書提這件事,當時李谷等朝臣十分生氣。
因爲當年李筠趁着官家在淮南用兵時威脅減賦稅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如今又來一次,當時在垂拱殿就怒斥李筠。
有人當時就提議,拒絕李筠的無理之請,因爲他的昭義軍幾乎每年都不上交賦稅給朝廷了,多數都被他用來養私兵,現在還想再減!
符皇后一時沒有做決定,這是件大事。
李筠的昭義軍擁兵數萬,而且距離京城很近,如今秦王不在京城,她不敢輕易做決定。
晚上夜不能寐時突然又想到秦王臨走時的吩咐......
“某這一去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朝中就靠太后了,你主內,我主外,把這天下打理好。”
每次想來都有異樣的感覺,她都不知道親王是不懂措辭還是如別的莽夫軍漢一樣口無遮攔,居然說那樣的話。
可正因爲那些交代,讓她莫名沒法對朝局大事坐視不理,是懼怕秦王淫威吧。
所以她再三思索之後,決定同意李筠的請求,雖然令人氣憤,但史從雲在外,伐蜀大軍遠在蜀地,這時候和昭義軍翻臉對朝廷十分不利。
爲了此事,李谷還頗有微詞,但也沒頂撞她。
結果她這一退讓,就引來接連惡果,先晉州建雄節度使楊庭璋同來上書,說爲了防備北漢,要增強晉州守軍,所以今年上交朝廷的賦稅也要按分減。
鎮州成德節度使郭崇則上疏說鎮州上次大戰中城池有損,需要修復,今年會少交一些賦稅,明年恢復。
這些事中,大家都覺得只有郭崇的奏報卻有其事。
符皇后十分生氣又無奈,李筠、楊庭璋都是看準了史從雲不在,朝中只有她一個女人家坐鎮,纔敢上這樣的奏疏,如果史從雲在,他們豈敢!
但偏偏因爲她之前的對李筠的一次軟弱,後面的便不好拒絕了,因爲口子已經開了。
這下李谷再忍不住,委婉的說了她兩句。
同時朝中各部那些官員多是都是歷經數朝的老油條,史從雲不在,他們也不怕攝政太后,辦事拖沓起來,自己這裏下去的政令,有時候十多天都出不來皇城,這還是李谷,閭丘仲卿等人幫襯的結果。
符皇后更覺委屈,心裏也越發期盼史從雲趕快回來,她怕自己掌控不了局勢。
這些壓力讓她總是心神不寧,也第一次明白總理一國之政要會如此之難。
另外外面的事情也讓她擔心,史家那邊史從雲的愛妾趙侍劍有了身孕,但六妹卻沒動靜,以往她就和趙侍劍有過節,現在趙侍劍先懷上孩子,更令她不安。
種種事情堆疊一塊,讓她心力不濟,人也消瘦一些,只能努力做好史從雲交待給她的事,同時日夜盼着西面的消息。
此時所有人都越發明白史從雲的重要,他越早一天回來,局面就能早一天安穩下來,也把那些蠢蠢欲動,暗地裏因官家去世磨刀霍霍的節度使鎮住。
.......
下午,在垂拱殿處理了一天的奏疏,符皇后額頭都是細密汗珠,面色有些泛白,美豔臉頰透着疲憊,她揉了揉太陽穴,抬手就有宮女端着銅盆送到她面前。
用白色絲絹手帕沾水擰乾,輕輕爲她擦去額頭細密汗珠。
“太后,要不要換溫水,涼水容易着涼。”宮女建議道。
符皇后搖頭,“不必,這樣了醒腦。”
她心裏想着要不要去看看趙侍劍的事,但又放不下面子,畢竟兩人之前就有言語的不合,那時候她還是皇后,說話自然高高在上,讓她受了不少委屈,那小姑娘也聰明能忍,爲了史家的事從來沒頂撞她。
可現在形勢變了........
越想這些她越是不安,趙侍劍是史從雲喜歡的女人,她畢竟不是,雖然史從雲給他保證過,可男人都是善變的,誰說得清。
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沒能下定決心,也沒有藉口,只好將此事作罷。
回到後宮就寢。
......
第二天,中書門下送來的奏疏依舊不少,多數都是北面的,去年隨着對遼國作戰大勝,周軍也擴地不少,邊境線直接推到幽州南面四五十里了。
加之又是邊地,很多官員安排調度,邊地設防的內容很多,北面的節度使也以此事爲由向朝廷開口,有了李筠的教訓,她處理起這些事也慎重起來,不會隨意決斷,而是讓李谷,閭丘仲卿等人討論,之後才下決定。
正午草草喫了點甜的東西,到下午些時候,陽光穿過正殿大門,斜斜撒入殿中,在古樸磚石上散開,整個大殿也在昏黃光線裏柔和起來,她看得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是殿外傳來匆匆腳步聲,她抬頭,發現是樞密的官員來拜見,已經等在殿外和宦官說話。
“直接進來,不用通報。”符皇后抬手。
外面的宦官立即領着官員進來,因爲她是太后,官員遠在十幾步外停住行禮。
“稟報太后,大捷,秦王大捷!有兩份戰報,隔了幾天從蜀地發出,幾乎同時到的樞密院。”下面的官員激動彙報。
符皇后呼吸一沉,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緊緊捏住椅子的握把,還是鎮定下來:“什麼樣的大捷,直接報上來。”
“是!”樞密院官員直接道:“秦王自出兵之後一路攻克興州、西夏、三泉、利州、劍州、梓州、綿州等。
東路大軍也一路攻破三會、巫山寨,佔領夔州,隨後沿江西上,收降萬州、開州、忠州)、遂州等州。
秦王說了,本月中旬就能到會師成都,暗時間算,這時候兩路大軍應該已到成都城下,蜀國只怕快亡了。”
符皇后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盼的不只是蜀國滅亡,還因爲這樣史從雲就能回來坐鎮大梁,到時外面蠢蠢欲動,朝中不服的人才會安分。
心裏也感慨萬千,史從雲年紀輕輕,卻有如神住,這些年來追南逐北,每次他一出兵,事情就成定數,似乎只要他領兵出征,所有事情都會好起來,這幾乎成了一種大家都習以爲常的慣例。
有時她心裏都忍不住想,爲什麼這世上會有這麼大本事的年輕人,以前她覺得父親能和同僚一同打敗契丹人入侵的大軍,已經是當世少有的英豪,官家能夠親征高平,親自去淮南打仗也是英主。
可相較之下,在史從雲的蓋世之功面前卻顯得黯淡無光了,又想起他“你主內,我主外”的囑咐,不由有些心跳加速........
想到自己身份,瞬間全身冰冷,便冷聲問:“秦王還有別的囑咐嗎?”
下面官員猶豫一下,“還有是給太后的囑咐,親王說朝中諸事託付太后,李公,若有人不尊法令,懈怠政事,請太后和李公記下,待秦王歸朝,自然會處置。”
符皇后一聽就明白,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專門說給大臣們聽的,如若不然就不會公開寫在給樞密院的戰報上。
心裏感到一絲暖意,也感激不已,想到史從雲在千里之外辛辛苦苦打仗,還想到她在朝中困難,所以故意寫了這樣的戰報,這已經不單單是戰報,也是給朝臣的警告。
告訴他們大軍已經得勝,秦王隨時會攜得勝之師回京,警告那些不把太后和李谷的命令放在心上的朝廷老滑頭。
符皇后立即道:“戰報原封不動的高布出去,東華門,西華門專門派出官員去給百姓解釋宣讀,一天不能停。
後天大朝時把戰報念給百官聽。”
官員猶豫一下,“太后,整日不停的話會不會太耗費人手,樞密院那邊人手本就不多了。”
這次符皇后沒說話,大殿沉寂了一下,那官員很快反應過來,連跪地磕頭:“下官該死,不該質疑太后的話,樞密院那邊閒散官員還有不少,一定會照太后口諭去辦!”
“下去吧。”符皇后道。
那官員才惶恐退下去,臨走還再三保證一定會按照太后的命令去辦。
等他走遠,殿外沒了聲音,符皇后一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她許久沒這麼暢快,這麼輕鬆了。
她知道自己是狐假虎威,佔的就是史從雲那猛虎的威風,樞密院的官員也反應過來了,伐蜀大勝,秦王就要回來,如果自己把他記住了,史從雲回來一告狀,他不會有好下場。
不過她可不是狐媚......
“哼,讓你們都不聽話!”符皇后在心裏有小得意,她如今終於揚眉吐氣,一想後日朝堂之上把秦王戰報宣讀,知道伐蜀進展如此神速,史從雲就要領兵回來,又直言支持她,朝中那些滑頭,老傢伙會是何種反應,她想想就覺得痛快。
不過很快她也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史從雲千里之外一句話就能把他們鎮住,自己卻忙得焦頭爛額。
慢慢沉下心來想了其中的利害,招手叫來親近宮女,“你這幾天替我準備些給懷胎婦人的禮物吧,有時間去秦王府一趟......”
第286章 、南唐惶恐
四月中旬,伐蜀大勝,兵臨成都的消息接連入京。
而史家也在這時候三喜臨門。
前線史從雲的大勝;京城史彥超親自主持,史從雲的二妹史從梅與當朝樞密使魏仁浦的兒子魏咸信訂婚。
這也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文武百官幾乎都到了,連太后也親自下教令祝賀,足見史家煊赫。
另一件事就是史從雲的兩個妾氏,周憲和趙侍劍都有了身孕。
趙侍劍早一些,史從雲出兵前就有不適,但因爲那時候史從雲來去匆匆,忙碌於大軍整備,家裏的小老婆比較懂事,自己不舒服忍着不說,怕他出兵之前還分心,打仗是生死攸關的事,誰都怕。
到後來才表現越來越明顯,找郎中來看才發覺,而周憲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唯獨有正妻符金鈴沒有反應,腥瞬恢溃窂碾吅头较率侵赖模且驙懯窂碾吤看味己茏⒁猓@年代衛生條件不好,醫療水平更不用說,發燒都只能聽天由命。
但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生孩子太早,很多女孩都是十五到十八歲前後就生孩子,盆骨發育還沒完全,很容易要了命。
史從雲怕符金鈴年紀太小,生孩子會要了她的命,對他而言孩子可沒老婆重要,所以對年紀小的符金鈴一直很注意。
趙侍劍還年輕的時候他也很小心,他想的就是怎麼也等過了二十再生孩子,家裏的老婆會安全很多。
但外人並不知道,這給符六造成了不小的壓力,連她宮中的攝政太后大姐也爲這件事過問過她,可見無論是哪,什麼時代,最不缺的就是嚼舌根的人。
符六心裏也打起小算盤。
京城和史府都一片喜氣洋洋,過了大梁往南,氣氛又完全不同了。
.......
春夏交接的江南,正是大好風光,養育萬物的大江波光粼粼,江上船隻往來頻繁,江畔稻田水波粼粼,往來年輕人勞作其中。
時不時田間小道上傳來一聲吆喝,引四處笑聲,一副安寧模樣。
一條大江東到海,串起了青藏高原,西蜀、南平、武平、南唐、吳越,真是養育天下的老父親了。
相比西面西蜀、南唐、南平、武平,東面的吳越更加繁盛安定,這些多半歸功於吳越王錢鏐。
吳越王錢鏐在中國歷史上並非如民間那樣籍籍無名。
其在位期間,與血腥廝殺的五代十國亂世中採取保境安民的政策,經濟繁榮,漁鹽桑蠶之利甲於江南,文士薈萃,人才濟濟,當時吳越文藝也著稱於世。
在滿地戰火,昏君庸主遍地,到處喫人的五代十國中算一股清流。
起在位期間徵用民工修建錢塘江捍海石塘,有了錢塘富庶盛於東南的局面。
還在太湖流域,普造堰閘,以時蓄洪,不畏旱澇,並建立水網圩區維修制度,由是田塘卸啵恋馗嚯椋小敖鼭芍锩馈钡姆Q讚。
他在亂世中斡旋,在兩浙地區鼓勵百姓擴大墾田,相比土地大片荒廢的的五代各國,兩浙地區境內無棄田,歲熟豐稔,米糧滿倉。
當時兩浙百姓都稱其爲“海龍王”,民間爲他立廟供奉,也是其在唐末亂世中的經營,加快了經濟重心難移,只要研究中國古代經濟走向,都是個避不開的人。
雖然他沒有稱霸天下的雄心,吳越王的態度就是無論中原誰稱皇帝,自己都上表臣服,也正因如此,吳越國幾乎成了亂世中的桃源之地。
相比起功績,人們更記得的大概是他寫給自己糟糠之妻的信,“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到了其子繼位,依舊執行吳越王治理國民,奉中原爲主的國策。
吳越王和南唐、後蜀國主不同,是非常有戰略定力的人,認準了國家要走的路,就堅決執行下去,長久經營才能出成果。
兩浙太小,不足以與中原,河北,關中,齊地等爲敵,那乾脆就稱臣,不去想爭奪天下的事,專心治國理民。
所以在他治下,百姓富足,國家安定,千年之後人民還記得他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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