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第29章 、家書
隨着遼軍南下,忻口也很快告急。
對於山西的山川地勢,史從雲比較瞭解,即便不看地圖,腦海中也有印象。
代州、忻州是夾在山脈中間的狹長通道。
北端是雁門關,應州、蔚州、寰州、雲州四州,都屬幽雲十六州,如今在遼國手中。
走代、忻南下,狹長通道的南端就是太原。
大軍由代州進入忻州,最好的路就是北面忻口。
圍在羣山之中的狹長代、忻平原如一條寬闊平坦大道,但在忻州北面被山脈從中間切開,大道變成東西兩條。
不過此時山西面的通道湖泊沼澤密佈,道路泥濘難行,很多地方無法通行,雖然寬闊卻不適合大軍行進。
只有山脈東面通道適合大軍南下,由於東西山川阻隔,這條大道最狹窄的地方就在忻州北面的忻口附近。
最狹窄的地方兩山之間大道大約一里左右寬度。
.......
又要打仗!
而且這次的對手不是北漢兵,是契丹人。
史從雲深吸口氣,不緊張是騙人的,要命的活誰不怕,誰不緊張。
最終結果還沒出來,各軍將領還在忻州府衙商議討論中。
怎麼打,誰去打,都還沒定論。
不過定論很快出來了,到中午已經全軍皆知。
果然不出他所料,鐵憨憨的老爹又是大軍先鋒......
艹!
每次都是先鋒,難怪死得快啊!史從雲能說什麼,還能說什麼......
說不定還是史彥超自己搶着打先鋒的,反正他天不怕地不怕,覺得自己沒有敵手。
特別是官家許華州節度使之後,老爹更飄了,同僚誰都不放在眼裏,打仗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老爹啊,爲什麼你要這麼頭鐵!
史從雲覺得自己操碎了心,連忙集結人馬,準備跟隨史彥超出發。
正午過後,史彥超集結兩千餘騎,拒絕向訓合兵的好意,志得意滿道:“不用相助,區區契丹傩,手下敗將而已,某去去便回,頃刻就能破敵!”
隨後一聲令下,於忻州城北出城,順大道北上,直往忻口。
.......
大河南岸,鄭州,夏日炎炎,一場新雨初過,泥土腥臭,草木蔥鬱。
河畔船工號聲嘹亮,往來忙碌的船工百姓很多,一派繁榮景象。
一月之前,北方勝利的消息早已傳來,黃河邊上許多人都安了心。
特別是黃河以南的鄭州,已經恢復了往日安寧,也有不少人家牽掛着外出征戰的兒郎。
有一些消息靈通,有關係的人家,打探到北面更加詳細的戰報。
不過具體的並非人人知道,但官家御駕親征,在高平大敗北漢、遼國聯軍,殺敵數萬,包圍太原,這些幾乎是人盡皆知的消息。
北面來的官吏、商販、旅人,不斷帶來各種傳聞,不過難免失真。比如周軍在高平殺敵百萬,比當年人屠白起還厲害!
或是危急時刻官家郭榮手持大寶劍身先士卒帶頭衝鋒,斬殺兵北漢第一猛將張元徽重振士氣之類的......
但不管如何,經此一戰,官家郭榮聲威大震,周朝許多人都對大周更有信心,更有歸屬感了。
而鄭縣外的史家宅院,如今更熱鬧,很多人都來拜訪,沾親帶故的,甚至沒有關係的也找各種理由來,還有許多鄭州附近的達官貴人。
如鄭州刺史,鄭縣縣令,鄭州州兵都統李全等等......
來了一批又一批,這麼幾個月,權貴人家早把消息摸透摸清了。
雖然後來宋人寫的史搞得好像高平之戰首功是趙匡胤和張永德,但人們可不傻,特別是那些明白功勳爵位的權貴,明眼人一看官家的封賞就明白誰是首功。
對於將領,按理說一般是班師回朝之後才封功行賞的,可此戰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龍捷軍右廂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行營先鋒都指揮使史彥超。
高平之戰後,官家立許其建節鎮國軍節度使!如此重賞,足見當時官家有多高興。
建節啊!那是多少武將的夢想。
自從唐末以後歷經數朝到,節度使的權力已經削減很多,除去邊關要地,節度使一般都是遙領,既只有官身俸祿,並不會真的出鎮地方。
不過卻依舊是卸辔鋵⑵谂蔚慕K極榮譽,武將圈裏人人追捧,許多名將奮鬥一生,爲的就是能建節光宗耀祖。
結果史彥超高平一戰直接戰場上建節關中。
精明人都明白史彥超肯定是高平之戰中立了大功勞,官家器重又高興,還沒班師就許諾鎮國節度使,班師回朝後還會有恩賞。
於是,找着各種理由、關係上史家拜會的人頓時絡繹不絕。
這可忙壞了顧英和趙矜。
顧英武人家庭出身,也只是普通人家。
趙矜典型的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直到被先皇許給史彥超。
兩人一時慌了手腳,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場面。
好在這時趙侍劍站出來。
趙侍劍自小跟着爺爺學習,不只是書畫才情,也見識了許多世面,加上後來父親也在朝爲官過一段時間,耳濡目染,自己又聰明,明白如何處理這樣的場面。
如何禮貌體面的收下禮物,又不把人情賣了,不上別人的當。
顧英和趙矜都鬆口氣,隨後李全又送了幾個侍從過來幫忙,才讓史家的窘境得以緩解。
雖然忙碌,但史家宅院裏的人無疑處於一片高興激動之中,史彥超飛黃騰達,他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過。
只是心急如焚,盼着哪天史彥超和史從雲能從北方回來。
到五月初,一封家書從北面送回,顧英和趙矜喜出望外,甚至還專門出了一緡錢的大方犒賞給送信小吏。
小吏得了錢,掛在脖子上,高興走了。
兩人親自看了信,一開始又激動又笑,看到最後卻都面面相覷,最後相視一笑,覺得兒子長大了。
........
當天下午,顧英和趙矜帶着下人親自收拾了更加寬大的東廂房,讓趙侍劍從西院搬到更加寬敞舒適的東院入住。
趙侍劍一臉茫然,再三推辭,她一個侍者怎麼敢住這麼好的屋子。
兩位主母不給她機會,和顧叔、顧嬸一起,將她東西收拾好隨後搬入東院。
整個過程趙侍劍十分被動,不明所以。
直到晚上,小姑趙矜過來,爲她送來一封家書便退了出去。
趙侍劍詫異,拿來一看,差點被氣哭。
“大娘小娘,我和爹很好,在高平打了大勝仗。
我殺了一百二十多個俦⑾麓蠊Γ偌屹p賜我玉帶迮郏綍r候拿回來給你們看。
還有,叫趙侍劍先別嫁人,我還沒死呢。”
第30章 、多情趙小娘
詞句都是大白話,沒半點文才,一看就是出自粗俗武夫之口,連遣詞造句也不會,許多地方詞不達意,着實惱人。
而最惹趙侍劍生氣的是最後一句,什麼叫讓她別嫁人,他還活着,自己嫁不嫁人與他有何相干?
偏偏這麼一說,外人看來好似他們之間有什麼託付終身之約,說得不明不白,差點把她氣哭。
趙侍劍也反應過來,爲何主母顧英和小姑要待她這麼好,她們顯然都誤會了,可這樣的誤會,她沒法說起,便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
果然是個渾人,連說話也說不清的!
趙小娘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害怕。
自從知道北方打勝之後,史從雲給她的財帛她半點沒動,都好好存着,只等他回來好歸還。
可被他這胡寫亂說的家書一鬧,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如今她本就是小小侍者,哪有機會爭辯。她也嚐到位卑身微的無奈與辛酸,別人表述不清的詞句,說不定就能強行斷定她這一生。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趙侍劍傷心氣憤又害怕的小聲罵道,可當下她也只能罵,心中是無力和辛酸。
她回憶起小時候跟着爺爺,爺爺在她心中,在天下人心中都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太爺爺是從事農耕的普通百姓,但爺爺很有出息,孤微發跡,先後擔任過陝府兩使留後、御史大夫、節度判官、翰林學士承旨、金紫光祿大夫、戶部侍郎、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監修國史,還加封過光祿大夫兼吏部尚書,主管過戶部。
後來還任檢校太尉本官,外出擔任過晉昌軍節度使,移鎮過華州,入京擔任過開封尹。
趙侍劍從記事起,記憶裏都是爺爺的印象,教她認字,會友,會說一些那時她根本聽不懂的道理。
小小年紀的她也曾想過成爲爺爺一樣的大人物。
直到七年前,後晉的無恥大將杜重威在伐遼路上倒戈,帶着十餘萬朝廷大軍投降契丹國主,隨後契丹人長驅直入,將後晉末帝和爺爺一起擄到北方。
此後數年,再無爺爺的消息。
之後聽說周朝去北方的官員見到了他,爺爺在遼國被封太子太保,相見老淚縱橫,訴說思鄉之情。
再後來,爺爺從北方回來了,不過是與棺槨一同南歸,人已身死他鄉,英魂得歸故里。
年幼的趙侍劍傷心得哭了許久,有想到爺爺對她的好,爺爺對她的教誨,呵護。
小小的她在薄薄的牀鋪上頂着夜裏寒意,接連好幾晚睡不着,輾轉反側,無語凝噎。
從那時起,她總會想到那些自小讀到的史書中的英雄故事。
幻想能有衛霍、李靖、蘇烈那樣的本事,有一天裹挾千軍萬馬,橫掃北方,封狼居胥,北出大漠,蕩平遼國,爲爺爺復仇雪恥。
也是自那時起,她把自己的名改爲:“劍”。
劍是殺伐器,她一個女兒家能想到的堅硬之物,高祖說“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她沒那樣的志向豪情,但她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爺爺的仇恨,要堅強。
有時半夜夢醒,她心中也清楚,別說這輩子,或許千世萬世她也做不了那樣的大事,她是女兒身,也沒那樣的武略。
可心裏總是不甘,她沒有放棄任何一點希望,倔強的活着,努力自強,時時溫習爺爺教她的東西。
爺爺不在,趙家家道中落。
父親一開始還是個朝廷官員,但本無本事,沒有爺爺庇護,慢慢也被排擠遺忘。
改朝換代之後靠着周朝仙君郭威給的一千多緡錢度日,慢慢就淪落成庶人。
還好郭威是個好人,改朝換代後,原本家裏的宅院會被充公,封給新臣郭威,可郭威卻還補給她父親一千緡,當做買宅子的錢。
可父親不會經商,也不精通政務,只喜歡走朋訪友,舞文弄墨,錢再多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家裏日子很快就難過起來,到了難以爲續的地步。
不得以讓她去侍奉出嫁的小姑趙矜,到史府上討口飯喫。
史彥超是郭威心腹大將,有從龍之功,富貴榮華肯定少不了,小姑嫁給他多養活一個人很容易,至少能喫飽穿暖,家裏是這麼想的。
默默想着那些往事,趙侍劍眼角溼潤,連忙用手擦乾,怕被人看見。
史家誰都好,除了輕浮魯莽的渾人史從雲,他們的少主人。
主母很寬厚,史彥超作爲一家之主從來不拘小節,對他們這些侍者沒什麼苛刻要求,小姑待她也很好。
趙侍劍不是沒眼力之人,爲下人還能遇到這樣人家,已經是福分了。
可偏偏有個史從雲,讓她整日心驚膽戰。
他待人總是動手動腳,不知禮節。
有次她外出去城中買鹽回來,路上還見到史從雲光天化日之下脫了個精光往河裏跳,嚇得她連忙捂眼,小鹿亂撞。
她本想避開些就算了,偏偏少主人還喜歡支使自己爲他做事。
有時卸甲,有時餵馬,更多時候他也會不分主僕,不分身份跟着她一起幹些下人做的活。
像燒火、餵馬,乃至洗衣造飯他也會突然插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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