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152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後來唐朝大將蘇定方攻滅西突厥,擒獲其國主,在沙陀人活動地區設置金滿,沙陀二羈縻州,沙陀從此納入唐王朝治下。

到唐末黃巢起義,唐王朝召集天下軍鎮勤王,党項(西夏前身)等諸鎮兵馬出兵長安,結果要麼被接二連三擊敗,要麼不敢跟黃巢大軍打,只敢幹看着。

只有沙陀人李克用率沙陀、韃靼部族入援,摧枯拉朽的擊敗黃巢軍,黃巢被迫退出長安,唐王朝因此擢李克用爲河東節度使,唐朝覆滅之後李克用便在河東建立了後唐。

沙陀騎兵在唐末開始那會幾乎天下無敵,之後的後唐,後晉,後漢都是沙陀人建立的,五代中只有後梁、後周是漢人王朝,足見沙陀人在這一時期的影響。

現在龍捷軍中這些沙陀人其實已經和漢人差不多了,再到下一代,肯定很少有人覺得自己是沙陀人了,他們離家太遠,天下分崩離析,已經回不去了。

如果唐王朝還是高宗時,他們或許可以回去。

史從雲有時候也感慨,這個時代的人用一生或者幾代人的生命從新疆到內蒙古,再到山西,到河南,然後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一切爲了生存。

在他的記憶裏,坐高鐵從鄭州到烏魯木齊也不過三十個小時的事,如今卻是一生的征程。

腥藛俗湃夂茸啪疲幸痪錄]一句扯着,說着說着又說到了北方,說到了遼國。

史彥超身爲侍衛司高官,多少已經知道北伐遼國的事情。

這件事已經慢慢傳開,幾乎不是什麼祕密了,特別到了冬月和臘月,官家也有意無意的放出不少信號大家心裏其實有數。

“這次把幽州拿下,雲州就不遠了。”老爹大口吃肉,還念念不忘雲州,“這次某定殺盡那些契丹狗伲阉麄冓s回燕山北面去。”

老爹興致很高,大口大口喝酒。

高懷德豪飲一口,抹了抹大鬍子上的酒水沫:“哈哈哈,一舉殺回雲州,某早就想往北了,當初在忻口打得不痛快。

過了忻口往北就是代州,從代州過關城就是應州和雲州了。”

老爹點頭,有些落寞的說:“代州到雲州不過二三百里,十日就能到,年輕時候經常奉軍令命往返,某騎馬比他們快,誰也不及我,五日就能到。

不過往關城那邊的路不好走,山路又高又陡,我走大路只用四天,爬那座山就要單獨一天。”

回憶起往事,老爹無限緬懷。

他說的關城史從雲知道,也是高懷德和董遵誨告訴他的,就在代州西北面的高山上,從戰國時的趙國抵禦匈奴開始,那裏就是重要關隘,歷朝歷代都不斷在兩山腰上修築城池,囤駐士兵。

從北方來的外敵經過雲州、應州等地後想要進入代州的盆地,兵至太原必須要翻越那裏。

一開始史從雲沒反應過來,後來他想起來了,那不就是雁門關嗎。

“那年在忻口史將軍敗了契丹一陣,那些狗娘養嚇得不敢往南,只可惜撤兵太早。”慕容延釗開口,話裏有拍馬屁的意思。

史彥超是勝了一陣,但對於遼國的大軍來說總體上無傷大雅,遼國並沒有不敢往南,反倒是他們嚇得不敢在忻口待了,紛紛南撤。

不過大家都沒去揭穿這種安慰的話,董遵誨那樣的槓精也不在場,只是微微沉默了一下。

“如果有了幽州,那雲州也不遠了。”高懷德連大笑道。

“我是怕沒有晉陽,幽州有些獨木難支。”向訓則有些擔憂。

“自古以來,幽州、蔚州、雲州這一線就是北方防線,這一代在手就很好抵禦北方,還有之前歷代修築的長城堡壘。

當下問題在於後面的晉陽還在僞漢手中,使幽州太過突出孤懸........”向訓很冷靜。

他向來是個戰略大師,打淮南時就是他率先提出不管南面的揚州那些地方,集中兵力拿下壽州纔是關鍵。

史從雲聽了他的話仔細想了一些,覺得有些道理。

燕雲十六州東西橫跨數百里,這麼長的戰線爲什麼能成爲北方屏障,不只是因爲天然的地理條件,還因爲歷朝歷代在這條線上修築了許多的堡壘,這些城牆和堡壘連成一線才使得這一代成爲抵禦北方的長城。

可這時候河東(山西)尚且還在北漢手中,北漢是契丹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如果太行山東面領土太過往北延伸,而西面依舊掌握在遼國手中,就會使得河北北部孤懸。

這確實是個不小的問題,向訓很敏銳。

“就某的短見,我是想先打晉陽的,如果沒有晉陽(太原)又與遼國開戰,遼兵可以走河東,從代州南下,於晉陽附近出孟州、遼州等地,側擊我腹背。

到時有了幽州我們也沒法把防線推到燕山附近去,腹背還是露着,他們依舊想南下就南下。”

“太行山裏比河北好防守。”史從雲道:“至少西面有太行山,情況會好很多,想長遠些,咱們不可能一時半會就把所有事做完,往後的事情很難。”

史從雲擔心的倒不是契丹會走河東南下,而是擔心能不能拿下幽州的問題。

其實很多大事是十分困難的,中國的史書有個毛病,對軍事上的事向來能省略就省略,戰爭在史書里根本沒有國之大事,死生之地的排面。

給後人造成的最大錯覺就是好像什麼事都是一場大戰,幾天或者幾個月就解決了。

可其實哪有那麼簡單,一個北漢也是二十多年的不斷經營纔拿下的,北漢連整個山西都沒有,但拿下它經歷了大大小小無數戰鬥。

最大的有四次,郭榮的高平之戰,趙匡胤兩次北伐,趙光義滅北漢之戰。郭榮消滅北漢精銳,趙匡胤圍太原沒打下,但兩次都給遼國援軍造成不小的殺傷,導致遼國慢慢失去信心,不敢往北漢伸手了。

到第四次,也是最終滅北漢之戰的時候反而沒之前打得那麼困難激烈了,因爲遼國被打怕了,心裏估計開始嘀咕要不要爲了北漢和北宋死磕下去,乾兒子始終也不是親兒子,犯不着爲它拼命啊。

在這二十多年中除了大規模的戰役,後周的李筠、北宋的郭進等卸噙吘硨㈩I都數十年如一日,不斷打擊和蠶食北漢的邊境,削弱北漢的實力,讓它不得安寧,小戰就沒停過,這才終於拿下,前前後後的佈局和戰爭持續二十多年。

打南唐也是郭榮和趙匡胤兩代君主十幾年的長久經營之功,想一次性殺過長江是不現實的,特別是面對國力和自己差不多的大國、強國的時候。

所以史從雲覺得戰略上往後北方需要長期經營是必定的。

要想恢復漢唐雄風,非一朝一夕的之功就能辦到。

如果站在這樣的高度上去看,向訓提出的問題或許是問題,但不是大問題。

他們不可能一下就虎軀一震,王霸之力爆發,嚇得北漢俯首,遼國來降,同時收回幽州和山西。

既然做不到,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

如果能奪回幽州,把防線主體從河北平原變成西面山地總是好的,和遼國交手,在山地裏打總比在平原上打好。

他和向訓是各有考慮,說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老爹有些不快了,面露急切神色,“你們那些大道理某不懂,不過我定要往北打,打回雲州去!你們別到官家那裏嚼舌。”

史從雲和向訓相視苦笑,心裏都明白老爹史彥超爲什麼這麼急切,也理解。

史姓可能是從新疆或者蒙古遷徙到雲州的沙陀人後代,不過事情已經說不清了,因爲老爹把那當成了他的故鄉。

從晉陽往北到雲州那一帶唐末以來經常打仗,人來人往亂得很,死人是家常便飯。

老爹跟他說過,他是被一個雲州老軍漢收養大的,長大些後後來順理成章留在軍中,自小連父母是誰也不知道。

等史彥超十多歲正值青春年少時,他的養父箭傷發作疼死了,剛好兒皇帝石敬瑭把十六州獻給遼國。

遼兵順利接管十五州,唯獨雲州拒絕歸順遼國,之後軍民一心孤城堅守,與遼兵死戰一年,遼軍死傷不少始終進不了城,城裏也傷亡不小,他的朋友和親戚很多都是那時候死的。

後來兒皇帝石敬瑭一番手段,迫使雲州投降,當時雲州城與遼軍血戰那麼久,城內許多人既不願意投降,也害怕遼兵會報復,便大舉往南逃了,他就是那時候往南的。

所以老爹打契丹人最狠,甚至到不要命的程度。

周軍中屢挫契丹的就他這麼一號人物,他對雲州有着故鄉的深切情感,對遼國有着徹骨的仇恨。

這些史從雲和向訓都理解,再說他們兩也無力改變官家的決定啊。

“爹你放心,我們只是說說往後的事和一些利弊,身爲大帥,沒打仗就要把方方面面都想好嘛,不過只要出兵,肯定打得契丹狗兒找不着北。

這叫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老爹這才笑出來,大家也跟着笑起來。

“別的事爲父可以聽你,唯獨這件........”老爹說着臉色凝重起來:“只要有機會,老子絕不放過契丹狗伲 �........

而自從春秋戰國時代開始,隨着中國勢力向北擴張,山西往北一帶歷來都是民族融合的中心,各種各樣的民族從四面八方而來聚集在那,已經達千餘年,許多來歷都說不清了。

不管高層決策如何,民間的趨勢就是北方人嚮往南方的富庶,拼命想往南闖;而南方則喜歡收買北方這些不要命的人賣命,都喜歡僱傭遊牧民族的士兵。

這點上漢、唐兩個帝國都格外相似,漢朝末期,全國軍隊大約四十九萬,這其中除漢人外的各族軍隊超過二十五萬,多數爲北方和西面的遊牧民族。

唐末時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格局,大量的沙陀兵,回鶻兵,党項兵等,數量龐大。

道理很簡單,戰鬥力和民族是沒關係的,生存環境纔是主要因素,不可以片面的生搬硬套民族主義。

一開始漢人掌握先進的技術、文化,從一窮二白開始打拼,那時候爲了更好的生存生活戰鬥力最強,就有“一漢當五胡”恐怖戰力。

可慢慢的漢人富了,生活安逸了,也不想打仗了,想享受,想待在家裏抱老婆。

這時候就發現僱傭還處在貧苦中的各族百姓讓他們去代替自己打仗賣命可太好了,花的代價少,因爲生活不好過,爲了生活他們打拼起來很拼命。

這時候就進入一個輪迴,輪到周邊的窮苦各族人民奮鬥了,於是他們的戰鬥力又爆表了,而安逸享樂久了的漢人再不是周邊民族的對手。

不過很快又會是一個輪迴,等漢人窮苦到一定程度,他們又開始打拼奮鬥了。

總之,如果把時間線拉長到歷史維度上,戰鬥力不是血統決定的,而是生存環境。

而從漢朝奠定下來的漢文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向心力,就像當初的南北朝,一開始遊牧民族風起雲湧,後來大多數都成了漢人一樣。

又像現在的周軍中這些沙陀人,突厥人等等各族士兵,北宋建立之後他們就統統成漢人了,如果他們自己說起史從雲都分辨不出來他們原來不是漢人。

所以如果想以血統論來理解漢人,漢族這個概念是解釋不通的,因爲兩千多年來有太多的地區,民族,部落的人不斷被納入這個概念中。

漢朝建立的這套流傳兩千年的體系自有它獨到的地方,只是以史從雲的智商來說暫時還理解不了它的終極奧義在哪。

.......

臘月,汴水之盼,神火都的士兵祕密進行了又一次火箭試射的演練,這此規模更大,雖然大家都沒什麼試手的機會,最終只發射五十支真火箭,平均四十人一發,也已經讓史從雲心疼到不行。

之後爲了讓神火都的士兵適應新的弩箭,只能在弩矢前端綁上差不多重量的石塊來模擬火藥和鐵質外殼,讓他們適應彈道。

另外新的操作守則也因爲火箭加入和以前的不同了,需要重新編寫訓練材料,忙得他頭疼。

好在三個老婆都是文化人,給予他很多幫助,神火都在臘月初快速開始訓練。

一時間,神火都成爲城外大營中訓練最爲繁忙的一支部隊.......

而顯德五年也在這樣的忙碌中很快走向末尾。

第220章 、大好消息

顯德五年的年末,官家舉行了莊重的祭天大典,向祖宗上蒼彙報這一年來大周所取得的成就,同時祈願來年還能風調雨順,萬事順利。

官家說的話是有人寫好的,晦澀難懂,有很多古書中的語法和特定詞句,其中還主要說了今年史從雲平定荊楚的功績,這也是顯德五年整年周國取得的最大功績了。

不過寫這些的不是樞密院學士,而是一個史從雲熟悉的人,兵部侍郎陶谷。

就史從雲和他接觸來看,這人是個徹徹底底的文人,平時說話都是文縐縐的,脾氣也不大,有時候和人衝突多數都是自己忍着。

因爲他的文采,除了擔任兵部侍郎外還兼任翰林院承旨,就是說官家的詔書都是他寫的。

就是這樣一個文人,居然擔任了兵部侍郎,一開始史從雲也很驚訝。

要馮繼升和兵部工匠時都是和陶谷說的,陶谷答應的很痛苦快,還因爲兵部掌管兵籍和兵器庫,史從雲有很多事都要與他協調交流。

慢慢的也明白爲什麼堂堂兵部讓一個文人來擔任侍郎了。

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到現在已經變形了,六部原本是實權部門,三省是決策和發號施令的機構,但到現在六部已經有不少權力被架空。

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戶部和兵部。

而戶部和兵部是權力很大的兩個部門,戶部掌管天下賦稅錢財自不用說;兵部相當於後來的國防部,掌管選用武官及兵籍、軍械、發佈軍令等。

到如今,出於皇帝對手下武將官員的忌憚,常見累月打仗需要權力集中,快速反應等等原因,戶部主要職權被三司所代替,既度支司,鹽鐵司,戶部司。

兵部主要職權責被樞密院代替。

不過二者的考慮不同。

三司取代戶部是因爲戶部掌管天下賦稅財富權力太大,需要分散,將其分爲度支、鹽鐵、戶部(主管賦稅)三個司來分散戶部權力,免得官員做大。

樞密院則是反過來,因爲常年打仗,軍事決策機構需要快速反應,而兵部人員冗雜,權力分散,無法快速做出反應,兵貴神速,拖沓一下都會釀成大錯。

加上皇帝對武將的不信任,軍事決策更信任身邊心腹來。

所以慢慢就由更加精簡,人更少,權力更大,而且是皇帝信任的少數人組成的樞密院代替了兵部的軍事決策和發佈軍令的權力。

兵部就是只剩下管理兵籍和武庫的職能,打仗的事已經不是兵部可以插手了,既然只是管理兵籍和武庫這樣的事,那文人來反而更得心應手了。

陶谷就這麼神奇的兼任兵部侍郎和樞密院承旨,這兩個看起來一武一文到極致的崗位。

史從雲等百官也要跟隨官家祭天,所謂社稷其實就是祭祀五穀神和土地神的地方,古人以此代表政權,因爲中國是農耕國家。

不過這次很以前不同,史從雲再也不是站在末尾的無名小卒。

官家身後文武分列,武人這邊,他是站在頭一號的!

而他身後就是老爹史彥超,站在武將班組中的第二號。

史從雲現在個頭已經和老爹差不多了,站在腥酥虚g十分高大,父子兩一米九的身高站在前面,後面的人想看官家墊腳都沒用,只能側身去看。

祭天大典結束之後,史從雲還沒來得及走就被笑呵呵的魏仁浦拉住了,讓他去樞密院,說有好消息告訴他。

看老頭這麼高興的樣子,史從雲也來了興趣,好奇的隨他去了樞密院官署。

原本後天就要過年,現在百官都休息了,他們去樞密院官署時裏面都沒人,連外面值守的士兵都早早回家去了,是魏仁浦自己掏鑰匙開門的。

跟着他穿過積雪覆蓋的天井,到了裏面辦事的廂房,魏仁浦從卸喙男艌笾姓页鰞煞萁唤o他。

史從雲見老頭笑盈盈的看着他,還撫摸着他那李逵似的鬍鬚,心裏也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