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149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但周軍在張永德和趙匡胤指揮下,以兵車爲營,外圍固守,中間的人輪流休息,用弓弩阻止契丹人靠近,讓他們沒法佔到便宜。

如果正面硬打,契丹人其實很怕中原的軍隊,因爲他們甲冑和兵器都沒有中原的好,硬碰硬要喫虧。

最終雙方對峙七天,各有損傷,雙方都戰死百餘人之後契丹人主動撤走往北退,不敢再停留。

這是兩軍今年最大規模和最嚴峻的一場交鋒,對雙方都是巨大的考驗,如果當時周軍將士堅持不住,注意力不集中,意志不夠堅定,在七天裏讓契丹人找到機會,那河北的局勢可能完全就變了。

三千多人戰敗可不是件小事,足以改變河北的局勢。

對於契丹人來說也同樣艱難,他們也是輪換襲擾進攻,不間斷作戰七天,如果沒法擊破周軍,他們就不敢在貝州附近久留。

契丹年過十五的年輕人就要參軍,草原上的脆弱生態環境和惡劣氣候註定了養活不了更多的人,對於一些窮苦人家而言要麼搶掠,要麼在草原的冬天裏餓死凍死,沒有更多選擇。

最終,他們依舊無法攻陷周軍的防線,這樣的失敗已經註定有不少人要接受悲慘的命吡恕�

之後,探明他們主力位置,周邊州縣的援軍都在不斷趕來,契丹人很有經驗,再不走就要完了。

周軍是有巨大兵力和裝備優勢的,只是一開始要分散防守各個城市,又處在戰爭迷霧之中,不知道契丹人南下主力在哪,會在遼闊的河北大地上進攻哪裏,所以不敢妄動。

如今契丹人主動進攻,又無法及時取勝,主力位置就暴露了,周邊城鎮守軍就能望風而動,向着契丹人主力所在方向集結。

而一旦周軍集結完畢,形成大兵團,契丹人就有麻煩了,他們有豐富的和中原王朝作戰經驗,一擊不成就要立即撤離。

所以開始規定集結地域和時間,分兵往北撤,以防止被周軍堵住。

這招向來奏效,契丹人敢分兵仗着他們的馬快馬多,周軍可不敢分兵,周軍有騎兵,但主力依舊是步兵,一分兵追很容易被契丹人利用機動優勢集中兵力打擊,包圍消滅。

最終也只能看着他們往北退回河北北部,趙匡胤當時就是尾隨其中一股契丹兵到達滄州。

到九月之後,河北的戰事也逐漸開始平復了,契丹全面退出河北,各地統計累計有三百多戶姓被劫走或殺害。

這一損失較之往大多了,因爲今年契丹人出動的兵力更多,動作更大,而且這樣的動作背後隱約令人不安。

好在貝州的對峙最終契丹人沒有討好,否則損失會更大。

根據北方的線人提供的消息,這次南下進攻是遼國南京留守蕭思溫主持的,而且他似乎還有其它的動作。

趙匡胤和張永德立即將這一情報上報給朝廷。

......

史從雲在京城舒坦日子不知不覺到了九月中旬,殿前司關於如何北伐的討論還在繼續。

從最先的後勤保障上,已經慢慢到了進兵的路線上。

河北的地圖就不同於南唐和南平、武平那樣還需人去刺探了,河北打仗數十年,那裏的地圖不能說爛大街,至少樞密院裏就有好幾份。

而且很多將領都去過河北,知道河北的部分或大多數地區。

河北打仗就與關中和南方大不相同了,一馬平川,幾乎無險可守,所謂的幾處關隘,比起劍門關,潼關之類的險要程度也根本沒法可比。

沒有險要的關卡,沒有大江大河的阻隔,這就是河北戰局的整體情況,一馬平川的地方,機動性就成了決勝的重要因素。

而影響大軍前進速度的要點又回到後勤上。

最終經過大家商議,史從雲拍板,覺得如果要往北,最好是水陸並進,從滄州出發,順河道往北。

而在河北修過河道城牆的韓通提出自己的專業意見,應該走滄州北上,經過乾寧軍往北,在獨流口附近可以轉軍往西,逆流而上,就可以直接從水路到達益津關。

益津關當今就是大周與遼國邊境上一處重要關隘,從益津關往北打,就能借助水道的優勢,緩解後勤壓力,讓船隊直接開到前線。

史從雲十分贊同韓通的看法,回家之後口述,令趙侍劍遣詞造句,寫成奏疏上交給官家。

而到八月下旬的時候,河北趙匡胤和張永德送來奏報,史從雲也和魏仁浦大體看了一下,他加過平章事,有看奏疏的權力。

奏疏中詳細記載契丹人的戰術和習性,以及此時河北的態勢,周軍和契丹人交戰的過程和成敗,讓史從雲如獲至寶,專門前求官家讓他抄錄一份回家研究。

奏疏中遼國南京留守蕭思溫這個名字讓他有些似曾相識,又一下想不起來了......

第216章 、三角形的權力

河北的不少事,都在一次次討論之中塵埃落定。

因爲史從雲的的討論習慣,有不少官員參與其中,不過大家並沒有全當成真,因爲討論實在太過公開,沒有那麼嚴肅,反而讓腥擞X得不可信了。

如果真要出兵,不可能這樣大搖大擺,官家也不願自己的意思被羣臣裹挾。

只有史從雲和少數幾個宰相心裏明白,確實準備來真的,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之後,史從雲也陸續看了這幾個月來朝廷發生的事情,多數都是從趙侍劍的筆記中。

《大周刑統》的頒行有很大意義,雖然暫時還不能解決全部問題,但至少說明大周已經致力於往正軌上去走。

不過史從雲更在乎的是官家準備均訂天下賦稅的舉動,因爲這涉及他給與士兵們的承諾,他曾向將士們保證跟他打仗,遲早有一天耕者有其田。

雖然之前一直用錢帛,布匹等來給將士們賞賜,但這不是長遠的辦法,對於農耕民族而言,大多數將士們最渴望的依舊是田地。

只有田地才能讓他們安心,才能惠及子孫。

而當今天下,多數地方的土地和財富都被地方節度使和軍閥掌控。

地方上交中央的賦稅流程是這樣的,先上交到地方,地方節度使和駐守武將扣除自己的花銷之後再把剩餘的部分上交給朝廷。

這種情況下,雖然有朝廷監軍使,但節度使也完全可以通過各種手段造假,大舉截留地方收入,隨後壯大自己。

這也導致各個地方上交朝廷的稅收差距很大,對朝廷忠心或者朝廷控制到位的地方交上來的多,朝廷難以控制的地方交上來的少,官家有均定賦稅的意思,就是想解決這種情況,讓各地的稅收都能到中央來,而不是被地方節度使截留大部。

當然,這個問題從官家的舉動看也只是試探,官家賜給各道節度使、刺史《均田圖》各一幅,之後就沒有實際舉措了。

因爲官家肯定也害怕引起反彈,大周還需要打仗,敵人環伺,還需要這些節度使、刺史爲大周效命。

這種試探也說明比起軍事上的冒險和激進,在政治上官家是保守的,或者說官家急於在軍事上有作爲,但在政治上卻沒有花太多心思,這點一不小心就會成爲致命漏洞。

史從雲仔細讀過趙侍劍娟秀筆記記錄下來的信息之後,心裏也沒覺得什麼,甚至都不能說“人無完人,郭榮有優點也有缺點”這樣的話,只能說這是普通人對這個時代的固有反應。

經歷過五代十國,誰都會下意識看不起文人,不重視政治建設,而極度重視武功,郭榮這麼做並不出人意料。

政治的保守一方面是他需要穩固政權應付戰爭,另一方面是這幾十年的經驗讓他覺得軍事勝利大於天。

即便是趙匡胤在對待文人和武人的態度上和郭榮是及其相似的。

後人常有一種誤解,因爲趙匡胤有太祖誓碑不得殺士大夫,讓人們以爲趙匡胤十分看重讀書人,後來的讀書人也倍加稱讚。

可如果仔細研究過趙匡胤一生就會發現,他不殺讀書人不是因爲看重讀書人,恰好相反,是他很瞧不起讀書人,認爲士人起不了什麼大風大浪,加上他本人確實是個仁厚的人,覺得五代十國幾十年殺戮太多了,要制止,才說不殺士人。

大有“反正留着他們也翻不起什麼浪花,能不是就不殺”的意思,這也算老趙的“戰略誤判”吧,他還是太小瞧讀書人了。

老趙對讀書看不起的語錄有很多,包括但不限於:一百個貪官也比不了一個武將;讀書人就會之乎者也,算什麼鳥事;窮酸讀書的見過什麼錢,給他十萬貫就以爲屋子都塞不下了等等(翻譯過的,原話儆幸馑迹w匡胤作爲馬上天子,他的語錄其實有很多非常粗魯的話,不過和劉邦比就小巫見大巫了)。

還有一次吳越王賄賂他的宰相趙普被趙匡胤發現,趙普嚇得半死,趙匡胤卻說沒事,讓他收着,還嘲笑吳越王沒見識,真以爲天下事是讀書人決定得了的。

總之,從五代十國亂世裏一路殺過來的人,無論是郭榮也好,趙匡胤也罷,其實都是看不起文化人。

這是他們所處的時代和經歷決定的,而史從雲心裏可老清楚了,文化人有時候還真不得了。

所以他無力如何身處高位,都對大周的幾個宰相很客氣,和他們處得很好。

就連和他有過節的範質那倔老頭,史從雲也不會刻意找他麻煩,或是報仇之類的,其實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

而且這次《大周刑統》就是範質帶人修訂的,這老頭雖然脾氣頑固,給他穿小鞋,但至少本事也是有的,只是本事不在人情世故上。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有天下午回家之後,符六小心翼翼的拉着他衣袖到一旁,對他說:“白天我去二姐那裏,見到了大姐。”

史從雲一愣,他已經許久沒有去管符家的事了,立即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你跟她說了教你的話。”

符六點點可愛的小腦袋。

“皇后怎麼說?”他連問。

符六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道:“大姐看起來很生氣,她說夫君........得寸進尺,信口開河,竟敢這麼不把她的皇后放在眼裏,還說她在朝中好幾次幫了夫君,結果夫君見利忘義,都不記她的好.......

還讓我明天再去見她。”

老六說話越來越低,還生怕惹他生氣,目光在他臉上游歷。

時辰前卻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你大姐那叫無能狂怒,走咱們喫飯去了。”

史從雲是老油條了,所謂聽話聽音,符皇后的話似乎說得十分強勢難聽,可一直只提她自己的對史家的好,隻字不提河北局勢和符家天雄軍的權勢。

說明符皇后也是心虛的,十有八九是知道了官家準備讓他擔任招討使北伐的消息,別看她表面說得強硬,其實已經軟了。

一旦史從雲北伐,河北的天雄軍還不是要聽候他調遣,符皇后怎麼會不明白,只是放不下臉,強行要擺出強硬姿態,想着逼迫他讓步。

她其實心裏也着急,纔會讓符六第二天再去見她,急切的想知道史家這邊的反應。

和三個老婆喫完飯,調戲了一會兒之便對六妹道:“明天去見你大姐不用害怕,她說什麼都好,夫君不會生氣的,更不會生你的氣,你是我史家的人,可是自己人。

你就跟她說,我的決心不變,之前的條件請務必答應,這樣對兩家都好,咱們畢竟是一家人,我這是看在家人的份上讓過步了,不然只要河北戰端一開,官家爲了畢生夙願,擊敗契丹人,收復燕雲十六州,肯定什麼都願意聽我的。

到那時候皇后想要後悔也來不及了,到時候說什麼也晚了。

我這人好錢財美色,符家把最好看的美人都壓在我這了,還有什麼好猶豫遲疑的,這對兩家來說都是各取所需的好事。”

.......

第二天,魏王府裏小院裏暖烘烘的火盆驅散空氣中的陰冷,符六臉色通紅的轉述着史從雲的原話。

符二被氣得臉腮通紅,“這史從雲年紀輕輕,厚顏無恥,狂妄自大到極點,他竟敢這麼和大姐說話,這麼和我們符家說話,父親可是魏王,他是什麼!”

美豔的符皇后臉色也及其不好看,微嘆口氣,對憤憤不平的老二坐下,“他是殿前都點檢,大周最高武官。”

“那父親還是王呢......”老二不服氣。

符皇后搖搖頭:“你就是當初的不服氣,罷了,說了你也不明白。”

隨即有些無奈的道:“這史從雲,年紀輕輕,今年虛歲也才二十吧。

這人打仗從來沒有敵手,我在淮南見過他指揮千軍萬馬,氣定神閒破敵的場面,那樣的氣概和本事確實萬裏挑一,真人傑也。

短短几年,北漢、契丹、蜀國、唐國、南平、武平他都打過,沒一個是對手的。

原本以爲他在軍事上的作爲也足令人驚歎,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沒想到他在朝堂之上,搞起權种疇巵硪舶讶藛说盟浪赖摹!�

“大姐,你不會要對無恥之徒認輸吧。”老二有些驚訝又不甘的說。

符皇后看了二妹一眼,笑道:“要不然呢,把你送給史從雲做禮物去,他不是承認自己好色貪財,把你送去說不定人家會讓我們一步。”

“哼,那我寧願死!”高挑的符二脖頸粉紅,連聲道。

符皇后也不逗她:“這史從雲很聰明,他是拿準了我們符家的無奈,朝廷禁軍本來就連年壯大,等出兵河北,整個河北的局勢也會在禁軍掌控之中,我們符家又要弱上一頭了。

與其如此,還不如放下姿態架子,多討些實惠,好過死要面子在這端着,我只怕父親和家裏的兄弟們不明白這個道理。”

萌萌的符六好奇問:“打姐不生氣嗎?”

“我生氣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你那郎君喫得死死的,他倒是神機妙算。昨天我說話那麼嚴厲也是試探他,同時也想嚇嚇他。

如果他腦袋不清醒,肯定就被嚇住退讓了,可史從雲終歸不是凡人,嚇不住,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說着她伸手,拉過嬌小乖巧的六妹:“我們符家說不準以後就要靠你了。”

六妹瞪大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大姐向來是他們符家最尊貴的人物,她沒想到大姐會說出這樣的話。

.........

十月初,天氣轉冷,開始入冬,大梁城多數時候天氣陰冷,開始飄起雪花。

符皇后妥協了,這對史從雲來說是件好事。

他立即找來張正濤,張正海兩兄弟,還有郭廷謂,和他們說了去河北的事。

兩兄弟對是史老人了,很多話都可以透底,都表示一定會按照他說的去做。

郭廷謂和兩兄弟不同,史從雲放心他的原因其實和放心趙侍劍差不多。

符六對他而言固然可能毫無私心,可她背後畢竟還有一個龐大的符家,六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和符家割裂的,即便最極端的情況下她想也做不到。

趙侍劍則是孤家寡人,小姑娘能依靠的只有他,所以他對趙侍劍更放心,許多機密的事情都是讓趙侍劍去做的。

而郭廷謂也差不多,郭廷謂是南唐那邊投降過來的人,但投降的是他,朝廷沒有直接給郭廷謂授予職權過。

郭廷謂一直是他的從事官,和他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和潘美等人還不同,所以雖然郭廷謂跟着他只有兩年,但史從雲也很信任這個漢子。

另外一點則可能是心理作用,郭廷謂是郭子儀的直系後代,他總覺得郭子儀那麼厲害,郭廷謂也不會差。

郭廷謂和他密談之後也立即理解了他的目的,立即答應下來。

至此,人員的安排已經基本妥當,史家和符家這場陰纸灰滓部梢跃彶酵七M了。

其實對於史從雲而言,還有另外一個重要意義。

他記得歷史上官家郭榮是明年病死的,到時大周的局勢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不能確定如今歷史還會不會順着軌跡走,可他必須未雨綢繆。

如果官家不在,天子年幼,那時攝政掌管朝局的大致有兩種情況,太后或者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