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142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不一會兒,魏敏進來了,撲通一聲跪在面前拜見她。

符皇后一句話不說,長久的身居高位,她最懂如何給人壓迫感了。

魏敏十分緊張,兩鬢都是細密汗珠,符皇后纔開口:“我叫你去做什麼了。”

魏敏急忙說:“回稟皇后,官家已經歇息了,今天萬歲殿出了很大的事,官家和相公們說到很晚,之後就去安歇了,再沒去其她妃子那裏。”

“哦,什麼大事?”她平靜的說。

“一開始是契丹擾邊,河北那邊有契丹的一萬大軍南下,聽說劫掠了一些地方,張永德和趙匡胤和他們打仗。”魏敏仔細思索,回憶剛剛聽到的事情。

“結果怎麼樣?”她擔憂的問,河北是她的老家,家中父兄都在河北呢。

“聽說契丹人發現沒法南下就已經撤了,沒有繼續往南。

官家之後想要打契丹,往北面打,王樸不同意還和官家吵鬧,後面又同意了,幾個相公說準備讓史從雲去打,不過後面又說不是現在就打,要等史從雲回來。”

符皇后點頭,心裏鬆了口氣,又有些惆悵。

河北是她的老家,她熟悉那邊的情況,契丹人這幾十年趁着中原大亂而崛起,如今其實已遠超過中原。

這是大家害怕承認又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現實。

符皇后讀過很多史書,她自然明白爲什麼人們會如此害怕。

自從漢武奪取河套、河西走廊、並南越、吳閩、並滇國、開昆明、吞朝鮮之後至今千餘年,陰山以北對中原王朝多數時間裏都是依附的狀態。

如今反客爲主,很多人肯定害怕又愧疚。

到現在,只要是陰山以南的多數人,無論是吳越的漢(南漢,廣東、廣西加越南北部),還是河東的漢(北漢,山西那一片),亦或是前唐(李克用那個,沙陀人和漢人混雜建立的唐)或是如今的唐(南唐,自稱李家後代,大唐正統)。

光看國號就明白,兩個漢,兩個唐,他們各個都做夢想着建立漢唐那樣的偉業,可現實卻是在契丹面前除了佔據中原的周朝,都沒人敢硬氣一下,那就何談漢唐之業了,用漢和唐這兩個國號也令人好笑。

符皇后搖搖頭,她知道那些事自己想了也沒用,她只是個女人,不過也盼着天下再歸一統,漢、唐昔日故土臣民能再聚神州。

又總覺得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她有時甚至會想,開創這些源頭的高祖皇帝,會是個什麼樣人物?當今天下誰能與之相比?

數百年前,唐太宗還鄉時曾歡飲高歌,興致高時把自己比作漢高祖還鄉,符後心想唐朝的太宗皇帝確實可以比,他有那樣的本事。

官家登基時也自比唐太宗,但她不敢肯定官家有沒有唐太宗那樣的本事,如果官家問她肯定說比得過,心底卻騙不了自己,覺得其實差得很遠。

大周幾年來打了幾場勝仗,是節節勝利,令人鼓舞的事情,可遠遠不夠看,昔日漢唐故土,大周掌控的其實四分之一都不到,連三分天下都還差得遠。

這更讓她一個女人家也時常感覺太難。

越發覺得漢高祖、唐太宗那樣的人物只可仰頭去看,當今之世只怕再沒有了,這是件令人惋惜又絕望的事情......

她輕嘆口氣,收回那些跨越古今的傷感,問下面的魏敏道:“那第二件大事呢。”

一聽說這個,魏敏激動起來,“回稟皇后娘娘,第二件事纔是大事,正是奴婢一直想說的,剛剛官家就是因爲這個沒有早早就寢,使得奴婢回不來,一下子就耽擱了那麼多時間,皇后娘娘可不能怪罪奴婢,要怪就怪那些相公們說得太多,特別是那........”

“好了,直接說事。”符皇后不耐煩的打斷他的嘮叨。

“是是是,看奴婢這嘴,一不小心就管不着,實在該死,請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往後一定會......”

符皇后冷冷看了他一眼,“說要緊事!少不了你的賞賜。”

魏敏連點頭,隨後道:“第二件事情也跟史從雲有關係。

今日來了戰報,殿前副都點檢史從雲,已經在七月擊敗武平三萬大軍,還在八月初打下武陵,南平、武平都被他打下來了。

估計很快就要回京,要把南平王和武平節度使都帶到京城來,今晚剛好送來的捷報,官家和幾個相公還有王樸都很高興,官家說史從雲是國之棟樑,幾個相公也一直誇他。”

符後聽了朱脣輕啓動,驚呼出聲,不過很快忍住,難以置信的說:“他是六月出兵的吧,去荊州(漢代概念)打仗,如今不過八月而已........

你沒聽錯嗎?”

“奴婢以性命擔保,絕沒聽錯,官家還讓樞密院把這大勝要宣揚出去,只怕到了明天,朝中就會傳揚開了。”魏敏連道。

符後這纔信了她的話,不過心裏依舊震驚,南平武平十二州啊,高家或許無能,可傳揚武平節度使周行逢也不是好對付的。

“北漢,遼國,蜀國,唐國,南平,武平,這才短短五年,這史從雲倒是把周邊都打了一遍,難怪官家會說他是棟樑,只是這棟樑未免年輕了一些.......”符皇后美豔的臉上盡是震驚感慨之色。

“我把老六嫁給他倒沒看錯人.......”她小聲喃喃自語,隨後招手叫來宮女吩咐幾句,讓魏敏退下去領賞了。

不一會兒,安神熱茶又送上來了,她端着精緻金盃,抿了一小口,便揮手讓人端下去了。

整個人半躺着靠在玉枕上,消化着剛剛聽到的事,心裏久久平靜不下來,因爲實在太過震撼,震撼到令她一開始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不知不覺又想到當初和史從雲的初見,他就那麼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跟個傻子一樣,把她看得心慌意亂,又想到後來城北,腥硕悸犠殴偌液拖喙珎冋f話,他卻直愣愣看着自己,又跟傻子一樣,像沒見過女人的毛頭小子。

可就是這麼個人,北漢、遼國、蜀國、唐國、南平、武平,卻紛紛成爲他的手下敗將,接二連三敗的。

她自詡聰明,也覺得看不懂史從雲了,對這年紀輕輕的中流砥柱也充滿好奇。

這次他回來,必然是朝中最爲位高權重的人了,情況又發生很多變化,朝中局勢肯定也會大變.......

符皇后心裏百感交集,又想,明天在二妹那見見六妹吧,很多事要趕緊跟她交代了,還有一定要把那趙侍劍叫上。史從雲越發重要,越發需要她下重注去拉攏了。

想着想着,又恍惚想到史從雲那火辣的眼神盯着她看,頓時有些口乾舌燥,不由自主想,或許該想辦法見一見他?

剛有這種念頭,立即就清醒過來,連把那危險的想法趕出腦海,自己在想什麼?她是皇后,哪能獨自見一個將領呢,要是被官家知道了,肯定要出大事。

......

這一夜,萬歲殿不平靜,坤寧宮寧靜之下也不平靜。

第208章 、史從雲的後院

八月上旬,趙侍劍收到了前線寄回來的家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每次收到家書自然是家裏最高興的時候。

不過趙侍劍一般是先自己看完的,倒不是她有多自私,只是史從雲寫的信總會寫一些不知羞臊的話,以前她就鬧過這樣一次笑話。

本着孝道,先讓母親看,結果把她羞得無地自容,自那之後,她每次總要先看看家書再給別人看。

在書信中,她便知道了南方的戰況,心裏也十分驚訝,不過沒有太多震驚。

她並不懂軍事,之前夫君也是接連打仗,而且戰無不勝,她心裏早就習慣了,不過信末尾還跟她說,京城可能會有變化。

趙侍劍很聰明,這方面她懂,書信裏不敢說太明白,她卻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隨即回自己的小屋裏,屋子裏光線昏暗,她沒有點燈,而是小心挪開北面的書架,牆壁上有一個壁櫥,裏面放着一個精緻木匣。

趙侍劍取下,小心從邊枕頭下拿出鑰匙打開,裏面是一本本筆記,翻開之後字跡齊整娟秀好看,一條條寫着各種各樣的記錄,都是史從雲離開之後京中發生的事情,以前她就在幫着作這樣的事。

每次史從雲出征在外,回京就能立即知道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都是趙侍劍的功勞。

開始還很難,只能道聽途說,加上對來送禮的官員旁敲側擊,或者去問父親。如今卻簡單太多,因爲符家站在他們這邊。

上個月符家長子來京城,還專門拜見了父親史彥超,而符家在皇宮裏有皇后,皇后瞭解這些消息就簡單太多了。

特別是通過符六妹,更容易瞭解到這些。

符家姐妹有一個私下見面的地方,大相國寺對面符二妹住的魏王府,皇后也時不時會出宮在那與她的姐妹相聚,趙侍劍也去過幾次,不過她和符皇后可沒有姐妹情深。

她每次去都是帶着與符皇后討價還價的心思去的,比如跟符皇后說清楚局勢,暗示符皇后必須依靠史家,讓符皇后爲她提供更多的消息等。

她想符皇后肯定是不喜歡她的,沒人喜歡妥協,更不喜歡被人暗示脅迫,何況她是皇后,趙侍劍其實心裏很害怕,得罪皇后,還不知道皇后是個什麼樣的人,誰能不怕。

好在符皇后似乎也不是一般女人,她格外冷靜睿智,明白利害而不讓自己的情緒左右,雖然有些不高興,也覺得如果有史家的支持會讓她大有好處。

不過對她還是恩怨分明的,從來不跟她說宮裏的事,每次都只告訴符六妹宮裏和朝堂發生的大事,隨後六妹又會來告訴她。

所以很多事,她一直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就等着夫君回來看。

夏六月二十二日,有司上奏皇室伙食問題,官家批示:“朕的日常膳食,今後減少一半,其他人依舊。”

夏六月二十五日,兵部尚書張昭等人撰寫《太祖實錄》三十卷完成,呈上,官家賜與器物、布帛不等。

秋七月一日,高麗使者來朝,帶了高麗山參等山珍,官家很高興,賞賜金銀不計。

秋七月七日,中書門下進上新刪定的《大周刑統》,主要由範質等人制定,仿前朝法律,隨即開始奉詔頒行天下,要求天下逐步依據法令行事。

秋七月八日,官家下令賜給各道節度使、刺史《均田圖》各一幅。唐朝同州刺史元稹,在州郡任職時每天上奏均戶民租賦,官家因此披覽他的《長慶集》而認爲寫得很好,於是令翰林院據其文辭描畫爲圖,以賜給州郡。

根據皇后的說法,官家是準備均定天下賦稅,所以先將此圖遍賜各州,以讓腥擞袦蕚洹�

秋七月十三日,黃河沖決河陰縣堤岸,淹死四十二人。

秋七月二十四日,邢州留後陳思讓上奏,在西山下打敗河東的北漢佘娨磺Ф嗳耍瑪厥孜灏俣嗉墶�

秋八月四日,以太府卿馮延魯爲刑部侍郎,以衛尉少卿鍾謨爲給事中,均讓他們迴歸江南。

馮延魯、鍾謨是從江南來報告朝廷的,唐國國主李景上奏想將帝位傳給太子李弘冀,官家寫信回覆他,書信內容皇后也不知曉。

秋八月六日,賜唐國羊一萬頭,馬三百匹,駱駝三十頭;賜給兩浙錢俶羊五千,馬二百匹,駱駝二十頭。

.......

這些事她記錄得很詳細,想着想着,便在末尾調皮的加上一條。

秋八月十三日,戰報入京,樞密副使,平章事史從雲破南平、武平,俘獲南平王高繼衝,武平節度使周行逢。

而對於京城中的變動,她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來史家走門的肯定會更多,而後皇后肯定會想再次見她,只是這次大概沒那麼咄咄逼人了吧。

趙侍劍有些高興,心裏藏着小驕傲,皇后能高高在上都是因爲她是天子的妻子,而如今自己的夫君有本事,讓皇后也必須開始考慮對她的態度,那樣的感覺讓她很舒暢。

想了一會兒,她又第一時間去隔院子把消息告訴周憲。

她心裏明白,周憲其實是最關心夫君安危的,畢竟她孤苦伶仃一個人在北方,這種境遇讓趙侍劍想到當初的自己,不由自主便有了同情心。

於是先去告訴了周姐姐家書裏說的是,還有關於南方的戰事,夫君已經大獲全勝,抓獲了南平王和武平節度使,不久就能回來。

周憲高興得落下淚來,拉着她的手忍不住默默抽泣,趙侍劍有些慌亂,連輕撫她的背道,“姐姐莫心憂,夫君以往也經常出去打仗的,我早就習慣了,每次他都是大獲全勝,沒事的,往後你也會習慣,就不會這麼擔心了。”

其實她是吹牛的,雖然歷經很多次,但每次她都心神不寧。

“我真佩服妹妹,要是我也像你一樣堅強該多好。”周憲抹去眼淚,楚楚可憐看着她。

一時間連趙侍劍也看呆了,她心裏其實有些嫉妒,對周憲傾國傾城的容顏,也難怪那傢伙那麼貪財,去了江南卻什麼都不要,只要她。

女人生得這樣的容顏,只怕是上蒼眷戀吧,哪個女人見了都會忍不住嫉妒,不過那些只是一閃而過,她便怕周姐姐過度傷感,便轉移了話題。

江南女子確實比她們這些北方女子多愁善感一些,“聽說周姐姐家裏還有妹妹,如今還好嗎。”

周憲點頭,拉她坐下:“家裏小妹聰明伶俐,上個月還給我寫信了......”

說起小妹,周憲果然散去許多傷感,和她談亂起來。

兩人說了許久,約好明天晚上一起打牌,隨後趙侍劍才離開,準備去找六妹,告訴她消息。

六妹正在屋裏畫圖,她年紀小,趙侍劍總覺得六妹比她和周姐姐都多了一分天真活潑,她很喜歡寫寫畫畫。

特別是上次夫君教她畫了大梁的圖紙之後,她便對此十分着迷,時不時會畫家裏的屋房子,或者街道上屋子的圖紙,都是些筆直的框框條條,她也看不懂。

趙侍劍進去之後,六妹還沒發現她。

其實身爲女人,她看六妹也覺得莫名的可愛,就是說不出什麼,大概是她年紀小,加上什麼都不爭,乖巧懂事的脾氣吧。

直到小姑娘被她嚇得一聲驚呼,小心的拍着胸脯,趙侍劍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六妹便臉紅了。

隨即趙侍劍便跟她說了家書的事情,還把家書拿出來給她看,告訴她南方的情況,也讓她安心。

六妹很高興,兩個臉蛋紅撲撲的,格外好看,她激動起來乃至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站起來又不知道下一步的動作,一下把她逗笑了。

連道:“你要是高興也可以高聲喊出來。”

六妹搖搖頭,還是大家閨秀的做派:“不成,大姐會罵我的。”

“她又不在這。”趙侍劍忍不住攔她的手讓她坐下,小姑娘才後知後覺,不過依舊沒有喊,高興是真高興,拿着家書讀了好幾遍還捨不得放手。

趙侍劍調侃:“你要全背下來不成。”

六妹纔不好意的放下家書,激動的拉着手跟她說了很多話。

她便藉機道:“明晚你也別寫寫畫畫了,周姐姐邀我們去她那裏打牌。”

六妹正高興,連答應下來。

另外的話到了嘴邊,趙侍劍卻沒說,等消息到了,符皇后大概又會迫不及待想見她了吧,也要見見六妹,肯定有很多話要交代給她。

六妹正高興的把小腦袋湊在她胸前,說着往後的展望,說等夫君回來了,她們一起與大相國寺祈願,讓夫君帶着她們去河邊騎馬等等。

趙侍劍不願把更多的事說給這樣的六妹聽,其實這背後的事情很複雜,也很危險,遠不是單純的她所想那樣的。

不由得,趙侍劍又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爺爺在世時杜重威的事,想起七年前當朝太祖皇帝黃旗加身的事,越發覺得有些戰戰兢兢起來。

杜重威或許野心勃勃,可太祖皇帝,乃至他之前的不少人或許真有野心,也有迫不得已的地方。

到了那個地步,不只是朝中天子的猜忌,麾下卸鄬⑹恳矔炔患按谱潘白摺�

當朝太祖黃旗加身之時,當朝大將中許多都是推手,如趙匡胤父子,還有父親史彥超等等都是,道理很簡單,太祖更進一步,他們這些舊部纔有機會加官進爵,從龍攀升。

越想着這些,她越覺得當下局面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