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這一過程更加慘烈,弓弩是難以傷到,但一不小心就會被城頭的落石、檑木開瓢。
史從雲幾次跟隨李谷路過城下,聽着喊殺聲,遠遠看着城下的慘烈,心頭狂跳。
但這還不是最慘烈的,最慘烈的是尖銳木樁也被砍平之後,終於到了大軍攻城之時。
由於準備不周,攻太原是臨時起意,沒有準備攻城樓車之類的大傢伙,臨時趕造需要時間。
於是雲梯便成了攻城主力。
用梯子攻城,唯一的勝算就是多,以數量取勝,多點突破,讓敵人防不勝防。
慘烈自不用說,城頭檑木,滾石都只是尋常,還有金汁(燒開的屎尿)和滾油撒在人上才令人恐懼。
而攻城的人如螞蟻一般,密密麻麻趴在城牆上,四面八方城牆黑壓壓一大片,試圖通過人數優勢突破。
城牆腳下堆積的屍體和傷員要及時清理,否則後續部隊都上不了牆。
自古以來,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最怕打的就是攻城戰,今日親眼所見,史從雲越發心驚。
好在他只需跟隨李谷負責後勤,無須親自上陣。
........
跟在李谷後面,和卸嘈涡紊墓賳T打交道,扯皮,史從雲也學到不少。
李谷處事卻比普通讀書人更多三分狠辣,比如要求北漢百姓繳納一年稅收這件事。
先不說百姓願意不願意,此時正是春季,處在青黃不接的季節,去年舊糧已經喫了一年,眼見食將盡,今年新糧又才下地,還沒法收穫,哪來糧食可交?
幾乎有四分之一的百姓是交不出糧的。
李谷絲毫不講情面,也不體諒百姓難處,處死幾個鬧事的,隨後將無力交納糧食的百姓強衲爲徭役,爲大軍搬呒Z草輜重。
史從雲沒有發言權,只在一邊看着。
跟着宰相這樣的大人物,他牢牢記着一點,少說話,多做事,說得少錯的就少,再者他心裏跟明鏡似的,老老實實好好做事,能跟李谷混下去,就不會回去打九死一生的攻城戰,那已經是最大的福分了。
四月十九日,嵐州、憲州歸順。
四月二十日,泌州刺史獻城投降。
到四月二十七日,太原已經打了十幾天,依舊沒有打下來,攻城部隊損失沒有想象中多,因爲魏王符彥卿似乎沒有全力攻城,發起的攻勢並不猛,波次也不多。
至於符彥卿是怎麼想的,史從雲不知道,或許是愛惜士兵?或許是心裏覺得太原打不下所以消極怠工?亦或許是人老了,反應有點慢,做事慢慢吞吞的?
總之當日他照常陪同李谷去與投降州縣官員交接。
李谷做事很細緻,記性也很好,許多事情安排周到,平時與他說話語氣溫和,但只是交代事情,不與他談論什麼。
這天他們正去太陽西北面憲州接收府庫物資,納集賦稅錢糧的路上,後方有快馬追上來,將一封信送到李谷手中。
李谷看完信後居然主動對他道:“這些天來辛苦你了。”
“不敢當,某職責所在!”史從雲拱手。
李谷笑道:“敢當,老夫已經很久沒見過你這樣的年輕人,不誇誇其談,不畏首畏尾,本本分分踏踏實實做事。”
第23章 、對論+焦灼戰事
李谷主動與他說話令史從雲受寵若驚,謙虛道:“某隻是盡職盡責,依命行事罷了,大事都是相公決斷的。”
李谷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隨後,李谷讓手下官吏繼續往西北走,自己則調轉馬頭回太原。
史從雲猜應該是之前那封信的緣故。
路上,他們路過汾河上游邊上的一個小村,根據當地嚮導說的,名叫河口村,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村。
坐落於河邊北面山坡,整個村子大概二十來戶。
待腥诵薪蕉铮瑓s遙聽到哭喊聲四起,遠處火光不絕,好幾處屋舍起火,青色濃煙滾滾而起。
史從雲一驚,顧不得多想,連忙招呼王仲、邵季,帶百餘騎從西北面山坡沿着泥濘小路衝進村中。
原本他還以爲是遼兵南下,燒殺劫掠,衝入村中之後發現居然是和他們一樣的周軍士卒,大約二十人上下,穿的是周軍的軍服。
手提肩扛不說,村口石磨邊還放着四輛不知從哪弄來的牛車,車上堆滿搶來的酒肉財物,還有一些被敲掉木柄的鐵製農具,銅鏡,銅、銀手鐲,布匹之類的值錢物件。
六個衣裳襤褸破爛的年輕女子被捆住雙手,哭泣着被牽拖着,路邊還堆着橫七豎八的屍體。
史從雲頓時大怒,旁邊邵季和王仲比較淡定,似乎見怪不怪了。
對面的亂兵也發現他們,一時間搞不清情況,直勾勾看着這邊,氣氛頓時就僵住。
“宰了這些狗日的!”史從雲怒道。
邵季連忙攔住他:“不可,先搞清他們是誰的部校蝗粫鹦n突,要是個強將,可能會派兵打咱們。”
史從雲想手刃這些雜碎,皺眉道,“至於嗎?”
“至於!有些統軍大將就是這樣丟性命的。”王仲也湊上來小聲開口,隨後出主意道:“若雲哥兒真想殺他們,讓李相公開口,李相公打底以後肯定不會有事。”
“這位將軍,大家都是兄弟,見者有份,這裏的東西兩車歸你們,小娘給你們三個,如何?”對面的亂兵商議了一下,其中一個領頭的滿臉笑容湊上來,想賄賂拉攏他們。
他們這些人各個甲冑齊全,一看就不好惹。
史從雲壓下心中火氣,明白這其中利害,讓王仲邵季將手持弓弩的一百餘輕騎調入村,將這些人團團包圍。
二十幾個亂兵更害怕了,有人連忙大叫說東西女人都可以給他們。
史從雲不理會,出去向等在村外的李谷說了這事,並請求殺了他們以正軍紀。
之前行事狠辣,絲毫不顧及百姓的李谷這次卻點頭同意,開口下令將幾個亂兵拿下。
在裝備精良的數百騎兵面前,這些亂兵根本沒機會。
隨後史從雲不理會他們的哀求,下令就地斬首。
他們進入村子,發現1這個村有二十多戶,一百餘人,除幾個年輕女子外,無論男女老幼都被殺害。
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還有腿部重傷露骨的老人抽搐掙扎,王仲下手替他們解脫。
拷問得知這二十幾個亂兵原來是張永德麾下士卒,張永德奉官家之命北上途中招聚七千多北漢潰兵,軍紀本就渙散。
而且還不只是張永德部,這一路來各路大軍都出現剽掠百姓的現象,導致很多以前支持周軍的百姓堅壁自守,不再給周軍提供援助。
之後幾個年輕女子被放歸,史從雲從車上拿了不少值錢的東西給散給她們,送給她們衣物,讓她們去投靠親戚。
也有個無牽無掛之人,史從雲把自己馱裝備的小騾子讓她騎着,準備帶她去南面。
一路上,史從雲沉默無言。
邵季在旁邊說道:“這樣的事到處都有,不必放在心上,不然你會睡不着的。”
“其實她們回去也活不長久.......
一羣弱女子,還揣着錢財,很快就會被搶。”王仲說得更加冷酷些,“退一萬步,這不是你的錯。”
史從雲點頭,沒有多說,他心裏不好過,卻明白兩人說話難聽,卻是好意,不會把火氣發在爲他好的人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的錯......
路上,史從雲一直沒說話,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這樣的屠殺,比戰場的殘酷更令他心悸,難以接受。
這是回太原的路,其實一路走來史從雲都在不斷調整心態,努力讓自己適應這個世界,接受這個世界,接受時代的風情,這個時代的三觀,他原以爲做到了。
可親眼目睹河口村的慘狀,他才明白自己無論如何努力,其實都沒適應。
只是戰場之上的恐懼和求生慾望讓他短暫忘記思考。
待突然清醒,才明白世界還是那個他無法忍受的破落世界.....
嘆口氣,他首次對前方的李谷主動問道:“李相公,史書中說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盛世真的存在嗎?亦或只是史官的誇言獻媚。”
李谷回望他一眼,眼中有驚異的色彩,“爲何這麼問。”
“如果是真的,先人祖輩曾經做到事情,我們也還有希望不是麼......”
李谷沒立即回答,撫摸自己的花白山羊鬍須,反問:“爲方纔之事?”
這些天下來,李谷與他這個後輩加相處比較愉快,李谷也願意與他說話。
史從雲點頭,他不敢評價李谷爲人,只覺得他是個有底線的實幹主義者,他確實會壓榨百姓爲皇帝大軍籌集軍糧,但也會爲他作保,殺燒殺搶掠的亂兵。
李谷沉吟一會兒,跟他說道:“這樣的事很多,算是尋常,這個村剛好撞上我們,還有許多地方管不了。
老夫聽向部署(向訓)說你小小年紀勇冠三軍,身先士卒,澤州城外更是連斬十二名俦將,當是血性小輩,今爲何如此躊躇?”
史從雲老臉一紅,隨即認真道:“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則無所得,若這樣的事大家都以爲尋常了,往後天下會更加糜爛......”
周遭萬物生髮,沿着汾河碧波流光,兩岸林間鳥雀爭鳴,草木蔥鬱,羣山俊俏,若沒這些血火悽慘,真當得一句大好河山。
李谷這次更加詫異,停下馬側目看他,直到看得史從雲渾身不自在。
“向訓說你類汝父,有勇將之風,如今看來是瞎說。”
李谷笑起來,隨後道:“此時勿要多想,好好活着,待打完這仗,老夫可與你這滿腦想法的小子促膝長談。”
........
待回到太原,史從雲也明白李谷爲何走到一半折返了。
太原連攻十餘日毫無進展,還損兵折將,陣亡已超過兩千。
各路軍帥都向官家上書,覺得此時應該撤退,認爲太原城堅,此次攻城準備不周,倉促間難以功成,應該來日準備充分再戰。
但官家非常不滿,一面準備輕率大軍從潞州北上,御駕親征圍攻太原。
同時可能是對魏王符彥卿久攻無果不滿,命右僕射、平章事、判三司府事李谷代符彥卿判太原行府事。
由下詔急速調發隰、慈、絳、澤、晉、潞、邢、趙、鎮、定幾州民夫呒Z支援前方大軍;
此時隨着各方節度使軍隊到達,加上朝廷禁軍,在太原城外已經囤駐接近十萬大軍!
而一旦官家郭榮大軍也到達,太原城外的軍隊將超過十萬!
這個規模的軍隊,後勤也十分喫緊,難怪李谷要不惜代價籌集軍糧,甚至壓榨百姓,如果沒糧,軍散成匪,遍地開花,到時更加恐怖!
一起合作十多天四處奔波,李谷和史從雲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多。
按理來說李谷五十多的人,和他一個十五六的小輩能有什麼話,但兩人就是頗有種越說越合得來的契合感。
史從雲平時說話最多的就是家裏人和王仲、邵季,這些人親近歸親近,最大的毛病就是沒文化,見識少,讀書少,有些話聊不來,聊起來他們也不懂。
李谷就不一樣,飽讀詩書,見多識廣,還是實幹派文臣,很多觀點見識都令他眼前一亮。
比如在高平討論古時秦趙兩國的高平之戰,在太原討論三家分晉,這些東西老爹史彥超和邵季、王仲他們可一頭霧水,什麼跟什麼?
而李谷大概也是覺得軍中都是大老粗,能懂歷史,懂點文化,還有點見識,在枯燥疲乏的趕路途中談談笑笑的人居然只有他這麼個小輩。
......
“你覺得如何?”
甚至經過十幾日的相處,李谷連打太原這種大事也會問問他的見解。
史從雲騎在馬上,“這樣的天下大事,哪是某能懂的。”
李穀道:“就是隨便說說,但言無妨。”
史從雲開口:“我覺得關鍵不在北漢,在遼國。”
“遼國?”李谷想了一下,隨即說,“遼國大軍於高平,與我大周軍隊對壘交戰的膽氣尚且沒有,北漢一敗便倉惶北遁,不足慮也,他們不會管北漢死活的。”
隨後搖頭笑笑,便不準備與他多說了。
史從雲感到輕視,心裏不舒服,加上對李谷脾氣的把握,覺得他不是會因言語而記恨人之人。
於是便反駁:“李相公,以某薄見,遼國確實纔是此戰大患。
北漢就好比遼國的一條獵狗;
高平一戰,遼國把狗放出去,想趁着官家新繼位撈一把,想着如能逮到獵物,他們趁機插手分一杯羹,若抓不住就作罷。
某看來對遼國而言北漢受點損傷也無事,反而更好控制。
可如今我大周兵圍太原,是要一棍子打死他們的好狗,遼國就不會坐視不理,遼國希望北漢弱,卻不盼着北漢亡。”
“噫.......”李谷聽他完他的話沉吟一會兒,又道:“那依你之見遼國會如何動作。”
“要救援太原,自然是南下從忻、代之地來。”他想也不想答應,忻州、代州在太原北面。
“你覺得遼軍會走代州、忻州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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