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101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閒着也是閒着,他覺得這挺好玩的,雖然沒多大作用。

這就好比小時候用鞭炮去炸牛屎,沒什麼用,但就是覺得快樂。

親自動手填裝,然後看着投石機把磨盤大小的石塊投到壽州城牆那邊去也一樣的,沒什麼用,但就是有趣好玩。

李重進來後拱手站在旁邊,史從雲一面奮力的和士兵們合力搬石頭,一面抽空跟他說,“差不多是時候了,對付敵人最好的辦法還是分化瓦解,。”

“有什麼不同麼?”李重進問他。

史從雲讓站在遠處的閭丘仲卿也過來聽着,“當然不同,以前咱們是全都懷柔免死,世上很多東西一旦得來得太容易就不知道珍惜。

咱們的赦免給得太容易了,對南唐所有士兵將領都是隻要投降就能免死,他們就不會那麼看重。

之前是因爲他們還有鬥志,還有反撲的實力,我也不敢把他們往死裏逼迫,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來個拼死反撲。”

說着他放下手中石塊,喘口粗氣拍拍手道:“現在不一樣了,圍了這麼多天,他們的糧食快要斷絕,人也餓得有氣無力,沒必要懼怕他們的反撲。

這時候就可以逼他們了,咱們要做的就是首惡必誅,脅從不問,從內部分化瓦解之後他們自然會崩潰。”

李重進不解,不過沒說話,閭丘仲卿和身邊的幾個從事官則也有些疑惑,閭丘仲卿拱手道:“大帥,怎麼分化瓦解?”

史從雲道:“很簡單,貼上標籤,區別對待。

這種時候唐軍還能不降無非是高層將領在那支撐收聚軍隊,這時候就要分化將領和士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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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從雲吩咐道:“閭丘仲卿拉五車錢過去,要讓唐軍士兵知道三點。

其一,官家寬恕所有南唐士兵,只要投降免除他們的罪惡,但是所有南唐軍都指揮使級別以上的高官不得饒恕。

其二,十天之內,願意投降的士兵丟下武器立即往南投降,十天之後我軍將全面發起進攻,將江邊的所有人全部斬殺。

其三,所有南唐士兵,每帶來一顆南唐軍都指揮使級別及其以上的首級,賞錢十萬!若是許多人合力則平分十萬錢。”

他說着,旁邊的閭丘仲卿等從事文官已經隨身用毛筆記下,史從雲對李重進道:“我讓閭丘仲卿等人過去北面協助你,找人多寫些書信射到他營地裏,也派人騎馬去營地外高聲宣傳,讓南唐士兵都知道。

同時你們也準備準備,十日之後要是還抵抗的格殺勿論。那時候他們估計也餓得差不多了,不會多難打。”

李重進看他眼神很不一眼,嚥了口唾沫,向他點頭,“某知道。”隨後匆匆上馬走了。

閭丘仲卿則道,“大帥這分化瓦解之法,還真是狠辣而切中要害。”

史從雲得意笑道,“軍事政治兩手抓,纔是最快的取勝之道。”.......

三月中旬,淮河邊上的南唐軍投降的人越來越多,甚至發生了內訌,淮河邊人來人往,卸嗪泳W交錯,湖沼密佈的大地上,時不時有大隊人馬路過。

這個時節,原本淮河上的商旅減少九成,原本人口卸嗟母皇匾沧兂闪硪环印�

戰火所到之處,燒殺搶掠隨行,淮南已經連續兩年百姓無法正常耕種。

就像正陽的大戰,對於周軍來說是漂亮的大戰,但數萬人的大戰,展開地周圍卸嗵锏貛缀醵急蝗笋R踏平,到了秋天,許多百姓喫不上糧食。

之後軍中也出了不少燒殺搶掠的事,幸好還有李谷約束一會兒,不過李谷也沒法做出太多的約束,軍隊搶掠的事不少,激起白甲軍反抗。

而北面還沒徹底結束,南面又出了白甲軍的事,有白甲軍在下蔡西面搶了他們的一隊呒Z車隊,打傷十幾名士兵,打死兩名呒Z的鄉兵。

事情往上報到史從雲這邊來,張永德大怒,請命徹查,同時率軍踏平白甲軍所在之地。

史從雲以北面戰事緊,不宜分兵爲由暫時壓下來。

這些所謂“白甲兵”其實就是淮南的普通百姓,周軍初到時,因爲南唐賦稅繁重,對百姓嚴苛,淮南很多百姓都是歡迎的,還主動爲周軍提供草料。

結果周軍將領不當回事,像趙晁、白延遇等卸鄬㈩I更是索取賄賂,放任士兵搶掠,而官家也沒處罰趙晁等人,而是聽之任之,導致當地百姓非常失望,以紙鑄甲,封閉村寨自守,被稱爲“百甲軍”。

後來圍攻壽州的時候,官家還下令讓北面來的鄉兵去圍剿這些“白甲軍”,結果被打得大敗而歸。

因爲壽州戰事喫緊,官家回了大梁也就沒管這些事,如今又鬧起來了。

不過史從雲心裏明白,白甲軍在這時候鬧事很不是時候,之前他們能贏,是因爲壽州戰事喫緊,南唐主力尚在,郭榮派出去的都是淮北鄉兵,說白了就是地方武裝民兵,訓練鬆弛,裝備自費,士氣不高。

如今壽州無望,南唐主力在他手中已經快要土崩瓦解,周軍禁軍完全能騰出手來收拾他們了。

這時候再鬧幾乎等於找死,如果張永德真帶兵過去,找到是哪個村寨所爲,頃刻間就能將他們蕩平,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他沒讓張永德去,是心裏大概明白這些人爲什麼敢鋌而走險搶他們糧食的緣故。

淮南戰打了兩年,壽州附近常年囤駐禁軍、鄉兵、民兵等兵力達十萬左右,周邊百姓是最難過的,兩年無法好好耕種,又到一年最缺糧的春天,想必是很多人快餓死了,所以纔敢鋌而走險。

官家下過安撫百姓的命令,但軍隊在的地方,這些命令是沒用的,大軍難以約束。

史從雲心裏感慨,世上的很多事很難,不是是非黑白能說清的,身爲大帥,他不可能放縱百姓搶軍糧,可百姓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無論如何,事情都必須解決。

三月二十日,北面傳來重大消息,有二十七名南唐士兵襲擊殺死一名軍都指揮使,帶着他的人頭衝出南唐大營投降周軍。

後方追殺的數百唐軍被周軍用弓弩射退。

閭丘仲卿得到消息之後立即做出反應,履行之前的承諾,還故意在大營北門面,讓對面南唐軍看着,高聲表彰他們的功績,隨後將整整三大麻袋十萬錢,按照功勞大小分給二十七個唐軍士兵。

效果立竿見影,當夜,再餓不下去的南唐軍暴動,由於十幾名指揮使帶領,大約三千多南唐士兵反叛衝出大營,殺了他們上級三個軍都指揮使,帶着腦袋向周軍投降。

後面奉命追擊的士兵追到一半乾脆也丟下兵器,順路就跟着投降了周軍。

等到天明之後點清人數,足足有五千多人在當夜投降周軍,南唐大營中人心惶惶。

........

得到這些消息的史從雲驚喜之餘則在想,這下南唐高層將領只怕人人都開始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生怕那天熟睡中被人剁了腦袋拿去換錢。

如果怕死,差不多也該投降了。

果然當天下午,李重進的信使急匆匆渡過淝水到壽州城下來向他彙報,“南唐軍主帥,北面招討使朱元派使者到大帳中會見李將軍,祈求大帥接受他們投降!”

史從雲大喜,圍了這麼多天,快到收穫的時候了!

立即告訴他:“你回去傳達,告訴朱元等南唐將領,某接受他們的投降,也可以在官家面前保他們不死,不過他們要來壽州城下找本帥投降。”

第157章 、帥才

壽州早是座孤城一年多,自從李谷去年圍城至今,沒有任何增援。

期間只有劉彥貞兵敗時有一些士兵跑到壽州城下尋求庇護,劉仁贍收聚他們,留在城中。

自那之後,城中沒有再多一兵一卒。

“史從雲命人攻佔塗山水寨,之後切斷水路,把朱元的大軍圍在淮河邊上。

朱元他媽一直以爲爲他要打紫金山大營,沒想到他原來一直盯着塗山.......”

壽州城刺史官署大院,營田副使正孫羽正給劉仁贍彙報,院子裏很破敗,只留光禿禿的樹樁,原本種着裝飾的樹都被砍倒,樹皮煮過之後去除苦澀味也是勉強充飢的東西。

前方兩名斯養卒正小心翼翼用陶瓦罐煮一鍋稀粥,清得都能看見人的影子。

劉仁贍久久沒說話,等了一會兒纔開口:“你留下在這喫吧。”

孫羽欲言又止,點點頭。

等到粥煮好之後,士兵小心翼翼的給每人盛滿一碗,隨後兩人又往瓦罐鍋裏摻了些水,把剩下的和喝乾淨。

這兩天,下了兩場不大不小的春雨,沾衣欲溼杏花雨。

春雨本那麼和煦溫潤,劉仁贍卻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那樣的寒意讓他心驚膽寒,讓他頭暈腦脹,無力感和絕望敢能在半夜將他從夢中逼醒,幾日來,人又瘦了一截,整個人眼窩深陷,遠不如前。

劉仁贍喫飯沒出一點聲音,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訓,喝完之後又打了半碗水,把碗裏的所有糧食渣都衝進肚子裏。

孫羽則憂心忡忡,一碗粥水只喝了一半,“節帥,朱元只怕撐不住了,那史從雲太厲害,我小看他了.......”

“嗯,不只是你。”劉仁贍點頭,把碗筷遞給手下士兵,然後站起身來:“當初老夫見他每天在在城外晃,也沒什麼正事,還親自跑去往投石機上搬石頭.....”

“節帥!”孫羽有些喫驚。

“老夫不會小看任何一個敵人,哪怕他是個年紀輕輕的孩子。”劉仁贍看着他:“何況他打敗過蜀國,擊敗過劉彥貞的大軍。”

說到這他嘆口氣:“只可惜天天盯着他還是看不出他的門道,猜不透他的想法。

起初以爲他要集中兵力強攻壽州,後來又覺得他可能想要在紫金山東面打朱元的大軍,直到現在,幾十天過去,我們才逐漸弄清楚,原來他一直盯着的是塗山。”

“好狠辣的眼光,獨到的用兵,是良將帥才。

大概這就是呋I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吧.......周朝的皇帝敢用他也不簡單,讓一個年紀輕輕的後輩掛淮南招討使,不是誰都有的決斷。”

“大帥.......”孫羽說不出話來,他從沒聽劉仁贍這麼誇過一個人,哪怕當初林仁肇焚燬下蔡浮橋,節帥聽說了也只是誇他有膽識,有勇氣。

沒想到今天對史從雲的評價會這麼高。

“你不必驚訝。”劉仁贍苦笑搖頭:“整個淮南我朝陳兵十萬之校蛇^去一個月,史從雲身在壽州,往返淝水兩岸,卻一步步把我們的十萬大軍耍得團團轉。

最後丟了塗山水寨,折了水軍,朱元那四五萬人只怕也保不住了,要麼餓死,要麼投降,沒了水軍他們走不了,也無法在那長久在淮河邊堅守。

這樣一來,整個淮南的戰局都明顯了,這一仗打完,周軍已經沒法抵擋。”

“這麼嚴重嗎!濠州、泗州、楚州都在咱們手中,林仁肇,節帥還有朱元等人都能征慣戰。”孫羽急忙道。

劉仁贍點頭,“身爲領兵將領,看一場一陣的勝負得失自然是對的,以誰能打誰不能打去想事也沒錯。

可像史從雲那樣的招討使,肯定會想得更高,更廣,在他的算計統籌之下,如今的淮南大勢已定,一城一池的得失已經無法影響全局勝負了。

原本咱們在淮南有十萬兵力,如今塗山慘敗,主力被困,還有咱們壽州被圍困的,分散各地的的兵力零零散散大概只有二萬人上下,還不是全聚在一塊,分散在各地。

周軍則動輒數萬大軍,十萬輔兵民夫,到了這步,已經不是個人勇武能夠改變的,即便個別將領再能打,也無法改變大局,只是螳臂當車,回天乏術了。”

孫羽一臉不可置信,他沒想到局勢已經壞到如此地步。

“這就是將才和帥才的區別啊。

周軍有很多大將,他們的第一猛將史彥超,被老夫擊敗的李繼勳,從咱們城下去打揚州的韓令坤、慕容延釗等,但他們都是隻知道殺人打仗,不知道往更長遠的地方去想,心裏不明白如何贏下全局。

所以即便他們再能打,屢屢擊敗我朝軍隊,可依舊和他們打了一年多分不出最後的勝負來。

那史從雲就不同,他不只是能打而已啊.........”

劉仁贍連連感慨,“他一上任,直接抽調了揚州、六合、滁州、清流關等地的軍隊,把大片地盤讓出來,也要集中兵力到壽州附近。

正當我們以爲他要集中兵力來攻壽州的時候,他在紫金山東與朱元對峙,老夫以爲他要與朱元決戰的時候,他居然聲東擊西拿下塗山。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他在想什麼了,淮南之重在壽州,我軍之重在水軍!

他從一開始就看得明白啊,遠比所有人看得長遠通透,我們敗的不冤.......”說到最後,劉仁贍聲音逐漸小下去。

“朱元背水一戰也不是不可能吧........”孫羽不甘心的說。

劉仁贍臉色嚴肅起來,“背水列陣是兵家大忌,不是誰都是韓信。

你沒打過什麼戰,但就以老夫半生多的經驗,那幾乎是找死,並非誰被逼到死地都能奮力反擊,九成情況都是直接投降了。

朱元敢那麼幹無非依仗塗山的水軍,水軍沒了他就等於給自己挖好墳,想必過不了幾天就要投降了。”

話說到這份上,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悲慼和無奈。

孫羽喉結滾動,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問出:“節帥,那咱們壽州?”

劉仁贍閉眼,長嘆口氣搖頭道:“你不覺得最近墜城而出的人沒受周軍堵截,帶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多不奇怪麼,想必是史從雲特意爲之的吧。

讓我們知道城外的情況,越知道越絕望。

壽州如今也是回天乏術.......”

“節帥!”孫羽沒想到劉仁贍會說得這麼直接。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說些那些騙人的話了,老夫知道你今日爲何來見我,也知道大家的心思。”劉仁贍看着他,認真說。

“壽州城無論如何都守不住了。”

“老夫身體大不如前了,五十多的年紀喫了半年的樹皮清粥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老夫這一生說不上波瀾壯闊,至少有些作爲,忠孝節義自在心中,也從未僭越,最後這一程也不想貪生忘義,毀半生英明。”

“節帥......”孫羽聽劉仁贍這麼說,頓時緊張起來。

“老夫撐不了多久,壽州城中也撐不了多久,時機一到你和周廷構便帶人投降周軍吧,如果史從雲和周朝皇帝信守承諾,會饒恕你們。”

“可是節帥,那樣不值得,去年我們在這守城時候國主還派人犒勞城外周軍,憑什麼......”

劉仁贍抬手製止他接下來的話,“人各有志,爲守住壽州城,老夫付出太多心血,我意已決,你不用多言,也暫時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等時機到了,老夫再告訴你。”

孫羽頓時不好多說了。

.......

“大帥覺得劉仁贍不可能投降?”閭丘仲卿不解道。

史從雲一面磨刀一面點頭,北面的唐軍要投降,他本來想風風光光的在壽州城下搞個受降儀式,再打擊下壽州守軍的士氣。

結果兩天的連綿春雨,反倒讓受降儀式不好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