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妖零九
才三十五歲,怎麼就要死了呢。
再看這張木桌表面上面的顏色,這不是包漿,這上面的光澤其實就是歲月的顏色啊。
眼眶微微溼潤。
不遠處肖央示意攝像師直接開機,跳過打板的過程。
其實拍電影打板,主要是方便後期剪輯的時候,可以根據幾條,幾次,再結合場記記錄的本子更方便剪輯。
如果特殊情況,開機不能打板,就要在這一條結束之後,把打板倒着拿,補打一條。
而打板的時候,清脆的“啪”聲。
則是爲了方便後期剪輯的時候,可以清晰的從音頻看到清晰的音軌起伏,是同期收音纔會用的。
整個老房子裏面靜悄悄的。
只有癡呆症的老爹和得了腦瘤的兒子的呼吸聲。
蘇晨眼眶溼潤着,打開了面前的鍋蓋,熱氣從鍋裏騰騰的冒了出來。
他從裏面倒了湯和麪,陪着鹹菜吸熘吸熘的喫着。
“爸。”
蘇晨喫着面,嘴裏平靜的說着話。
就好像說的不是生死,不是悲傷,而是明天要去菜市場買什麼菜這種無聊的話一樣。
“其實我差點就結婚了。”
他一邊嚼着麪條,一邊說着:“以前……呵,他媽的……”
一口面塞進了嘴裏。
一邊嚼,一邊用快子在碗裏絆着面。
他笑了一下:“可惜,我他媽的給搞砸了。”
蘇晨一點都沒哭,好像在說着別人的事一樣,他砸吧着嘴:“本來我就活得很窩囊嘛,你也知道。”
他吸了一下鼻子。
“她就在市場前面的信用社上班,長的也漂亮,長的跟仙女似的。”
快子在碗裏攪面的聲音,吧唧嘴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彷彿被扭在一起組成了生活的畫面似的。
沉默了一會。
“她爸爸生病的時候,她也一直在照顧。”
“她真好,也孝順……”
“她對我也很好,你說……”
蘇晨看着麪碗,鼻翼微微顫抖着:“你說,我特麼是積了多大的德。”
他連喫了兩口面。
“她親眼送着她爸走的。”
蘇晨呼了口氣:“我怎麼能跟這樣的女孩說我得了什麼病呢……”
前面都好好的,說到了這裏。
蘇晨嘴角開始止不住的顫抖,他先是緊緊的捏着快子,緊接着,緊接着眼淚就突然湧出。
他趕緊喫了兩口面,不想要哭的。
“我就是個路人啊,爸,可惜,我馬上就要沒了。”
蘇晨低着頭,委屈,不捨,不管是對這個世界的,還是對她的。
他雖然低着頭,可是額前的頭髮卻因爲身體的顫抖而顫抖。
高媛媛捂着嘴,看着監視器上面的畫面。
哪怕她看過好多次劇本了,但是也沒有想到這番話居然會用這麼生活的方式說出。
就好像蘇晨不是在演戲。
而是他真的在過一段人生似的。
肖央臉上也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他看見蘇晨雖然低着頭,可是那微微顫動的頭髮,卻絲毫不影響劇情的進展。
“這特麼的就是連頭髮絲都在演戲麼?”
於楠沒吭聲。
她隱約覺得,這段戲的表演,應該可以進電影學院教科書了。
……
畫面裏面。
蘇晨抬起頭的時候,就已經淚流滿面,語無倫次。
這種情緒的遞進簡直絕了。
“我不在,她也會活的很好吧。”
“她爸爸也沒了,爸,我不在了,你偶爾清醒的時候,可以幫我照顧照顧她麼?”
“她是你兒子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愛着的女人。”
蘇晨深深的吸氣,他想要平靜的和爸爸交代一下自己的身後事。
可是爲什麼身子就這麼不爭氣,就這麼哭了呢。
“聽我說話了麼?”
蘇晨歉意的抬頭,向着李雪建的背影望去。
他雙眼通紅。
抬頭看着老人癡呆的側面輪廓,蘇晨眼神變的極其柔軟。
自己沒做好的事情,怎麼好意思再求老人去彌補呢。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李雪建沒有一點回頭的意思。
麪碗被放下。
只有蘇晨一句輕聲的,卑微的道歉。
“爸,對不起。”
……
肖央一聲:“卡!”
整個屋子裏面所有劇組的工作人員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全部留着眼淚。
就連舉着話筒杆收音的師傅,都因爲哭了,又不敢戲鼻涕,怕影響現場收音,現在終於卡了,他慌忙擦着鼻涕。
高媛媛則是坐在監視器前面默默的流淚。
蘇晨剛纔這一段的演技,太過於動人。
太過於扎心了。
肖央默默的對着於楠比了個拇指,嘴角抽動,向着蘇晨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演技又炸裂了。”
說完這句話,他回過頭來愣了一下。
“咦?”
“我爲什麼要加一個又字呢?”
……
兩天之後。
《當男人戀愛時》劇組殺青。
殺青宴結束之後,其他人該收拾東西就收拾東西,肖央他們對場記本,還有道具,劉漢生則去配合肖央再覈算一下整部戲的成本,支出和開銷。
劇組的錢是公賬的,每一筆花出去的錢都要能對得上。
殺青宴的時候,好多人也都有些難受。
都是天南地北聚集在一起工作的人們,大家在一起共事了一個多月,怎麼說也都有了些感情。
可是戲拍完了,大家就要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所以也有不少喝多了的,居然還掉了幾滴眼淚。
從飯店出來,蘇晨本來讓司機送高媛媛回酒店去休息。
“走一走吧。”
“又不遠,你晚上還忙麼?”
高媛媛穿着件澹藍色的小風衣,紅色高跟鞋,站在蘇晨身邊。
晚上還有點風的,吹得她髮絲飄動。
高媛媛把臉頰旁邊的髮絲捋到耳後:“把我送回去之後,你要去幹嗎?”
蘇晨笑道:“不幹嘛,也沒什麼事了。”
“休息兩天,就要參加《新世界》的路演了,還有十幾天,去年的這部戲就要上院線了,還是有點緊張。”
高媛媛笑道:“那一起走路回去?”
蘇晨想了想。
“好。”
兩個人趁着夜風一路走回去。
殺青宴的時候,少喝了一點酒,此刻被風一吹,也就清醒了。
高跟鞋在地上的聲音噠噠作響。
蘇晨和高媛媛在路上,雖然沒有說話,可是也不覺得尷尬。
就只是慢慢往回走。
“這戲就這樣了?”
高媛媛忽然問道。
蘇晨調侃道:“怎麼了?之前找你拍戲的時候,你還拒絕,現在想要拍連續劇了?”
高媛媛俏臉一紅:“屁。”
“只是好不容易的接受了一個身份,讓自己相信了一段故事,可是隨着鞭炮一放,殺青了。”
“有些人可能睡一覺醒來,第二天就開開心心去生活了。”
“但是有些人卻要在戲裏被困很久。”
高媛媛忽然主動伸手抓住了蘇晨的手指,慢慢的扣住。
蘇晨回頭看她。
高媛媛也沒說話。
只是低頭走着。
蘇晨也沒有把手抽回來,兩個人手牽着手,一直走到了距離劇組酒店不遠的地方。
夜深人靜。
高媛媛緩緩鬆開了蘇晨的手,低着頭,把臉埋在風衣的領子裏。
“一會讓人看見了。”
她說道。
蘇晨點頭:“是的,看見了容易被人說不好。”
兩人分開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慢慢的走回了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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