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84章

作者:九魚

  有人在你的城堡裡殺死了被你監護的人。你以為下一次毒藥就不會下在你的酒壺裡?

  卡馬爾只覺得胸口刺痛,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二王子卻還在追問那九十個基督徒騎士的事情,因為他聽說他們接受了布斯拉的總督沙姆斯丁的僱傭。

  “既然如此,他們願不願意受我的僱傭呢?”

  卡馬爾已經忘了那時候他是怎麼回覆他的?,甚至忘了自己是怎麼踉踉蹌蹌的,離開了阿頗勒城堡,回到了自己的宅邸裡。他第一次期待的看向桌面,希望上面能夠出現一封加蓋了印章的信件,但他什麼都沒能找到,他睡下的時候,只覺得阿頗勒的夜晚前所未有的冷。

  他強迫自己睡著,第二天一早就是蘇丹的下葬儀式。蘇丹努爾丁早就指定過,他將在沃馬亞寺廟裡永久的安眠,那是阿頗勒最大的一座寺廟,始建於八世紀。

  蘇丹的棺槨將由他的男性親屬,官員,親衛隊護送,環繞整個阿頗勒一週,讓他最後再看一眼這片曾經被他愛著和捍衛這的土地,數以千計的學者將徒步跟隨,為他祈叮C谞枺S齊爾,以及更多大大小小的官員,只能走在棺槨的後方,其中也包括卡馬爾,他甚至沒能成為抬棺人之一。

  這是王子還有他們身後的支持者對他的報復,他始終沒有給出答案,或者說他已經做出了決定,只是沒有讓他們知曉罷了。他可以在蘇丹下葬的前一天就逃走,但他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即便這可能會讓他身首異處,落得一個悽慘的下場,但如果他不這麼做,他的後半生都不會得到安寧。

  浩浩蕩蕩,人數眾多的隊伍從阿頗勒城堡的南門走出,走上街道,街巷裡擁擠著難以計數的民眾,他們都睜大了眼睛,看著阿頗勒的大學者,他身著黑袍裹著雪白的頭巾,站在一處高臺上,面色凝重地高聲唸誦經文,然後就是由十六個抬棺人一同抬起的巨大棺槨,上方披著黑色與紅色的布匹,為首的兩人正是阿頗勒人最為熟悉的兩位王子,能夠讓兩位王子抬起棺槨的人,不可能是別人,只有蘇丹努爾丁。

  努爾丁已死,這個事實直到此時才確切的擺在了他們面前,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了第一聲痛哭,而後哭聲猶如瘟疫般的蔓延開,猶如潮水般地起伏在阿勒坡層疊的牆壁與宅邸之間。

  卡馬爾也在哭泣,他深切的為自己的君主感到悲哀。他曾經創下了這樣輝煌的基業,身後卻沒有一個值得信任的繼承人。

  塵土飛揚,空氣灼熱。他聽到了抱怨聲,於是眉頭一蹙,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那是和他一起跟隨在隊伍後面的一位官員,他正在低聲叱罵,因為過為激動的民眾甚至撞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撞進了隊伍,而後殃及到了卡馬爾。

  他向卡爾馬爾說了聲抱歉,卡馬爾的心思卻已經不在他身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不知何時,送葬的隊伍開始變得細長,兩側都是情緒激動的民眾,他們跟隨著送葬的隊伍蠕動般的前行。

  “快叫人來!”卡馬爾隨手拉住一個人低聲喊道,“到前面去告訴大王子和二王子!叫他們立即調來更多的護衛!”

  而那個人只是看著他,不知道是聽不見,還是看不懂,又或是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去驚擾兩位王子,不管他們將來誰會成為新蘇丹——若是因此對他生出了不滿情緒,他失去的可不單單是權力和地位,甚至還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卡馬爾焦急萬分,他也顧不得那兩位王子對自己的反感,立即衝上前去。但此時一個法塔赫攔住了他,他是二王子的追隨者,也聽說了卡馬爾拒絕了二王子的事情,他一把就將卡馬爾推進了後面的人群,卡馬爾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塵土裡,狼狽不堪,他聽見了幾聲嗤笑,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來的。

  他絕望地大叫,但變故已經發生。

  跌倒彷彿是一個訊號,突然就有一個人衝了出來,他將雙手緊緊的放在了努爾丁的棺脖上,欣喜若狂的大喊,“我碰到了!我碰到了他的棺槨,我得到賜福了!”他的喊叫,猶如一聲開戰的號角。所有的人都激動了起來,他們拼命地湧上前,瘋狂地爭先恐後的將手放在努爾丁的棺槨上。

  即便此時護衛的騎兵已經拔出了刀劍,舉起了弓弩,也無法阻止他們不顧一切地衝擊隊伍。

  一個抬棺人被推倒了,他是努爾丁的大維齊爾,他也已經發現了事情不妙。他馬上看向王子們,但這兩位尊貴的王子居然也沒能做出任何及時的應對措施——他們只顧著自己從沉重的棺槨下逃脫,竭盡全力地伸出手去,讓奴隸把自己拉出來,逃離此地。

  更多的人紛湧而至,他們踩踏著抬棺人的軀體,完全忘記了他們都是一些如何尊貴的大人物,平時教他們看上一眼都不敢。他們先是扯去了覆蓋在棺槨上的布匹,而後又掀開了棺蓋,努爾丁的軀體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千上萬雙手伸了過來,都想要觸控它。

  蘇丹的親衛們雖然想要去殺死這些膽敢褻瀆蘇丹遺體的人,但他們已經覆蓋了整座棺槨。如果他們下手斬殺,這些卑賤之人的鮮血,將會汙染努爾丁的聖軀——他們只猶豫了一剎那,就被人潮頭吞沒了。

  人們開始只是觸控,但觸控又怎麼夠呢?彷彿只在瞬息間,覆蓋在努爾丁身上的兩層裹屍布也都被拉開了,它們在空中就被人爭搶撕扯成了無數片,甚至只是幾根纖維,它們被阿頗勒的人們緊緊的捏在手裡,帶回家去,作為聖物供奉。

  卡馬爾已經快瘋了,眼看著努爾丁的軀體都難以保全。他艱難地跪在地上,開始祈求真主與先知的庇護,他的身上泛出了光,幾個學者也隨之反應了過來。

  一些學者抬升棺槨,另外一些則立起了無形的盾牌與牆壁,又有另外一些學者們發出瞭如同雷霆般的咆哮聲,而阿頗勒最為尊貴,也是最為強大的大學者,抬起雙手發出了雷霆,這些雷霆貫穿了那些魯莽之人的軀體,讓他們一群接著一群的倒下。

  轉眼間混亂停息了,寂靜重新回到了街道上,隨之而來的還有人們的理智,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如自己如何會做出這種瘋癲的舉動來。

  大學者的面色非常難看,但他也無話可說,阿頗勒的人正是因為過於敬愛努爾丁才會做出這樣的行為——而非並非懷著惡意來褻瀆這位偉大君主的軀體,雖然造成的結果也相差無幾。

  他只能叫學者們迅速的將努爾丁的棺槨與遺體收斂起來,“先回阿頗勒城堡。”他疲憊的說道,“明天重新舉行下葬儀式。”

第151章 卡馬爾的求助

  第二天的葬禮進行的匆忙而又血腥,金星依稀可見的時候,蘇丹努爾丁的棺槨便業已離開了阿頗勒城堡的南門。曾經追隨於他左右的法塔赫與埃米爾紛紛派出了他們計程車兵,這些士兵騎著快馬賓士在阿頗勒的每一處巷道,他們用鷹隼一般的眼睛掃視過每一扇門扉和窗戶,確保它們都被關閉的嚴嚴實實。

  就在前一晚,大維齊爾與大學者都已經發布了各自的諭令——今日阿頗勒城中的民眾必須留在家中,無論他們是要工作、取食,還是學習,只要他們的腳敢跨過門檻,蘇丹計程車兵就有權利砍下他們的頭顱——確實有人這麼做了,之前的幸邇鹤屗麄兗刀实难劬Πl紅,無論是為了信仰或者是別的什麼,總有人懷著僥倖心以身犯險。

  他們實在不該忘記那些曾經被他們敬畏過的大人物,後者可能會疏忽,但絕對不會重蹈覆轍,滾落的頭顱和噴濺的鮮血成了最好的警示,無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此刻都只敢蜷縮在房間裡,膽子最大的人也只敢緊緊的靠著門窗,透過縫隙,看著肅穆而冗長的隊伍緩慢的離開自己目及之處。

  有些人看到了,被十六個抬棺人重新舉在肩上的已經不再是原先樸素的木棺槨,而是一座通體潔白,鑲嵌著黃金、白銀、寶石與珍珠的石棺。

  他有些驚訝,因為這並不是努爾丁所推崇的,確實,這座石棺是一個法蘭克的貴族進獻給蘇丹的東西,以感謝他願意釋放自己的一個親眷,當時的人們看了無不嘖嘖稱奇,但努爾丁只是撫摸了它一下,便說,這並不是真主的子民應當擁有的東西。

  當我們的軀體在泥土與木頭中腐爛,迴歸到大地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會升上天堂;而我們沉淪於這座華美的石棺時,我們的靈魂只會被囚禁於此,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化作火獄的燃料。

  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人們並沒有想到這座石棺。只因為前一天發生了那樣的暴動——努爾丁的棺槨甚至因為被破壞的太嚴重,而無法繼續使用。人們只能找尋到一具更為簡薄的木棺,將他的聖軀重新裝載起來。但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將這具木棺放進了石棺內。

  這座石棺幾乎與十頭駱駝相等,可不是原先的抬棺人能抬起來的——大王子與二王子甚至不必嘗試,就宣告了放棄,更不用說,原先的抬棺人中有幾個還在之前的衝突中受了傷,甚至喪了命。因此,新的抬棺人幾乎全都由得到過先知啟示的軍人擔任,即便如此,那恐怖的重量還是壓著他們幾乎無法呼吸,每走出一步都彷彿要在阿頗勒的石磚地上留下一個深刻的凹印。

  幸好他們一路順遂的抵達了沃馬亞寺廟,在寺廟的廣場上,石棺被放下,木棺被取出,它落入早已開鑿完畢的墓穴,而後人們覆上泥土,平整後將石棺搬叩侥寡ǖ纳戏铰湎隆�

  “努爾丁大概不會喜歡這種做法。”一位法塔赫喃喃自語道。

  大學者卻滿是不快地說道,“那他肯定也不會高興看到自己的軀體被人盜走,那些愚昧的人會買下它們,並且收藏起來,供奉在祭壇上,就像是那些愚蠢的基督徒所做的事情。”在他們的教義中,並不允許崇拜除了真主之外的人或者是物體,但即便是在阿頗勒的民眾,依然深受以往教派的影響,這些謬誤可能要經過更多時間的糾正,才能得到改正,現在是不可能了。

  大學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可惜的是,隨即它又被提了起來。蘇丹已經落葬,兩位王子的假面具也終於可以撕下來了,前來送葬的人涇渭分明地成了兩隊。

  萬幸作為地位崇高的大學者,他依然可以態度強硬的拒絕這兩位王子的招攬,“我要為蘇丹祈丁!彼f,他會留在沃馬亞寺廟,直到寺廟之外,響起了了刀劍的撞擊,人們的哀鳴與哭叫,等到火焰熄滅,煙霧消散,他才會重新走出這裡,為最後的勝利者祝福。

  而大學者不知道的是,蘇丹努爾丁的聖軀還未落入地下,依然滯留在阿頗勒城堡第二道門內的基督徒正迎來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禮物。

  塞薩爾並不知道撒拉遜人是否有為親人哀悼的傳統,但奇妙的是,他們也有在第七天和第二十一天為死者祈兜囊蟆驗樘K丹努爾丁死在了亞拉薩路,第七天的時候,他們還在談判,哪怕亞拉薩路的學者們還是紛紛趕來為蘇丹做了祈丁裉焓堑诙欤簿褪钦f悼念期並未完全過去,那位已經蓄了鬍鬚的二王子送來的是什麼呢?

  女奴,年輕漂亮,各具特色的女奴,白色的,褐色的和黑色的,數量也同樣驚人,足足有一百個。

  一群宦官就像是管理是羊群的狗兒那樣驅趕著她們,把她們帶到庭院裡,然後請求塞薩爾和其他基督徒騎士們盡情地挑選。

  “這可真是一份瑰麗的禮物。”塞薩爾笑容苦澀地道。

  “不但瑰麗還很貴重呢。”若弗魯瓦帶著戲謔的笑容說道。

  可不是嗎?這裡有一百個女郎,個個裹著絲綢的長袍,而比她們的容貌更為耀眼的則是黃金和寶石的光芒,她們每個人都戴著項圈,胸鏈,手鐲,腳環,還繫著沉甸甸的腰帶。

  這可真是大手筆呀,這些女奴身上的珠寶都不會低於一千個金幣,她們的本身價值也有這筆錢的二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一,其中有幾個格外秀美或是嫵媚的,顯然是特意給塞薩爾以及若弗魯瓦這樣的老騎士們準備的,一見到塞薩爾走出來,她們就立即迎了上去,在他們面前跪下,揭開面紗,揚起面孔,開啟手臂,做出一副任君採擷的姿態,若弗魯瓦在旁邊忍不住低下頭來捏了捏鼻梁,其他的騎士們也看不出什麼欣喜之色,反而有些尷尬。

  那些從別處調來的騎士也就算了,當時正在城堡中服侍國王的聖墓騎士們卻是親眼見過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的,當時她所做出的姿態正與此時一模一樣。當然,這是每一個蘇丹後宮的女奴所必須要學習的功課,但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了塞薩爾的姐姐曾經被賣到這裡,甚至差點就成為了蘇丹的妃嬪——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根本就沒法生出什麼綺念來。

  而那些明知納提亞曾經身為後宮女奴之一的傢伙們,也不知道是在威脅,還是在警告,又或是在嘲諷,當然,也有可能三者兼而有之。

  此時的撒拉遜宮廷尚且無法與後世的奧斯曼帝國相比,王子們或許會彼此廝殺,但也有可能和平共處——雖然這個和平有待商榷,這就導致了一個英主的後代,可能全都是些蠢貨。至少這群女奴的主人二王子,就必然不會是個聰明的傢伙。

  而直至今日,他還好好的活著,那就證明大王子也有很大的機率是個平庸無能之輩,不然的話現在就沒有二王子這個存在了。他們知道蘇丹還有一個小兒子,但除非他是鮑德溫四世,或者是塞薩爾這樣的聖恩厚重之人,若不然,一個年幼的孩子又能做些什麼呢?

  塞薩爾轉身看了看他身後的年輕騎士們,“我們要商議一下,”他和那個送來女奴的宦官說道,“你帶她們到別處歇息,明天再來聽候安排吧。”

  若弗魯瓦走上前,不動聲色的往那個宦官手中塞了一枚鑲著藍寶石的金戒指,“請轉告你們的主人。這份禮物著實讓我們受寵若驚,以至於難以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或者說,”他靠近了宦官,壓低聲音道:“如果他有什麼所求的,也應當告訴我們,若是主人慷慨,客人當然也不會吝嗇。老實說,只有得了準話,我們才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宦官接過了戒指,神情也緩和了許多。“我會如實稟告我的主人的。”

  等他回去,一字不改地與二王子說了一遍,二王子就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他們是打算待價而沽呢,”他氣惱地說:“不過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阿頗勒城堡中,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如此慷慨的人了,”他咬了咬指甲,面露煩悶之色。

  他手裡確實還有一筆錢財,相當可觀。但這些錢要用來收買那些埃米爾,法塔赫以及他父親的近衛隊,那些被送出的女奴,還是他慷了自己父親的慨,挪用了那些後宮中的宮女和奴隸,而她們身上所佩戴的珠寶,也都來自於他母親的寶庫。

  但現在那些基督徒的態度很明確,他們要麼就是在等第二個開價的人,要麼就是在迫使他將價錢提高,他對這些基督徒的騎士們垂涎三尺,卻著實不願為了這些異教徒傷筋動骨。“我之前聽說大馬士革出了以撒人與盜匪們勾結的事情。”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腦,但宦官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阿頗勒也多的是以撒人,而他們如同養肥了的牛羊一般隨時可以屠宰,只不過努爾丁還沒有來得及享用就去見了真主,把他們留給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們,現在就是動用到他們的時候了,“那麼就帶著我的人去警告他們一番吧。”二王子往後一靠,懶洋洋的說道,宦官領命而去。

  二王子微閉著眼睛敲打著座椅的扶手,他從未覺得自己最喜歡的這張座椅這樣的狹窄,又是如此的冷硬。

  他想換張椅子,蘇丹的寶座就很不錯。

  ————————

  塞薩爾和若弗魯瓦打發走了那個宦官,回到他們暫居的宮殿中,對望了一眼,發現彼此都面色慘白。

  他們來到阿頗勒城堡,已有近一週的時間了。而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即便朝廷與後宮中的人都在忙碌蘇丹努爾丁的葬禮,但作為口頭盟約最為重要的條款之一,釋放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這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應該提上日程,但自始至終,並沒有什麼人來和塞薩爾商討過此事。

  事實上,在第四天的時候,塞薩爾就隱約感覺到了不對,若弗魯瓦在第五天的時候也開始焦灼不安,就算約瑟林三世被關押到了一個距離阿頗勒有些距離的偏僻堡壘,他也應該到了——即便還未到正式交還的日子,也應當讓他們父子相見,一敘別情,甚至可以說,哪怕他們並不允許基督徒的使團在蘇丹努爾丁尚未落葬時就離開阿頗勒,也應當讓約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和塞薩爾,住在同一個地方,這才是對待將要釋放的人質該有的態度。

  但即便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以及她們撫養的三位王子都各自送來了豐厚的酬勞和贈禮,第一夫人甚至還代三王子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件,來感謝他為蘇丹努爾丁所做的一切,這封信中也沒有提到有關於約瑟林三世的隻字片語,他們彷彿都默契的將約瑟林三世之事擱置在了基督徒們觸及不到的地方。

  之前塞薩爾多次請求過多次面見大維齊爾或是大學者,也全都被婉拒了。

  塞薩爾已經發過誓,要代自己軀體的原主人照看約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但看撒拉遜人的態度,他只感到了一陣不祥的寒意,他懷疑這對夫妻已遭遇了不測,只是讓他感到疑惑的是,阿頗勒城堡中的人的表現——他們似乎並不覺得這對夫妻的死亡將會導致什麼不堪的後果,每個人在相當平靜而又敷衍的處理此事,難道他們認為塞薩爾與約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並不具有真摯的情感嗎?

  確實,他們分離了十幾年,但只要塞薩爾繼續擁有著約瑟林三世賦予的生命,姓氏與爵位,他就有為其復仇的權利和義務,這將是一條鐵則,任何人都無法懷疑和撼動。

  他若是不如不這麼做,反而會引起人們的猜忌。她們會鄙視他,厭惡他,驅逐他,他甚至會因此無法繼續在亞拉薩路或者是任何一片基督徒的土地上停留,沒有比這更可恥的事情了。一個兒子不願意為自己的父親復仇,他的父親還是死於異教徒的陰种拢�

  今天二王子的舉動更是是證明了塞薩爾的猜測——如果他有意僱傭或者是利用這些基督徒騎士,那麼博取塞薩爾好感的最好方式,難道不就是將約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送到他的面前嗎?但他沒有,他寧願用一百個穿戴著昂貴珠寶的女奴來取悅基督徒——很顯然,他已經拿不出那張最重要的籌碼了。

  此時騎士們尚未散去,其中一個聖墓騎士團的年輕騎士更是上前一步,挽住了塞薩爾的手,擔心他因為被驟然證實的噩耗重重擊倒,有些騎士還未想到這裡,但也在同伴的分析下了解到了這可怖的內情,他們先是驚駭,而後憤慨,紛紛低聲發誓,要為塞薩爾洗刷這份恥辱。

  塞薩爾確實感覺到正有一股難以抑制的悲哀從胸中溢位,但他還能思考,比起為約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復仇,此時更重要的事情是安然撤出阿頗勒,現在他們還能安然無恙的待在這裡,除了夫人與王子們暫時還不能公開的恩將仇報之外,還有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即將到來的內戰中,他們還有利用基督徒們為他們作戰的打算。

  但眼看距離揭幕的時刻越來越近,留給他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甚至可能只在轉瞬之間。

  塞薩爾馬上做出了決定:“從今天起,”他聲音嘶啞而又堅定地說道,“每個人都必須時刻著甲,將武器放在手邊,還有我們的馬……”

  若弗魯瓦馬上點點頭。作為一個老練的騎士,他當然不可能將騎士們的馬放在他們的視線之外,它們就被養在庭院的一側,糞便和噪聲引起了宦官與女奴們的抱怨,不過若弗魯瓦可不會在乎這些卑賤的僕從。

  只不過就連塞薩爾也沒想到,他的這個命令下得有多麼及時,當晚就有人急切地叩響了他們的門扉。

  當兩名騎士將那個人帶到塞薩爾面前的時候,塞薩爾都不禁錯愕了一瞬。

  “卡馬爾大人,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第152章 要挾

  卡馬爾的倉促來訪也在塞薩爾的預料之內,畢竟此時的阿頗勒隨時都有可能陷入無法挽回的混亂之中。

  但他沒想到的是,卡馬爾只是遲疑了一下,就向前一步,堅定地將自己的雙膝放在了地上,而後是自己的額頭和雙手,他就像是跪拜一個蘇丹那樣跪拜塞薩爾,在塞薩爾下意識的退了一步的時候,他伸手拉住了這個年輕騎士的長袍一角,並把它放在這了自己的唇邊。

  有那麼一瞬間,在場的人都以為他是瘋了——他錯誤地將一個基督徒騎士看作了蘇丹或者是他的繼承人。

  “您一定以為我是發了狂。”卡馬爾也能猜到他們心中所想,他抬起頭來,面色灰白,嘴唇發紫,但說出來的話,依然那樣的堅定和清晰:“大人。”他嘶啞地說道,“我給您帶來了一個壞訊息。”

  “您的父親約瑟林三世,以及您的母親,那位可敬的亞美尼亞公主都已經死了。”

  雖然已經猜到約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凶多吉少,但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塞薩爾連同他身邊的人還是不由得心頭一沉。

  “他們怎麼死的?”

  “中毒而死。”卡馬爾飛快的說道,“他們原本被蘇丹努爾丁交給了他的次子,以及他的母親,在距離阿頗勒大約一日路程的堡壘中被囚禁、看護,雖然並未得到如同蘇丹之子般的待遇,也能算得上衣食無憂,約瑟林三世除了偶爾咳嗽之外並無病症,他的妻子則是心情憂鬱而導致身體虛弱,難以行動。

  但就在我們進入阿頗勒之前,有人將他們帶離了那座堡壘。等我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死去了好幾天。”

  “好幾天,”若弗魯瓦忍不住高聲道:“也就是說,直到現在你們才決定來告訴我們這件事情!”

  “因為在今天之前,我也同樣被嚴密地監視著。”卡馬爾爭辯道:“事情又是發生在我們回到阿頗勒之前——如果我能,我肯定會的,那麼要犧牲我的榮譽和性命,或者說,任何一個懂得其中利害的人,只要知道了這件事情都必然會竭盡全力的阻止——雖然我們並未沒有在羊皮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但撒拉遜人同樣注重口頭上的約定——何況這份約定是我代蘇丹的三個兒子承諾的。”

  “那麼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們嗎?是你們的敵人,還是我們的敵人?”若弗魯瓦踏前一步,咄咄逼人的問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出這件事情來的人,既是你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敵人。”

  “我看這可未必。”若弗魯瓦冷漠地答道,“或許你應該知道一下,我們今天收到了怎樣的一份禮物。”

  “我已經知道了。”

  作為蘇丹努爾丁曾經最為器重的大臣,距離大維齊爾也只有一步之遙的卡馬爾在宮廷中當然也有著數不清的眼線。他當然知道二王子做下了怎樣的蠢事。

  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蠢貨甚至不知道這些年輕的騎士中,絕大多數都是發了守貞誓言的,他們不能結婚,也不能夠接近女人,何況這些女人還都是異教徒。

  他用收買那些埃米爾和法塔赫的方式來收買他們,不做任何區分,幾乎就是將對他們的輕視與敷衍擺在了桌面上,基督徒的騎士們將之視為一種挑釁,或者是羞辱,也完全說得通。

  “我……”塞薩爾沉默良久才問道:“那麼我的父親以及他的妻子現在在哪兒呢?”

  “現在在我這裡——我必須向您致歉……大人,我能力有限……”

  “不,”塞薩爾說:“你只是在等待蘇丹落葬,等待阿頗勒的局勢發生變化,但現在看起來這個變化並不是你想要的。”他一針見血地說道,令得愧色湧上了卡馬爾的面頰。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這可能是悲慟的驟雨,也有可能是憤怒的風暴。

  卡馬爾可以理解,塞薩爾和他的姐姐還是個幼兒時便與約瑟林三世分離。在接下來的十幾來年中,他們更是遭到了出賣,擄掠,顛沛流離了不知道多久。

  塞薩爾是一個貴胄之子,卻差點成為了蘇丹或者哈里發後宮的一個宦官,即便他幸叩脑诒婚幐钋熬偷玫搅税ⅠR里克一世的拯救和寬恕,但之後的幾年中,他依然因為身份不明而不斷的遭到攻擊和鄙視。

  或許正是因為之前遭受了這樣多的折磨,幸吲窠K於願意垂憐他,讓他的姐姐納提亞陰差陽錯地離開了阿頗勒,蘇丹的後宮,被作為一份禮物送到了亞拉薩路。

  而這個女孩令人驚異地記得他的養父母所交託的一切,用一筆價值二十萬金幣的秘藏,以及由埃德薩大主教親筆撰寫的文書,十來個尊貴證人的簽名佐證,證實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她是約瑟林三世之女,而塞薩爾更是埃德薩伯國唯一的繼承人,他的血脈高貴而又虔眨峙c亞拉薩路國王緊密相連,可以說,他一躍由一個小奴隸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貴族。

  這一路上,他懷抱著的是怎樣的心情呢?沒有一個兒子會不孺慕自己的父親,渴望與他重見的,何況約瑟林三世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在五歲起就進了阿頗勒,若是一個懦弱的人,他或許就會甘於過著這種充滿了屈辱與不安的生活……但他始終不曾辱沒過他的血脈。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將兩個孩子送出阿頗勒,會引起蘇丹努爾丁的震怒和猜忌嗎?他並不能保證,努爾丁是會繼續讓他作為一個人質活著,還是決定送他去見上帝,單就這份恩情,眼前的這個少年人,就絕不會對這位素未置娴母赣H的死亡無動於衷。

  萬幸的是,第二王子和他的母親還是亡羊補牢般地做了些事情——他們請基督徒的教士為兩人做了臨終聖事,並且斂骨——”對於火葬的態度,撒拉遜人與基督徒有著相同的看法——一個是“火獄”,一個是“燃著大火的地獄”。

  被烈火焚燒會被看做一種刑罰或是詛咒,但他們也不可能就這麼放著這對不幸的夫妻不管……所以他們採用的正是之前提到過的做法——當路途遙遠,無法將遺體送回故地安葬的話,他們就會設法只留下死者的骨頭。

  不過這對母子的想法,更有可能是打算將其作為談判破裂後的重要籌碼之一。但是他們沒能看護好活的約瑟林三世,現在死了的也不能,卡馬爾利用了幾個被他收買的宦官和宮女將這兩者的遺骨調換了出來。

  他承認這種做法非常卑劣,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他直接叫跟隨在身後的僕人將一個鑲嵌著黃銅角的香柏木箱子放在了塞薩爾面前。

  用來盛裝遺骨的是兩隻大聖物匣,原先可能是為了儲藏如手臂之類的聖物所以造得比較大,表面鎏金,頂面有基路伯守護著約櫃的貝雕,四周環繞著精美的純銀紋飾,用它們來承載兩位尊貴之人的屍骨,並沒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

  塞薩爾低著頭注視著這兩座聖物匣,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表面,似乎還能感覺到一絲灼熱,這應當是錯覺。

  卡馬爾踏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表現得非常急切,但在塞薩爾陷入沉思與哀悼的時候,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當然可以將這個有力的殺手鐧留在身邊,威脅這些基督徒為他做事,但這樣做豈不是證明了撒拉遜人要比基督徒更下作嗎?